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狌狌
正因如此,他根本开不了口。
黎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坐在他身边,像是很久以前那样,乖巧听话地靠在他的肩膀。
他的花快要枯萎,而他也快要死了,好无力,好不甘。
好想紧紧抱住黎柯啊……黎柯需要,他也很需要。
可一通电话打过来,将他惊醒。
那一夜,顾健柏死了。
死亡来得如此突然,令人毫无防备。
永别到底是什么?
是心口剧烈的绞痛,是未说完且再也无法传达的话,是再也不会升起的体温和永远不会睁开的双眼,是此后漫长的余生里,每一次提起爸爸,都要先咽下的一丝哽咽。
顾之聿来不及悲伤太久,自己的病也被压在心底最深处。
钟雅丹失去所有力气,他得扛起责任,处理顾健柏的后事。
高大的父亲最终变成一盒骨灰,顾之聿捧在怀里,就像小时候爸爸抱着他一样,把爸爸带回了故乡。
顾健柏下葬那天,医院打来电话,通知顾之聿的检查结果。
胃窦部低分化腺癌,以印戒细胞癌成分为主。
医院再次建议他赶紧入院,完善检查,评估分期,尽快治疗。
医院说得很吓人,毕竟这个病凶险万分。
第一个知道他病情的人,是张阳。
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竟然在电话里哭出了声,他失控地吼着要过来兴丰镇把顾之聿抓去医院。
“管他妈化疗敏不敏感,管他妈生存期长不长,先治了再说行吗老顾!”张阳咆哮着:“我真的……这他妈的,老天他妈的瞎了眼!”
比起他,顾之聿反而平静很多,他沉默片刻,问张阳:“小柯怎么办呢?老张,我要是死了,他肯定也要跟着我去的。”
张阳真的抓狂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他!”
“老张,”顾之聿视线看向院子里那棵梨树,很慢地说:“你知道的,他对我有多重要。”
黎柯和骆裕的事,顾之聿是生气愤怒,但真不至于让他动分手的念头。
他怎么会不相信黎柯呢。
只是这次意外,让顾之聿顺理成章地有了一个借口,和黎柯暂时分开。
他之前所有的设想,所有的打算,都被这个病撕得粉碎,他已经找不到完美的方案,能让黎柯不受伤的方案。
所以,只有这个让黎柯恨他的办法。
让之前积累的所有爆炸,让黎柯以为他真的累了,让黎柯以为他在家人和爱人之间选择了家人。
黎柯肯定会痛,顾之聿更痛,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将这一切压在黎柯身上,他的黎柯扛不住的。
黎柯还这样年轻,十五年算不得多长啊,未来还这么美好,等他好起来,还能看很多风景,做很多事情,遇见……遇见更好的人。
张阳眼眶通红,无力地闭上眼睛,“如果他之后知道你还是死了,他不照样也会跟着你去吗?”
顾之聿安抚地拍拍张阳的肩膀,轻声道:“等他自己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美好,或许就不会这样选择。”
“万一呢?”
“我现在做的一切,就是希望能够尽可能的避开这个万一,他围绕着我活了十几年,我想让他拥有属于自己的以后。”
张阳无话可说。
他的确不太喜欢黎柯,认为黎柯那样的性子和顾之聿真的不搭配,反而总是拖累,顾之聿做爹做妈这么多年,太辛苦了。
可是,他也从未怀疑过顾之聿和黎柯相爱这个事实。
他信,信顾之聿如果真的死了,黎柯一定会殉情。
【作者有话说】
非专业,关于疾病方面勿要深究
另外,作者燃尽了,明天休息一天~
第48章 苍天无眼
“你是他唯一的真心朋友,我知道我的请求很……”顾之聿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语气诚恳,“但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
席姜和顾之聿面对面坐在一家奶茶店的卡座里,本来他今天刚从黎柯家里出来,要赶回去公司上班的,却不料半路遇见早就等着他的顾之聿。
脑海里想起黎柯刚确诊的病,席姜对着顾之聿也是冷着脸。
顾之聿邀请他聊聊,一坐下席姜就忍不住指责顾之聿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你知不知道黎柯得了抑郁症,这个病很严重很危险!”
