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52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景宁豁然站了起来,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将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伸手摁在叶怀的肩膀上。

叶怀担忧地看着郑观容,郑观容回以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景宁皱着眉看着这两个人,看来看去没看明白,“你好大的胆子,不逃也就罢了,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郑观容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觉得几句话能吓得住我。”

景宁咬牙,郑观容积威太重,景宁在他面前总有几分气势不足。她恨恨地看向叶怀,“瞧瞧吧,阶下囚还摆着太师的谱呢,这教我如何信他。”

叶怀温声道:“殿下心有沟壑,不是争一时之气的人。”

他虽然在夸景宁,但话里是向着郑观容的,景宁后知后觉,这间屋子里,叶怀根本不是中立的,自己才是势单力薄的那个。

她一下子警惕起来,望着郑观容,“要我保守秘密,至少要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郑观容道:“我所求与叶怀一样,期盼革故鼎新,知人善用的君王,期盼雄才大略,励精图治的明主,可陛下是那样的人吗?”

景宁眸光微动。

郑观容看着她,“景宁,女科举是我开的,我已经力排众议开了先河,后面本该越来越顺畅才对。但陛下对女子掌权深恶痛绝,他执掌大权一日,你就没可能重回朝堂。”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吧。”郑观容撂下这句话,拉起叶怀一道离开。

“叶怀曾经置你于死地,”景宁看着两人的背影,“你二人之间真有那么牢不可破吗?”

郑观容皱了皱眉,不喜欢景宁对他们的推测,“那时我与他是政敌,对政敌心慈手软可不太愚蠢?至于其他的,我慢慢讨。”

两个人走出门,到了背人的地方,叶怀伸手把帷帽替郑观容带上,郑观容一抬眼就看到他手腕上的擦伤,一大片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疼不疼?”郑观容握住他的手腕。

叶怀道:“一点小伤,你呢,伤口没有裂开吧。”

郑观容摇头,“不必担心我。”

景宁站在栏杆边,看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低声絮语。她心里琢磨这两个人好古怪,却冷不丁想起有一年,景宁想要招叶怀为驸马,郑观容听到消息,气势汹汹地赶过来。

景宁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想冷笑。

“原来不是留给郑家贵女的,是留给郑观容自己的。”

叶怀和齐舍人当街受伤之事传到了宫里,皇帝把叶怀召进宫,细问情况。等叶怀回到家,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墙壁上的闺怨诗终于撤下来了,换了《诗经》中的句子。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叶怀撩开珠帘走到里间,郑观容坐在条案后,正在写东西。

他到屏风后换了身薄绸衣衫,走到郑观容身边看,纸上写了许多名字,郑观容正琢磨自己手上可用之人。

从前当太师的时候,郑观容一贯把自己身边的人分为几类,有才能可以同他商议决策的人,譬如姚阮二位舍人,这样的人,郑观容尽力不让他们身上留有瑕疵。

但同样因为和郑观容的关系过于亲近,这些人大多被削官贬为庶人,除非皇帝旨意,否则很难起伏。

再有就是行事狠辣,负责替郑观容党同伐异,笼络人心的人,如辛少勉和许多郑家人,这些人人数最多,在郑观容的倒台中已经全都被清算。

还有就是如京兆少尹这样,身居实职,处事圆滑,虽投靠郑观容,但尽力使自己不留下什么把柄,如今被贬到各州府任职。

这些人聪明谨慎,看得见郑观容的败局,更容易改换门庭,被叶怀拉拢。

“家底是薄了些,”郑观容道:“叶大人莫嫌弃。”

叶怀撩起衣袍,跪坐在郑观容身边,郑观容倚靠着凭几,伸手将叶怀揽进怀里。

叶怀微微低着头,神情认真,郑观容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亲了亲。

叶怀眼风都没动一下,只是翻看郑观容写下来的东西。

“对了,”叶怀道:“齐舍人伤了腿,陛下派太医去看,说若是恢复不好,日后会不良于行。”

郑观容把玩叶怀肩上的头发,“谋害朝廷命官算大罪了,陛下这次满意了?”

