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关灼将车开到酒店的时候,沈启南问他住在哪里。
且不说外面还在下雨,算算时间路程,如果关灼现在打车回去,恐怕在路上就能顺便看个日出。
沈启南直接为关灼开了一个房间,退房时间宽裕,他想在这里待到后天都可以。
他们一同进入电梯,轿厢内部四面如镜,顶灯洒落明净光芒,裁出二人颀长身影。
微弱的电梯运行声中,沈启南很随意地嘱咐了一句:“姚亦可的案子,你写一个辩护思路,周一给我。”
没等到关灼的回答,沈启南问道:“怎么,有问题?”
他跟人说话时,习惯直视对方眼睛。因为跟关灼接近十公分的身高差,沈启南不得不微微扬起脸。
这个动作却丝毫无损于他身上自然流露而出的上位者气质,依旧冷淡沉着。
关灼觉得沈启南完全就是一个独裁者,专横独断,说一不二。庸碌谄媚的人大概会被他直接处死,而得到他的垂青却没有自觉的人,也会被沈启南随手丢到后面。他不喜欢把一句话说第二遍,机会稍纵即逝,过期不候。
关灼不由得莞尔一笑:“没有。辩护思路我会写好发到你的邮箱。”
他的唇形优美,笑起来的时候就更加明显,有微微翘起的唇珠,下唇丰润,不失棱角。
莫名勾起了沈启南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几缕片段。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手心条件反射似的有些发潮,后颈犹如针刺,整个人浑身紧绷,强烈的羞耻感如海潮一样裹上来。
脑海中闪过的几个模糊画面被他强行驱散,沈启南屏住呼吸,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无端的联想。
大概是酒精还在影响他的大脑。
电梯先到关灼的楼层,他走出去之后,电梯门无声地闭合,轿厢之中只剩下沈启南一个人。
他放松下来,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沈启南脱掉西装外套,先给手机充电,然后点开几个工作群,把晚上没来得及看的消息简略看过一遍。
他的秘书刘涵发来的消息沉在了很下面的位置。
前天晚上,刘涵在下班途中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撞倒,踝部骨折,需要住院手术。
开头几条是在沟通交接工作,在沈启南回复好好休息之后,刘涵难得胆肥,发来一个抱大腿痛哭的表情,委委屈屈地叫他老板。
事故是发生在下班途中,刘涵又非主要责任方,人事部门会去帮他申请工伤认定,这是走流程的事情,不至于要沈启南过手。
他直截了当问道:“你怕我开掉你?”
刘涵期期艾艾的,换了另一个抱大腿的表情。
沈启南回复他自己正有此意,让刘涵好好想想,他在律所里工作了三年,耳濡目染,也应该学会了这种情况下要怎么维护自己的权利。
刘涵只笑眯眯回复了一句“老板大好人”,沈启南到现在才顾得上看一眼。
他指尖点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无意中又看到人事发来的关灼的卡号。
就在这个瞬间,手机微微震动,一条来自于关灼的消息出现在最上面。
“沈律,谢谢你。”
关灼原本是朱路手下的实习律师,刚入职不久,做的多半都是琐碎事情,没什么机会直接跟沈启南交流工作。
所以他们之间的对话框只这一条,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沈启南想,关灼谢他什么?
