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叶怀进屋换了身半旧衣裳,衣袍掖在腰间,过去换了叶母,叫她别熏着眼。两个嫂子也劝,叶母便站起来,由两个丫鬟扶着去了。
棚子里的火堆边,聂香坐在那里掰松枝,叶怀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小木墩上,问:“店里怎么样了?”
聂香回过神,道:“店面已经收拾出来了,那群人也赔了钱,我想先关门几天,也给店里的伙计放个假。”
叶怀点点头,抽出几根木材,将松针盖在火堆上,“眼红咱们糖铺生意的,只这个胡掌柜一家吗?”
“当然不止他们,”聂香道:“不过其他人,倒没有他们这样明目张胆。”
叶怀问:“你有什么打算?”
聂香想了想,道:“胡掌柜几次三番来找我们的麻烦,除了来抢生意,还想逼我们卖掉糖方。方子我与柳郎君都不同意卖,我想,若真是被逼的没办法,我便将糖卖给胡商,胡商远去西域,胡掌柜的手怎么也伸不到那么长。”
她着实也想了几个计策,叶怀听着,露出一个笑,“果然经些事情是不一样。”
聂香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阿兄在后面撑着我。”
叶怀看向跳动着的火苗,道:“我这有一个法子,不过要劳动你了。”
聂香追问:“什么法子,阿兄只管说。”
“这胡掌柜如此有恃无恐,必定不止针对咱们一家,你去找找他以前还做过什么恶事,总到一起写个状子,想办法告他一状。”
聂香道:“我即刻去办。”
这事过后几天,聂香的糖铺重新开业,叶怀去看过,客人倒还有,只是不如之前热闹。
那天傍晚叶怀回到家,吃完晚饭,聂香便来找叶怀。她几番探访,收集胡掌柜做下的恶事,大大小小总汇了厚厚一匝,细看下来,触目惊心。
“他不是第一次砸别人的店,为了打压别人的生意,都是一贯的做派,先闹事,闹事不成就砸店。有些人撑不住,要不关门大吉,要不就以极低的价格把铺子卖给了他。”
聂香道:“做生意耍无赖都还只是小事,我查到有一年,胡掌柜为了扩建花园,生把邻居父子两个逼得家破人亡。”
“他诬陷那家郎君隔着墙头私会他家婢女,将那郎君抓入大牢,老父亲一个人求告无门,身上还有病,平白受了这等诬陷,郁愤之下竟吊死在了宅子门口。”
叶怀眉头紧皱,“出了人命案,他还能逍遥法外?”
聂香道:“这都是早几年的事情了,那时你都还没到京城呢。如今那套宅子已经是刑部董侍郎名下,大约是有人替胡掌柜平了这事吧。”
叶怀把这张案卷单独抽了出来,“那被诬陷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聂香道:“关了几年放出来了,如今在京郊做佃农。”
叶怀点点头,便叫聂香先回去了,他花了一晚上把胡掌柜所犯罪行捋清楚,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给了聂香一份东西。
“这是我写好的状纸,你抄一遍,递给群贤坊钟韫。”
聂香点头应下,没有多话。
叶怀有自己的事要忙,除了上值,仍经常去弘文馆找书看。那天他回来得晚一些,路上正碰见柳寒山闷头往家走。
他看见叶怀,老远就冲叶怀打招呼,叶怀走近了,发现他身上满身酒气。
“你怎么回事,”叶怀皱着眉,“糖铺的事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一点挫折而已,你不可就此酗酒颓废。”
柳寒山拍拍自己的衣襟,“大人你误会了,我没喝酒,我是在搞研究。我做出一种新酒,做好了让大人第一个尝。”
他看起来兴致昂扬,叶怀仍不放心,“真没酗酒?”
柳寒山摇头,胡掌柜这一通逼迫,反让他生起了进取的心,卖糖不行就卖酒,卖酒不行他还能卖其他的,他就不信他混不下去。
叶怀放下心,笑道:“你一门心思扑在酿酒上,怎么,糖不卖了?”
