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聂香应下,捧着灯替叶怀照亮,在叶怀再三催促之下,才放下灯回去睡了。
人走之后,叶怀把郑观容那幅画拿出来,灯下仔细看一遍,忍不住拿起笔临摹。他尽可能地小心翼翼,但画出来的仍是怪模怪样。末了,他只能承认,郑观容的才华横溢,不止在朝堂上。
初一大朝会,叶怀也要参加,天还昏黑着就已经穿戴好出发,承天门外站着大大小小的官员,叶怀走进去,同几个相熟的打了招呼,之后便安静地站着。天色渐明,众人于宣政殿前站定朝拜皇帝。
皇帝至今未亲政,朝堂大事全由郑观容做主,他站在百官最前面,最靠近阶陛的地方,几乎能看清小皇帝的脸色。
朝堂上议事结束,皇帝退朝回到宫中,三省六部的重臣还要跟着郑观容去政事堂议事,叶怀这样的人则回到衙门上值。
叶怀早上来不及吃饭,这会儿聂香特地用食盒装了几样热腾腾的饭食送来,递给叶怀之后便走了。
叶怀刚坐下吃了两口,柳寒山就溜了进来,见叶怀在吃饭,忙道:“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叶怀摆摆手,问他要不要坐下吃两口,柳寒山倒也不客气,夹了一块松软咸香的饼子,就着甜粥吃起来。
他给叶怀带来了两个消息,一是糖铺开张的时间定了,二是隔壁都官司有了新主事,是之前外放回来的官,名字叫辛少勉。
辛少勉外放时是七品县令,回到京城到都官司做从六品员外郎,可谓是高升。再有,都官司没有主事郎中,两位员外郎就已经是都官司的长官,职级上与叶怀相当。
“也不知这位辛大人是什么来头。”柳寒山道。
在京城里每一个官都有一群人虎视眈眈,他之前听说可都官司员外郎是刑部侍郎留给自己子侄的。
柳寒山看向叶怀,“大人,咱们要不要去见见。”
叶怀吃完饭,擦了手,“人家升官,我们当然得去敬贺。”
叶怀带着柳寒山去到都官司的衙署,他到时,司门司郎中站在门口,只是没有往院里走。
叶怀走过去,问:“怎么了?”
司门司郎中指指院中,侍郎大人坐在堂上正在问话,辛少勉站在堂下,微微躬着身子,神情有些张皇。
“侍郎大人心血来潮,来问都官司的事务,这位辛员外郎今日新上任,许是答得不大好,正在听候侍郎大人教诲。”司门司郎中道。
叶怀往里看,除辛少勉之外,都官司的属官都站在一旁,一个出面回话的人也没有,明摆着都站在侍郎那边,没把辛少勉这个上官放在眼里。
叶怀想了想,抬步往里走,司门司郎中要拦他,没拦住,只好跟着他一块进来。
“下官拜见侍郎大人。”叶怀走到堂中,打破了堂中的凝滞氛围。
刑部侍郎睁开眼,上下打量叶怀,道:“叶郎中怎么来了。”
叶怀道:“今日辛大人新官上任,我等前来祝贺,不曾想侍郎大人比我们到的还要早,大人体贴下属之心我等钦佩。”
侍郎大人哼笑一声,不吃这套。
叶怀走到辛少勉面前,“辛大人,恭贺升迁。”
辛少勉擦擦额角的细汗,道:“多谢叶郎中。”
叶怀又重新看向刑部侍郎,“我还要贺侍郎大人慧眼识珠,得到辛大人这般逸群之才。辛大人外放为官时便有清廉的名声,如今蒙受天恩,升入都官司,来日当为侍郎大人左膀右臂,侍郎大人尽可高枕无忧了。”
刑部侍郎神色阴沉了下来,半晌,他道:“我晓得你们是同年进士,交情自然不同一般,也罢,你们自去叙旧吧。”
说罢,侍郎大人挥袖离去,司门司郎中等人走了,才过来恭贺辛少勉,辛少勉忙不迭回礼。
那些都官司的属官也都活动起来,奉茶的奉茶,请座的请座。司门司郎中走到叶怀身边,小声道:“你也太不给侍郎大人面子了。”
叶怀道:“我只是觉得这事太不像样,什么时候教导不成,非挑辛大人上任第一天。”
司门司郎中当然也知道刑部侍郎年纪大心眼小,可他到底不是叶怀这样有依仗的人,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司门司郎中略坐一坐就走了,叶怀也不多留,辛少勉亲自把他送出来,站在衙署门外,拱手行礼,“多谢叶大人为我解围。”
“辛大人客气了。”叶怀道。