谢他的转账,还是谢他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他让关灼尝试去写姚亦可案的辩护思路,隐含的意思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这是带教律师跟自己的实习律师之间才会发生的对话。
而关灼足够聪明,不会听不懂。
真要论起来,沈启南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说谢谢的人。
关灼衬衫领口那一小块油漆痕迹在他眼前晃了又晃,沈启南静立片刻,给关灼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注意时限,准备好材料提交给律协,申请变更指导律师。
他不是那种身居高位就总喜欢让手底下的人来猜测他心思的人,而是习惯于给出清晰明确的指示,提高沟通的效率。
沈启南已经将关灼划入自己的地盘,就会给他一个切实存在的确认。
消息发出的瞬间就已经变成了已读状态。
关灼很快回复:“好的。我会抓紧时间。”
沈启南放下手机,转身去放水洗澡。
他身后是酒店套间视野优越的落地窗,窗帘徐徐合拢,远处的天际线一片淡青瓷白,雨渐渐停了。
沈启南摘去腕表,卸下袖扣,走进盥洗室的时候抬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鬼使神差地想到先前在电梯里的场景。
脸上的细微表情,不明显的肢体动作,都能出卖人的内心。
他在电梯里忽然陷入类似应激的紧张状态,即使关灼没有发现,他也根本无法骗过自己。
这种应激状态始于三年前。
沈启南一向保持着对自我的绝对掌控,无论面对任何局面,他都能迅速建立清晰的目标和路径,通常也能得到预期的结果。
他不会偏航,不会踌躇,不会陷入自我怀疑,不会轻易地被外界的人和事动摇内心,却可以影响甚至掌握自身周边的所有。
唯一一次脱轨失控,就是在三年前。
他跟一个陌生男人上了床。
在过量酒精带来的眩晕之中,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只记得对方力气很大,轻而易举就可以抓着他的腰,冲撞的时候,像是要把他钉死在那里,完全不遗余力。
男人的头发偏长,因为姿势的关系,覆下来遮过眼眉。
沈启南看不清他的长相,被掐着脸吻下来。
那张唇形状美好,颜色淡红,会溢出很低很沉的喘息,烧烟舐蜜一般,漫进沈启南的耳朵里,令他视野失焦,浑身颤栗。
沈启南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天醒来之后,剧烈的羞耻感把他整个人吞没,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此之前,沈启南从未跟任何人进入过亲密关系,遑论与人做这种事。
因为他漠视爱,也厌恶性。
这两个字眼相关联的一切,沈启南都认为不是自己人生的必需,仅仅是设想都会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他对于自我的掌控,他经年累月筑成的堤坝,出现裂缝竟然是如此轻易的一件事。
而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第8章 都想要就是都不想要
翌日,雨过天晴。
燕城植物研究所的家属院内,严鸣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走在林荫道上。
刚过上午十一点,阳光正好,一旁的小篮球场中,几个小男孩在玩三对三。
篮球越过不算高的铁丝网,落到严鸣脚边。
他觑了一眼场地上的那群小孩,单手把球抛了回去,而后站在铁丝网前点了一支烟。
林荫道上,机车的声浪由远及近。
严鸣扭头,篮球场上的小男孩们也齐刷刷扭头,一辆重型机车转瞬开到眼前。
黑红配色极富侵略性,庞然强悍似一头钢铁猛兽。
严鸣看直了眼睛,下意识道:“我操我哥来了。”
车上的人个高腿长,单脚撑地,扬手摘下头盔,头发微微凌乱,林影光斑落了满身。
关灼淡淡地说:“操谁?”
严鸣在自己的嘴上捏了一下,字正腔圆道:“我自己。”
他到这时才想起手里的烟,慌忙将右手背到身后也已经迟了,灰溜溜低眉顺眼问道:“哥你能不能不跟我爸说我抽烟的事儿?”
“把烟掐了。”
“好嘞。”严鸣立刻走到垃圾桶边上,熄了烟扔掉烟头。
关灼说:“我不会主动跟严老师说,但他要是自己发现了,我肯定也不会帮你遮掩。”
严鸣沉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出来干什么?”
“出来接你啊,”严鸣理直气壮地说,“我爸说你有三四年没来过这边了,怕你找不到我家这栋。前段时间我爸不是把腿摔了吗,那边是五楼,又没电梯,这边一楼方便些,就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严老师摔伤了腿?”关灼问道。
“没事,已经差不多好了。”
关灼心中有些歉疚,他回国已经两三个月,这才是第一次来看严其昌,还是因为严其昌周五给他打的那个电话。
上一次通话的时候,严其昌语气严厉,指责他进至臻做律师完全是头脑发热的决定,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
关灼不反驳不抬杠,挂断电话,依旧我行我素。
时隔一月,严其昌方才气消,叫他来家里吃饭。
严其昌是A大的刑法学教授,学科泰斗,著作等身,也是关灼父母的至交好友。
用严其昌自己的话来说,关灼该叫他一声舅舅。因为当年一起在A大上学的时候,他跟关灼的妈妈周思容就是同门师兄妹,两个人关系非常好,差点真的结拜了。
后来关灼考入A大法学院,刑法学总论是由严其昌授课,他的毕业论文也是严其昌指导,二人又多一层师徒之谊。
严其昌为人方正,治学严谨。唯有一点,他脾气很大,气性也很长。但关灼知道他对自己向来是一片爱护之心,所以严其昌在电话里教训他,他都听着。
严鸣蹲在车头旁边,看完液晶仪表盘看定风翼,从表情来说非常想上手碰一碰,忍住了没敢,一边看一边赞叹:“这肯定是碳纤维的吧……”
没有男孩或男人会不喜欢这种钢铁玩具。
关灼摘下另一个头盔递到严鸣手上,头往后一偏:“上车。”
严鸣心花怒放,戴上头盔之后,忽然低头看自己的脚。
“可我穿的是拖鞋……”
关灼抬手把他头盔镜片放下来:“你光脚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