作者:郁都
“明天就拆线了,不影响。”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启南,也看到他为了克制发抖而十指交握,指尖都掐进皮肤里。
至臻内部有个说法,是关于刘涵的。
做秘书要忠心嘴严,办事牢靠。而做沈启南的秘书,要求就更高一些。
连团队里的年轻律师跟沈启南一起开个会都要做许久的准备,生怕自己露怯犯错,扛着十足压力。秘书就更不用说,从早到晚所有工作都围绕着沈启南的日程走,要处理所有琐碎的事情,心里面更要在大事上拎得清。
而刘涵刚进入至臻的时候样样不算出挑,犯蠢的事情也做过不少,最后能留下来,据说是因为有个搓不烂揉不破的厚脸皮,还有一颗愈挫愈勇百折不挠的大心脏。
更主要的原因是,沈启南那时出了场事故,开不了车。
说是秘书,刘涵干的实际上是司机的活,载着沈启南去这去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个说法始于三年多以前。
关灼想到了沈启南停放在郊区别墅里的那辆事故车。
他后来替沈启南往那里送过东西,车库里面,这辆车已经被移走了。
天色暗下来,通往市区的那条路上,路灯已然亮起。
而关灼驶向另一条路。
车内一片安静,他忽然开口。
“如果我是邱天,我也会跟他有一样的选择。”
沈启南似乎因为这句话有了一点反应,他松开紧紧交握的双手。
关灼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我可能会多花点时间,设计一个完美犯罪,不留痕迹地杀掉那两个人。”
他语气里有种不拿人命当回事的轻忽怠慢,沈启南的眼神微微一动:“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
关灼笑起来:“是么。”
沈启南望着挡风玻璃外延伸到远处的道路,这才发现关灼没有开往市区。
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僻和陌生。
“你要带我去哪?”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关灼仍是笑着,“好像走错路了,不如就这么继续往下走,看看这条路会带着我们去哪。”
这话讲得格外随便,沈启南根本分不清他是不是说真的。
在天色逐渐变暗的时候,开车走一条完全陌生的路,连目的地都不知道,去做什么也不知道,浪费时间,没有意义,这是平日里的沈启南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
但是是他要求关灼来开车,因为他现在根本握不了方向盘。
沈启南垂着眼睛,看着自己仍在不正常地发着抖的双手。
他交出掌控权,关灼就自然而然地接管。
要拒绝或是反悔,都已经没有机会了。
关灼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沈启南心里蓦地一颤。
冬日的天空转瞬就黑尽,沈启南本就不牢靠的方向感稀薄至消耗殆尽,唯一能知道的,就是他们已经离城市越来越远。
而关灼好像真的信马由缰地开着车,不开导航,不看地图。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在路边停下来。
这里连路灯都没有了,到处笼罩着漆黑,车灯成为唯一的光源。
关灼解开两人的安全带,轻描淡写地说:“前面不能开车了,只能走过去。”
这句话说出来,沈启南就知道他先前是在骗自己。
关灼不是随心所欲地开车,他知道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推开车门的一瞬间,沈启南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他的眼睛在适应外面的黑暗,看到夜幕上的星星。
关灼站在车头前面的位置,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背对着整片海湾,看向他,说:“过来。”
第67章 明灭
路比沈启南想象中要好走。
关灼说前面车过不去,他就已经做好前路崎岖难行的准备,没想到只是尽头设有几块车阻石,他们要做的只是继续向前。
但在沈启南以为他们要走到海滩上的时候,关灼又说:“不是这边。”
潮湿的带着寒意的海风把他们完全包裹,在适应周遭的黑暗之后,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
沈启南垂在身侧的手依然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
大约十分钟后,离开公路,沈启南停住了脚步。
一道长长的防波堤延伸开来,像是手臂,探入海湾,尽头有一个灯塔,不断闪闪烁烁。
走上防波堤的时候,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能感觉到海水的湿意。
沈启南开始觉得尽头的灯塔有些刺眼,尽管它不是时时常亮,只是在宁静的黑色海湾中有规律地明灭。
在看守所时那种突如其来的头痛早就变成一种闷闷的钝痛,在他额角突突地跳,却在潮湿而微咸的海风中逐渐缓解。
沈启南闭了下眼睛,脚下的步子没停。
然而他为了克制发抖而攥紧的手忽然被关灼握住。
“冷吗?”