对面的顾之聿呼吸一滞,垂着头抹了把脸,哑声道:“我大概……猜到了。”
“猜到了你还把他一个人晾在家里,还说什么同意分手,你不是很爱他吗?他现在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我知道。”顾之聿接下所有指责,停顿片刻后说:“席姜,我接下来说的话,你知我知,就算你不愿帮忙,也请一定,一定保密。”
席姜被顾之聿话里的沉重压住一瞬。
他看着对面的人,这才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说起来他和顾之聿有挺长时间没有见过,以前的顾之聿没有这么瘦,似乎嘴唇都没多少血色。
顾之聿刚失去父亲,接连劳顿人憔悴些也在情理之中,本来没多想,可这几句话下来,席姜心里却突然咯噔一跳。
“你要说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
顾之聿深吸了一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相册,将屏幕转向席姜。
视线落在顾之聿手机上,席姜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深,“什么意思……”
“癌症,中晚期。”顾之聿回答。
席姜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顾之聿。
顾之聿收回手机,声音还算平静:“目前来看,还没有手术机会,只能先转化治疗后,看能不能缩小肿瘤,降低分期,争取到手术的可能。”
血液好似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席姜只觉得指尖一阵冰凉,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听说过这个病,印戒加上低分化,只要不是早期,死亡率极高。
这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席姜甚至这一下不知道该可怜刚确诊焦虑抑郁的黎柯即将失去爱人,还是可怜眼前这个男人即将失去生命。
一家三代,个个患癌。
可顾之聿还这样年轻,他还不到三十岁。
眼看着席姜面色骤变,顾之聿扯了扯嘴角,想勉强地笑,却没成功,只露出一个无力的表情,“这个病,要命时很快,如果小柯知道,他眼睁睁看着我死去,他会跟着我的。”
“小柯他……”顾之聿的视线变得遥远,语气也轻:“他从小就很苦,遇见我,我又把他养成这个样子,如今,我想弥补也没有机会了,但他值得完整的,健康的人生,而不是被一个将死之人拖着一起下去。”
席姜认识黎柯这么些年,最是清楚黎柯对顾之聿深沉的爱,黎柯是绝无可能接受顾之聿在他眼前死掉的。
顾之聿是对的。
黎柯不怕死,他更怕没有顾之聿的这个世界。
“所以,”席姜的声音艰涩,他端起面前的柠檬汁,冰凉的杯壁也压不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会跟他分开。”
顾之聿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但他飞快地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湿意逼回去,“刚开始他肯定是接受不了的,他会崩溃,会发疯,甚至会伤害自己……我需要你帮我陪在他身边,不需要开导他安慰他,只是陪着他看着他,不要让他出事。”
顾之聿将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遭,他不在之后,光凭嘟嘟是没有很大作用的,在黎柯最痛苦的时刻,得有一个他信得过的、安全的,熟悉的人,陪在他身边。
“钱,他短时间内应该是不缺的。工作方面,我仔细想了想,他喜欢画画,我联系了几个相关的工作,等到状态好一些的时候,你可以推荐给他……万一他惹了祸,摆平不了,可以去找我的朋友张阳,他会帮忙……”
顾之聿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前面一两个月是最难熬的,但是我绝对不能出现,我不会给他任何回应。如果我死了……这件事也请永久保密,就让他以为我带着我妈妈到了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了。”
顾之聿冷静地将一切规划全盘托出,最后从衣服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面,指尖轻推向席姜的方向,“这张卡里有十万块,是我刚结到的款,密码是他的生日,你帮我替他保管着,将来……将来万一有一天他一无所有了,你就把这个钱交给他,至少能让他安稳地度过一段时间。”
“你呢?”席姜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问:“你治病需要很多钱吧?你怎么办?”
“我留有一些。”顾之聿摇摇头,说:“不知怎么的,看见我爷爷和我爸在我面前逝去,我强烈地感觉到那也是我的结局,或许我根本等不到手术机会就死了。”
或许三个月,或许更短。
只要开始治疗,是好或是坏,就都按下了加速器。
“别……”席姜也忍不住动容,开口道:“总得治。”
“我会看着他。”席姜承诺,“尽我所能。”
“谢谢。”顾之聿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脊背微微佝偻下来。
“只是,他真的能走出来么?”席姜不由地担忧,“接受你们彻底结束的事实。”
“他会的。”
顾之聿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会熬过去的,他骨子里很坚韧,只是……太依赖我了,只要切断这个依赖,给他时间,他一定能找到自己的路。”
这个世界是很美好的,黎柯只要感受到了,他一定能好好生活,只可惜,顾之聿或许再看不到那一刻了。
遗憾和不甘是有的,他目前只能安排到短期内的事,长远的以后,他无能为力。
黎柯买房该怎么办?也没人帮他出钱和操心各项事宜,黎柯以后万一再谈恋爱,该怎么办?都没有人能帮他考察对方的人品,生病呢?孤独呢?委屈呢……
太多太多了,遥远的以后啊,顾之聿触摸不到。
“我记一下你的号码,紧急情况时我会联系你。”顾之聿站起身来,冲席姜深深地鞠了一躬,说:“真的,万分感谢。”
席姜也连忙起身,扶了一下他的胳膊,“黎柯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放心。”
分手后,黎柯发的那些疯,发过来的每一条消息,顾之聿都反反复复地看过。
那些黎柯满心期待又失望而流泪的深夜,顾之聿同样痛不欲生,他紧紧捧着手机,感受着消息过来时手机的每一次振动。
振一次心脏就碎一块。
而他的担忧也真的发生,黎柯割腕那天,若不是席姜就守在黎柯家里,一收到顾之聿的消息,就破门而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苦,真的苦,但不得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