辛少勉摇头,“经此一遭,只怕不仅是我不得上官看重,连叶大人也受我连累得罪了侍郎大人,下官实在心里难安。”
叶怀神色倒平静,“不过一桩小事而已,侍郎大人何等心胸,不会在意的。”
辛少勉看着叶怀,他以为叶怀这种擅钻营的人,应当面面俱到左右逢源,十足的圆滑讨喜才对。可他面对刑部侍郎的时候,却有一种不卑不亢,甚至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气质。
这还是辛少勉在郑观容那里见到的叶怀吗?还是说正因为有郑观容做后台,他才能这般对刑部侍郎不屑一顾。
辛少勉忽又联想到自己,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叶怀看了他两眼,道:“辛大人,今日之事过去就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你也无需妄自菲薄,你还那么年轻,又有这般才干,只要能做事,肯做事,还怕来日没有远大前程吗?朝廷总不会让人才埋没。”
辛少勉心中微动,还未细思量,叶怀便拱手告辞了。
辛少勉看着叶怀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拳,叶怀说的对,他才刚开始,他以后还有很长的路,他会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再没人敢轻慢他。
第9章
聂香在西市的糖铺正式开业,开业那天很轰动,柳寒山搞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弄什么折扣,抽奖,还要请人剪彩。
聂香听了一下,大概是请些有名气的人来宣传,她便去请了平康坊的花魁过来弹琵琶,订了一大朵红绸花,像模像样地剪了个彩。
事情办得新奇又热闹,叶怀在衙署都听到有人议论。
下了值他过去看,店里门庭若市,五大间铺面,一个一个排列整齐的木匣子,上盖着纱布罩子,接待客人的是五六个一样装扮的伙计,嘴巴灵巧,能说会道。
店里的糖大体分三类,一类是细白如沙的白糖,堆在一处,白皑皑的雪一样喜人。这类糖价格不算贵,比普通的饴糖贵三成,客人能进来尝,尝过之后买不买都无所谓。
往往客人们尝过之后,就舍不得这种不夹杂任何涩味的大方豪爽的甜,对寻常百姓来说,虽不便宜,但也能买得起——甜味总是珍贵的。
再有就是晶莹的冰糖,以及各种造型的糖果,这些东西价格昂贵,花样精致漂亮,多是预备卖给贵人和富商的。
叶怀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一些冰糖和糖果,拿到柜台算钱。柜台的伙计认得叶怀,说是聂香交代过,叶怀与东家是一家人。
叶怀仍是给了钱,“一码归一码,账要算明白。”
伙计只好应下,叶怀拿着东西正要走时,却见门口有个人走进来。
那是钟韫,穿着便装,衣着素净,清俊白净的脸使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他在各种糖柜面前看了看,又同买糖的客人交谈,看起来不像是来买糖的,倒像是打听什么来的。
叶怀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召来一个伙计,指了指钟韫,道:“我教你几句话,那人问起时,你说给他听。”
伙计点头应下。
钟韫店里转过一圈,一个伙计满面含笑地上前,“客人,要不要买些我们家的糖,物美价廉,您尝了就知道。”
钟韫问:“你们家这些糖,作价几何。”
伙计答了,又道:“我们这里的糖与外头的不一样,贵是贵些,甜味足,没有杂味。”
“这样的好糖,倒不能算贵。”钟韫道:“可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是用了什么不好的法子才弄出这样便宜的好糖?”
