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映绪
话音落下,他没等任何回应,结束了通话。
***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谢诩舟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手臂垂落下来。
谢诩舟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踩碎的枯叶。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车声、推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忽的,他喉咙里滚出两声低笑。
再抬起头时,谢诩舟眼底的茫然和挣扎不见,独剩一抹锐利的光。
呵,糖衣炮弹。
那就把糖衣吃掉,炮弹扔掉。
只要还清那笔债,父亲的病......世界这么大,顶尖的医疗资源并非只系于一人之手。只要有钱,总有路可走。
火焰在他眸底静静燃烧。谢诩舟转身,离开了医院。
***
周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和论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旧纸和咖啡的味道。
邵宇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阶段性报告和测试数据汇总。
“综上所述,基于目前的架构优化,我们在保证模型精度损失不超过0.5%的前提下,成功将计算负载降低了37%......在另外三个不同结构的基准模型上测试,也取得了平均30%以上的效率提升。”
邵宇推了推眼镜,最后总结道:“我认为,这个方向不仅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在移动端部署等实际应用场景里,前景也非常明确。”
周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听得很仔细。
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眼神却依然犀利。等邵宇说完,他沉吟了半晌,拿起报告快速翻看了几页重点。
“数据确实漂亮。”看完,周教授开口,语气里带着赞许,“比我想象的进度要快,效果也更好。不过,要学校追加投入,甚至推动后续的产学研转化,光有阶段性数据还不够。你们需要一份更详细的综合评估报告。”
他顿了顿,看到邵宇微微抿紧的嘴唇,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这个开头非常不错。我会把你们的进展和潜力跟院里还有校产研办的领导提一下,争取一些资源倾斜。你们先把详细的报告做出来,要扎实。”
邵宇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点点,但远未落地。
“谢谢周教授。我们会尽快完善报告。”
走出办公室,带上门,邵宇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摸了摸口袋,这才想起手机一直静音。拿出来一看,有好几条未读信息,其中一条是谢诩舟的。
他拨通谢诩舟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谢诩舟,我刚跟周教授谈完。”邵宇言简意赅,“数据他认可,说会帮忙争取,但需要我们出一份更详细的综合报告。”
谢诩舟的声音有些抖,背景音也吵,他很显然在外面走着路,还是走很急那种:“预料之中。学校投资也会评估风险和回报。周教授肯开这个口,已经是好消息了。”
“嗯。”邵宇应了一声,犹豫道:“没拿出东西之前,我心里怪没底。现在...至少证明我们没走错路。”
“何止是没走错。”谢诩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只要不是傻子,看到那份数据对比和架构设计,都知道这里面意味着多大的潜力和市场空间。”
邵宇听着,心里那点忐忑被彻底抚平:“谢诩舟,怪不得你能当学生会会长。”
谢诩舟:“干嘛,调侃我啊?”
邵宇:“没,我认真的。”
谢诩舟:“哈哈,调侃也行啊,你平时严肃得像个小老头。”
邵宇抽了抽嘴角,一头黑线。
把他的感动还回来!
第10章
谢诩舟和邵宇合力完成了综合报告交给周教授。
报告递交上去后的三天,周教授的电话终于来了。
邵宇紧张的接起,听完后嘴角上扬。
“过了!”挂掉电话,邵宇对坐在对面同样停下动作看过来的谢诩舟说道,“学校追加资金和算力支持,下周一到位。”
自此,外部因素被扫清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与时间的赛跑。
接下来,谢诩舟更忙了。邵宇似乎也被这股拼劲所感染,投入的心力丝毫不比谢诩舟少。
机房深夜不熄的灯,记录着两人并肩作战的每一秒。
谢诩舟看在眼里,说不动容是假的。邵宇根本没必要像他这样着急。
十一月初,前一天还能见到些许阳光,隔日北风便卷着湿冷的寒意长驱直入,气温骤降了近十度。
降温太急,许多人没来得及添衣。邵宇便是其中之一,主要他本身也是那种在生活上有些粗疏的人。
其实当天谢诩舟一见面就察觉他穿得单薄,不由分说把自己的外套裹到邵宇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不算厚的毛衣。可到底还是晚了。
傍晚时分,邵宇开始觉得头重脚轻,额头发烫。
他底子本就不像长期锻炼的谢诩舟那样扎实,近期又和谢诩舟一起高强度透支,身体早已亮起红灯。
是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就能轻易将他击倒。
主力之一倒下,项目进度顿时面临压力。
校医务室里,邵宇躺在简易病床上,脸颊烧得发红,眼里带着愧疚,哑着嗓子对陪在旁边的谢诩舟说:“对不起,拖你后腿了。”
谢诩舟哭笑不得,心里又酸又气。