柳寒山愤愤地说:“我想好了,姓胡的再逼我们,我就把糖方免费送给其他所有的糖商,我走群众路线,我让他们都团结起来对付姓胡的。”
叶怀看他一眼,这话说的古怪,不过细咂摸起来倒有几分意思。
柳寒山才想起来叶怀的话,凑到叶怀跟前,道:“大人,你刚说你想到办法了,你想到什么办法了,给我透个底?”
叶怀不答,“你先说说,你做了什么酒。”
俩人闲话着往家的方向走,到街角分开。天暗下去,天空变成一种深邃渺远的墨色,湿润的雾气悄无声息漫上来,沁得人身上发凉。
走到家门口,叶怀忽然停住,他若有所觉的转头看了眼,巷子深处,钟韫站在薄雾之中。
叶怀顿了顿,摆出一个得体而客套的姿态,“钟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钟韫看着他的目光很复杂,隔着一段距离,叶怀没有察觉。
他走过来,到叶怀面前停下,将怀里一份书卷掏出来,“这份状书,不是你的笔迹,却是你一贯的行文。”
叶怀看着那份状纸,摇摇头,“我不知道钟大人在说什么。”
钟韫短促地笑了一下,“怎么,你在郑太师门下,做些事情也要如此曲折吗?”
叶怀的神情瞬间冷淡了下来,“这与太师有何干系。”
他提及郑观容,态度便十分强硬。钟韫心里闷了一阵,不与他辩驳,直接问道:“你把这东西交给我,是什么意思?”
叶怀看他把话摊开,也不再装傻,“我见有不平之事,不想置之不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
“侍郎大人是我的上官,我不好出面。”毕竟是叶怀有求于人,他缓和了语气,道:“不过我相信你,钟拾遗,若说有谁能为民请命,那一定非你莫属。”
钟韫轻嗤一声,不为所动,“你怎么不好出面,郑太师不是一贯号称吏治明敏,弊绝风清吗,你有什么不能直言上谏的呢。”
叶怀心里不耐烦,淡淡笑道:“人言可畏,太师欲寻清明吏治,只怕有些迂腐书生生事。”
“你——”钟韫怒目而视,叶怀不避不让,半晌,钟韫冷笑一声,“我不可能让你拿我做刀,替你铲除异己。”
叶怀一退再退,这会儿也有了些火气,他反问道:“这便袖手旁观了?你明知道有人罪行属实,却为了虚无缥缈的清名置之不理,钟韫,是谁沽名钓誉,是谁书生误国!”
钟韫一愣,恼羞成怒道:“你哪有你说的那样光明磊落,真当我不知道吗,为了一点卖糖的蝇头小利,你就要除掉当朝一位侍郎大人,叶怀,你其心可诛!”
“我不是为了卖糖,我也不是要党同伐异,”叶怀道:“你若不信,我可以把糖方公布出来,不敢说惠泽万民,只为我们自己求一个公平。”
钟韫愤怒地看着他,只是说不出话,两人言尽于此,不欢而散。
叶怀回到家,才带回来的书便有些看不下去,钟韫不能按他的设想行事,那一切就都得推翻重来,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次日天气不好,乌云一层层,寒风刮得人不由得裹紧衣服,直到午后,才吝啬地透出一点阳光。
叶怀的厅上迎来了一位稀罕的客人,辛少勉过来拜访,叶怀站起来,吩咐人上茶,连声道:“辛大人,快请坐。”
“叶郎中不必多礼,”辛少勉道:“我来也有些日子了,头一回登门拜访,莫嫌失礼啊。”
“怎会。”叶怀与辛少勉客套了几句,辛少勉就有点压不住急切地问:“叶大人可听说了,今日朝堂上,有人上书弹劾咱们侍郎大人。”
叶怀微顿:“这我倒没听说。是谁弹劾的,罪名是什么?”