“客人这话可不能乱说。”钟韫话说得不客气,伙计倒也没生气,只道:“我们东家是个善人,她亲口说的,甜味难得,该让普通百姓都尝一尝。来日生意做大,白砂糖的价格还可以再降。”
钟韫微有些惊讶,“如此说来,你们东家还是个心系黎民的人。”
伙计笑道:“不敢托大,总是一件积德的事。”
钟韫点点头,不再多问,将昂贵的冰糖和便宜的白砂糖各来了一份。
钟韫走之后,叶怀才走出来,他只知道钟韫性情正直,没想到这人不只是嘴上说说,也愿意从书卷里出来看看。
倒是个务实笃行的人,叶怀心想。
天色还早,叶怀拎着冰糖去了郑府。门房认得叶怀,将他请进门又去通报,不多时内院出来人引着叶怀进去。
郑观容还未回来,放春和迎秋将他迎进屋子,替他拆了头发,换了身轻便的软绸衣裳。
叶怀换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书案后,从书架上翻几卷书来看。他余光微微一撇,看见书案上放着几张海船的图纸,郑观容用笔在上面画了些标记。
叶怀回过头,在书架上扫了两眼,几卷放在上面的书都是此类相关。他沉吟片刻,没有动这些书,随便挑了本经史,回到窗边榻上翻起来。
放春和迎秋二人站在旁边添茶添水,叶怀估摸着时间,把书放下,问放春要个小炉子,又问府上还有没有雪梨。
放春叫人去厨房要,叶怀把油纸包打开,分了两块糖果给放春和迎秋。
“好甜!”迎秋问:“这是什么?”
“西市一家新开业的铺子卖的糖。”
“我听小厮说过,”放春道:“是才开张的,搞什么抽奖,有人运气好,抽到了一个大红封呢!我本打算央小喜去买些回来,他还没得空。”
“正好我带了些,给你们尝个鲜。”叶怀把糖都分给她们,道:“卖糖的告诉我一种新吃法,用雪梨燕窝和冰糖一块炖,可以补气滋阴,润肺止咳。若是做出来滋味不错,便拿去给老师尝尝。”
这是叶怀对郑观容的殷勤,放春和迎秋打起十二分认真,按着叶怀的交待,将砂锅中放上燕窝和雪梨,在小炉子上慢慢煮开,冰糖一放下去,甜香一下子溢出来。
叶怀先尝了,觉得味道不错,又让放春和迎秋也试试,二人都不敢,只笑着说:“做法简单,东西也不靡费,我已记下了,回头再讨家主和郎君的赏吧。”
说话间,郑观容回来了,放春和迎秋收起脸上的笑意,规规矩矩站好。郑观容规矩重,一向不喜欢她们和叶怀嬉笑。
叶怀看着忽然变得肃然的两个人,心想这是什么意思,防着我还是防着放春和迎秋。
他想一想便罢,心事并不带到脸上,以一种轻松平和的姿态去迎郑观容。
郑观容今日似乎心情不太好,眉眼之间的阴沉冷戾还没褪去,他看到叶怀,神情微微舒展,“稀客,难得有我不请你,你来看我的时候。”
叶怀露出一个极短促的讶然神色,道:“老师这样说,可是折煞我了。”
他走近了,郑观容闻到他身上甜丝丝的香味,问:“什么味道?”
叶怀道:“煮了盏梨羹,等老师尝尝。”
郑观容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他笑着问叶怀:“你亲自煮的?”
“放春和迎秋在弄,我不过是旁边看着,”叶怀别开脸,去端梨羹,“只怕不入老师的口。”
他有一点赧然,郑观容看了看他,洗了手接过梨羹,清润的雪梨燕窝入口,确实熨帖了郑观容心里的烦躁。
“味道不错,这样好的厨艺,你有什么可害羞的。”
叶怀霎时有点不自在,随即便放松下来,“我怕老师笑我,做这些缠绵小事,不像样子。”
“越是这等微末小事越见人心。”郑观容放下玉碗,大方地赏了放春和迎秋,二人谢了恩,便退到外间。
叶怀觑着郑观容的神色,问:“老师是有什么烦心事?”
郑观容声音微沉,“我欲开辟海上航路,几位大人都不同意。”
叶怀心下飞快思索,郑观容话只说了一句,转而问叶怀,“你觉得海路应不应开?”
叶怀不假思索道:“当然应该开。”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立国之初,高祖皇帝设安西、北庭都护府,仿昔年张骞出使西域的路线,从玉门关起始,沿天山南麓北麓远去波斯,大食,大秦等地,使者相望于道,商旅不绝于途,既扬我国威,又通衢载物,利泽天下。”
“开辟海路亦是一脉相承。”叶怀道:“何况天地之大,必不可能只有我大周一个上国,派遣商船出海,带回海外各国人文军事政治情况,掌握先机,方立于不败之地。”
郑观容满眼欣赏地看着叶怀,“我看郦之真如看芝兰玉树,想你生长在我的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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