“急的是我,你急什么?”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你选择帮我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怎么就成了你的过错呢?你要再这么说,我可就生气了。说起来,你这回生病还是我害的,要不是跟着我这么连轴转,你身体不至于透支成这样,也不会吹点风就倒。”
邵宇摇摇头,烧得迷糊了,话反而比平时多:“谢诩舟......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拼,我本来想问,但看你的样子多半不会说,就没问。”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你平时帮我很多,我也想帮你。而且...我没骗你,就算没有你,这个项目我也会做到废寝忘食的...你忘了他们叫我什么了吗?书呆子。”
说到后面,邵宇自嘲的笑了笑。
谢诩舟眼眶发热,“什么书呆子,凡人怎能理解天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邵宇被逗笑了,心里的委屈和憋闷烟消云散。
输了液,吃了退烧药,邵宇的体温降下去了。两人都以为,好好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谁知第二天下午,情况急转直下。
谢诩舟下了课,准备给邵宇带饭,拨通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心里有些不安,重拨。
这次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是邵宇的室友,语气慌张:“邵宇他好像昏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
谢诩舟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即往邵宇的宿舍赶去。
宿舍里,邵宇躺在自己床上,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人已经意识模糊。
谢诩舟爬上去连喊带摇,邵宇勉强睁开眼,焦距涣散的看了他一眼,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头一歪,又昏沉过去。
不能再耽搁。
在邵宇室友们的帮助下,谢诩舟小心翼翼的将人从狭窄的上铺背下来。
邵宇比他略高一些,此刻全身软绵绵地伏在他背上,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
谢诩舟稳住脚步,箍紧邵宇,以免邵宇摔下来。幸好他平时没有疏于锻炼,背个一百二十斤的人毫不费力。
在室友的搀扶下下了楼。
谢诩舟冲到校门口,拦出租车。司机见状,赶紧帮忙开门。
“师傅,去——”谢诩舟想说市一院,但话到嘴边,又改口道:“去南石医院!麻烦快一点!”
南石医院大楼掩映在几株高大的常绿乔木后。
陆铮野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水果篮,走在VIP病区的走廊里。
篮子里是空运来的晴王葡萄和北海道蜜瓜,不会因为是常见水果显得敷衍,也不会特别的亲厚。
尺寸拿捏得刚刚好。
陆铮野是来探病的。探望的袁老爷子是他爷爷的战友,两人间有着过命的交情。
国家稳定后他爷爷留在了军界,袁老爷子则转入地方从政,二人关系始终紧密,两家小辈也因此自幼相识。
如今袁老爷子心脏出了点问题住院调理,陆老爷子因为身体不便,便让孙子代为探望。
陆铮野敲了两下病房门。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袁老爷子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倒还好,看见他,眼睛亮了亮:“铮野来了?快坐快坐!你爷爷也太客气,还让你专门跑一趟。”
“袁爷爷好。”陆铮野将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爷爷惦记您,自己来不了,嘱咐我一定要来看看您。您感觉怎么样?”
“老毛病,养着呗。”袁老爷子摆摆手,目光落在陆铮野脸上,“倒是你,听你爷爷说,最近又折腾出不小动静?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啊。”他话锋一转,笑呵呵的道,“你今年28了吧?个人问题,还没点打算?你爷爷前儿跟我通电话,还念叨呢。”
陆铮野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开玩笑道:“28,不算大吧。”
“哈哈哈,是不算大。”袁老爷子哈哈笑道,很是赞同。
28在他们这个阶层的确不算大,甚至算年轻的。甚至如果想要踏足某方面,28那都不是一般的小,是太小了。
“怎么,心里有谱了?要不要我给你参谋参谋?”陆老爷子眼神里带着促狭。
“暂时还没有。”陆铮野答得从容,笑意未减,“现在这样就挺好。”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我们是跟不上咯。”袁老爷子感慨,像是想起什么,“我家诗颖也是,26了,一点谈朋友的心思都没有。本来我和你爷爷还琢磨过,你俩年纪相当,从小也认识......”
陆铮野保持着微笑,没有接话,算是无声的婉拒。
其实两家老人这份琢磨,早几年就有过苗头,他和袁诗颖都发现了,颇感无奈。
——袁家老爷子大概不知道,他那端庄娴雅的孙女,早已心有所属,人家有位深爱的女友。
袁家家风传统,袁诗颖一直谨慎的瞒着家里。
陆铮野会知道,纯粹是偶然。
两年前,在某条僻静的林荫道旁,他看见袁诗颖与一个气质干净的短发女孩牵着手,在树下接吻,姿态亲密。
袁诗颖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安抚地拍了拍女友的手,独自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