“是钟拾遗和杨御史,”辛少勉道:“弹劾董侍郎家中子侄欺压百姓,强占民宅,威逼致死,弹劾董侍郎枉法裁判,制造冤狱。”
叶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道:“这样啊。”
辛少勉心里有些不定,他暗暗盼望着什么,却又不敢太轻举妄动,思来想去只好将这消息同人分享,以安慰心中急切。
“听说钟拾遗上书中不少苦主正往京城赶,那几条罪状约莫不是空穴来风。”
辛少勉看一眼不动声色的叶怀,感叹道:“钟韫兄也是不一般的人物,我有听到一些消息,说他是尚书左仆射的关门弟子,也是那位老大人为清流选定的继承人。叶大人,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叶怀道:“什么清流不清流,有清就又有浊,这不是明摆着说朝堂派系林立吗,当心犯忌讳。”
“都是大家私下里戏言,我也就那么同你一说。”辛少勉说罢,仍等着叶怀的回答。
叶怀沉吟片刻,才道:“钟拾遗在那些人中的地位确实举重若轻。”
辛少勉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这样说来,他的上书是很有分量的了!”
叶怀想了想,问:“中书门下可有什么旨意?”
辛少勉道:“钟拾遗再三要求大理寺彻查,上面只是不应。”
叶怀心中微微一顿,皇帝并不参政,这些事情应统归中书省郑观容决断。
他不同意吗?
第12章
送走辛少勉,叶怀走出厅堂,走到厅后廊上,廊下围绕着假山有一池水,里面游着几尾锦鲤。
叶怀抓了一把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池子里撒,一把鱼食撒完,叶怀心里冷静下来,拍拍手,抬步往外走。
他去找柳寒山,柳寒山的屋子里还有两个官吏,他们知道柳寒山是叶怀的心腹,半是恭敬半是羡慕地看着他。
柳寒山没有察觉,走到门外问:“大人,怎么了?”
叶怀引他到无人处,道:“有件事同你商量,糖方大约留不住了。”
“卖给姓胡的?”柳寒山惊道:“我不同意!”
“不是卖给姓胡的,是公布给所有糖商。”叶怀吐出一口气,把钟韫与他交谈的事情告诉了柳寒山。
柳寒山听罢,感叹道:“钟拾遗真是个君子呢。”
“君子欺之以方,”叶怀道:“我同他站在一块,实在太小人。”
柳寒山察觉叶怀心绪低沉,赶紧道:“这怎么叫小人,这是大人聪明灵巧,借力打力。”
叶怀失笑,“我竟不知,你还有做佞臣的潜力。”
柳寒山嘿嘿直笑,叶怀道:“这件事,你跟聂香商量着去做,如果能跟其他的糖商搭上线,或许以后在做生意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左支右绌。”
柳寒山点头称是,叶怀心里稍微安定了,想一想还是觉得去见郑观容。
下了值,叶怀换了身衣服去郑府,到了之后却听说郑观容不在家,在平康坊会客,叶怀问清了地点,便往平康坊去。
平康坊,江月楼里,上上下下洒扫地焕然一新,下人们规规矩矩地站在各个角落,一楼厅中的台子上,立着一座屏风,一个女子正抱着琵琶弹奏。
戏台正对面的雅间上,一个老人坐在一张檀木椅中,老人年逾六十,头发斑驳,精神矍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十分平易近人。
隔着一张桌子,郑观容坐在另一把椅子中,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那是钟韫。
台下女子演奏的是《凉州》,边塞曲,曲风雄浑,慷慨悲凉。她虽只一个人一把琵琶,却能演奏出边塞风沙,大漠长河,一曲终了时,满座寂然。
“太师喜欢听这首曲子?”尚书左仆射抚着胡须,率先开口。
郑观容靠着椅背,“我久居京城,怕在平安乡里待得太久消磨了锐气,所以才要听一听这边塞之曲。”
他看向尚书左仆射,“老大人可还受得住?”
尚书左仆射笑眯眯道:“老夫虽年迈,雄心不减当年。”
郑观容坐直身体,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既如此,老大人何以不支持我开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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