叶怀点点头,“今天一天,我便见到了几十封弹劾的折子,谋害朝廷命官,哄抬布价,过往还有仗势欺人,巧取豪夺,林林总总,罪状得有一摞子。”

“我出宫时,承恩侯正在紫宸殿外跪着请见陛下,不知陛下要如何发落他。”

叶怀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回头望了眼郑观容。

郑观容道:“怎么?”

叶怀往后倚靠着他的肩,“我写你的四大罪状,宣读陛下对你的诏书,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怨言?”

“怎么没有?那时看着你,真是又爱又恨。”郑观容低下头,重重咬了下他衣襟里的锁骨,“爱你那般出色,又恨你那般心狠。”

叶怀微微仰着头,任他施为,只不说话。

郑观容抬头看他,他一双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郑观容轻抚着他的面颊道:“说笑的。”

叶怀忽然翻了个身,面颊贴着郑观容的肩,“替我画几幅画好吗?”

郑观容抚摸他柔顺的长发,“说起这个,你把我的画烧了,我很伤心呢。”

叶怀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老师,你再替我画几幅吧,我想要。”

一瞬间郑观容后心发烫,竟有些出汗。

叶怀少有这样婉转缱绻的神情,他从前侍奉太师的时候,常有这模样,后来与郑观容背道而驰,就只剩下横眉冷对了。

“啧,”郑观容低声骂了一句:“还是有权有势好。”

叶怀埋在他胸口,忍不住笑了,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你不知道你从前多难伺候吗?要聪明的恰到好处,愚笨的恰到好处,刁蛮的恰到好处,娇憨的恰到好处。我常在心里骂你,你知不知道?”

郑观容把他抱了个满怀,“我只知道你心里有我。”

第66章

秋日的暖阳洒在含元殿的金顶上,却透不进紧闭的门窗,皇后的居所,到处是富丽堂皇,可是沉重的十二扇檀木屏风没能染上一点暖阳的余晖,青铜兽首香炉里吐出的宫香驱不散浓重的药味,一面一人高的水银镜,清晰地映出皇后衰败的面容。

承恩侯跪在地上,“娘娘,你千万振作起来,无论如何在陛下面前替为父分辩几句,太妃已经指望不上,娘娘若再不帮我,咱们家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我能替你说什么?”皇后问:“我就是不懂朝政,也晓得谋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

“非是谋害,”承恩侯道:“我只是想给那姓齐的一个教训,况且人不是没事吗?陛下爱重娘娘,只要娘娘出面,陛下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一定会饶恕为父。”

“爱重?”皇后的面色忽然变得讥讽,“这简直是最大的笑话,他若是真对我有那么半分真心,我的孩子又怎么会死!”

承恩侯吓了一跳,“娘娘丧子悲伤,但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请娘娘节哀啊。”

皇后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灰败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多了几分血色,“我为什么要节哀,我的儿子死了!他死的时候,你在忙着敛财,而陛下——”

皇后忽然闭上嘴,她沉重地喘息了两下,道:“我给你求不了情。父亲,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不是那姓齐的舍人要报复你,真正不容你的另有其人。”

承恩侯的面色终于无可抑制地变得惨白,“那,那怎么办。”

皇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冷冷道:“总归都是一死,有什么可怕的。”