关灼的手分开他僵硬的手指,牢固地握着他。
沈启南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关灼笑起来:“那你闭着眼睛走路,是觉得掉下去的话我肯定能救你上来吗?”
这句话又让沈启南想到他们没有结果的游泳课。
还有更多没有结果的东西,像圈套,也像奖赏,他望而却步,告诫自己不该偏离航线。
“不是。”
沈启南的否认来得很迟,中间仿佛经过缓慢的思考。
防波堤并不宽,他们并肩走在上面,两边已经不剩多少空间。
防浪石密密地堆在下面,黑色和更深的黑色,海浪永不停歇地打过来。
关灼把沈启南往自己的方向拽过去一点,他的掌心温暖又干燥,没遇到任何抵抗,因此毫不费力。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从看守所出来到现在,你的手一直在发抖?”
关灼的声音被海风过滤,也渗透进海风,从四面八方围绕着沈启南,瓦解他,重塑他。
陆地已经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面前和背后都是无限延长的夜晚,天空和海水是同样的沉静黑色。
此时此刻,好像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启南像被麻醉了一样,又有种莫名的冲动。
他不是陷入圈套,他是在主动走入那个圈套。
能打败他的人只有他自己,但真的被打败,也只需要一瞬间。
他缓慢地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陌生。
“我以前有一个当事人,他被指控杀人,判处死缓,”停顿片刻,沈启南轻声道,“我帮他翻了案……”
海风灌进耳朵里,让他分不清那种像是牙齿间衔着沙砾一样的滞涩究竟来源于什么。
关灼说:“覃继锋?”
沈启南的眼角极轻微地一颤:“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
关灼沉缓地,笃定地看着他:“你最出名的几个案子,我当然都知道。”
沈启南低着头,一点短促的气音牵动肺腑,像是在笑,又不是笑。
成功的无罪辩护是刑辩律师的成名利器,要找他的履历,那实在很轻易。
海浪打在防波堤上的声音周而复始,沈启南的目光凝固在明灭的灯塔上,光痕烙进他的瞳孔。
关于覃继锋的报道有很多,冤假错案,死缓判决,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每个词都让人触目惊心。
冤屈洗雪,真凶另有其人,引发的讨论更是铺天盖地。
有人当作奇情故事来看,唏嘘感慨,有人思考再审程序在设计和运行中的缺陷,有人奔走呼号,呼吁改变错误的司法理念和执法观念,坚持疑罪从无,严禁刑讯逼供,不再“口供至上”,有人痛心疾首,质问迟来的正义究竟还是不是正义。
人人都在讲自己关心的事,覃继锋宛如成了一个符号。
媒体很懂人的心理,知道怎么写能吸引更多视线,触动更多内心。
他们会从很多角度挖掘覃继锋的故事。
刑讯逼供和疲劳审讯的细节,肉体和精神上遭受的折磨,人的意志和尊严是如何被摧毁。
因为入狱而分崩离析的家庭,接受不了打击而急病去世的老父,离他而去的妻子,白发苍苍的母亲,还有一个在他入狱时还太过年幼,已经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的儿子。
铁窗之内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是如何绝望,又是如何坚持希望。
但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真实的生活。
有企业高调宣布,要为覃继锋提供工作,一时间赚足风头,以仁义在当地大大地出了名。
但重获自由又找到工作的覃继锋很快发现,他并不适应这样的生活。
他对沈启南笑着说,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跟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大家都想来看他一眼,也有人还是暗暗害怕他,可能只是因为他坐过牢。
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后,身上总是会留下难以消除的印记,想要真正地回归社会融入人群,总是很难。
拿到国家赔偿之后,覃继锋离开了那里,他看到同乡跑长途货运赚了钱,自己也想买一辆大货车。
拿定主意之后,覃继锋请沈启南出来吃饭。
沈启南不抽烟,不嗜酒,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爱好,覃继锋想要送礼都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只好定了一家在他认知范围里面最贵的饭店,但到了结账的时候他才发现,沈启南已经结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