十月二十六,时值冬月,皇后诞辰。

天空是褪了色的旧蓝,映照着麟德殿朱红色的廊柱,青黑色的琉璃瓦,飞檐如翼斯飞。

因皇后久病不愈,皇帝特命在麟德殿为皇后祈福,殿前青铜炉香烟缭绕,太常寺乐工奏严肃端正的乐曲,祭祀的人包括三品以上官员和皇室宗亲,皆着朝服冠冕,按次跪在殿前。

天上冷得呵气成冰,平整的地砖下,寒意无孔不入。三品以上官员年纪都不小了,跪不了那么久,叶怀往前挪了一个位次,叫人把户部尚书扶下去歇息。

“多谢叶大人。”户部尚书面色发白,连连对叶怀道谢。叶怀同他点头示意,仍旧一丝不苟地跪着,香炉里的檀香味道浓重,熏得叶怀眼睛都有些酸疼。

有脚步声传来,在叶怀身边停下,叶怀抬眼,来人是景宁长公主。长公主今日着一身秋香色的宫装,少见的并不明亮的颜色,却很恰当地嵌入肃杀的麟德殿。

她方才去陪伴皇后,这是刚从皇后那里出来。

“皇后怎么样?”叶怀问。

景宁摇摇头,“承恩侯全家被下狱,陛下虽说不许告知皇后,但皇后哪会没察觉?今晨又把先时给小皇子绣的衣物拿出来看,原先还哭一哭,如今像是眼泪流干了似的,只是愣坐着。”

叶怀没说话,想起宫外别院里,总是哭个不停的小婴儿,心里不免有些沉甸甸的。

景宁欲言又止地看着叶怀,叶怀知道景宁没有在皇帝面前告发郑观容。

他抬眼看着景宁,“殿下还有什么事?”

景宁到底没说什么,“我还要去见太妃,先走了。”

为皇后祈福,太妃当然不必在这里。她在承恩侯的事中得以全身而退,但承恩侯的倒台对郑太妃来说不算什么好事,所以她心里也不痛快。

野草伏在地面上,草叶都冻脆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窗子开着,从外面看进去,可以看到一个人临窗作画的情景,郑观容坐在书案后,穿一身鸦青色的长袍,身姿如玉。

青松和丹枫跪在郑观容面前,十分激动,“家主!”

郑观容看他们一眼,“你们回来得倒快。”

“家主有命,我二人自当万死不辞。”

郑观容放下笔,青松送上一封信,“这是京城送往岭南郑季玉处的信件,被我们的人截下来的。”

郑观容拆开信,信是皇后写给郑季玉的,通篇都是哀怨忧愁之言。

“自别后音书久滞,纷沓诸事积郁于怀,竟不知从何叙起。先时得配天家,正位中宫,继而有孕,一时荣宠无极。岂料一夕之间,孩儿惨死,父母蒙难,为人母不能护雏,为人女不能尽孝,肝肠摧折,五内俱焚。每每反思,忠奸难辨,是非难明。虽只双十年华,而心如槁木矣。”

郑观容把信看完,目光落在孩儿惨死四个字上,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只有这一封?”郑观容问。

青松点头,“京城往郑季玉那边的信很少,只有这一封。”

郑观容把信收起来,站起身道:“给郑太妃递个消息,我要出门一趟。”

入夜,宫中麟德殿举行夜宴,大殿之中烛海煌煌,炭火融融,暖香氤氲如春。

皇帝与皇后坐在上首,金碧辉煌的灯光里,皇后被华丽的衣冠和白腻的妆容装饰着,好像一尊雕像,找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宴上气氛并不轻松,叶怀吃了些酒暖暖身子,有官员谢他白日帮忙,这会儿也来敬酒。酒喝的急,上头就快,不一会儿叶怀就有些受不住,一个宫人扶着他出去更衣。

酒过三巡,宫廷舞乐结束之后,殿中众人举起酒杯,由景宁长公主带头,敬贺皇后凤体康和,华诞祥瑞,福寿永续。

上首的皇后端坐着,却没有说话,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她终于伸手把酒杯拿起来,确实望向皇帝,“这杯酒,臣妾敬陛下。”

皇帝端起酒杯,温声道:“皇后身体不好,少饮些酒吧。”

皇后摇摇头,“这杯酒,一定要敬陛下,求陛下给臣妾解惑。”

皇帝微微一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