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都废人
程知蘅闷着不说话,死死瞪着祈琰,眼睛都瞪红了。
祈琰伸手来摸程知蘅的背,还按之前一样好言好语劝:“我太累了,早就想歇息一下。你就让我喘口气吧。在家里我挺开心的,顺道还能照顾你。”
“之前我不该瞒着你的,我怕你听说这消息多心。别生气,你现在怀宝宝,最不适合生气。”
程知蘅是乖孩子,按照平常,这样温言好语哄,一下就哄好了。
但今天却忽然不管用。说完了,他依然瞪着眼睛不动弹,盯着祈琰,似乎是还想要个说法。
祈琰伸手开了车门绕到程知蘅这边来打开驾驶座车门,温声说:“你去后座睡一觉,我来开。”
程知蘅不动弹。
他不动,祈琰就上手来拉他,抱他,可程知蘅只是坐在原地不动,脸也僵着。
他心里知道祈琰不是会随随便便因为累就休学的那种人。
瞒着他是一回事,骗他又是另一回事。程知蘅板着脸,声音也闷闷的,他说:“你说实话。”
祈琰不再试图拉他,后退了一步,声音沉了沉:“你要听什么实话。”
程知蘅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个人身边都走过了好几个街坊邻居,还有几个跟祈琰打了招呼。
过了很久,程知蘅终于开口。他声音很轻,好像下一秒就要化进风里:“你不会是因为我的事情休学的吧?”
祈琰没说话。
程知蘅催促:“你说话啊。”
祈琰点了点头,终于承认:“是。你一个人在家,又不肯和爸妈说你的事儿,没人照顾,我实在不放心。”
“那值得休学吗??”程知蘅震惊了。“你那天说回学校有事,就是去休学的?”
“是。”祈琰叹了口气。
他顿了顿,缓缓说:“去年,我同门师姐读博的时候意外怀孕了,我记得她那时候很辛苦。她本来想坚持,但还是休学了。怀孕没有人照顾不行。”
程知蘅摇了摇头:“行,那你想错了,其实我自己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快点给我回学校,跟老师说你搞错了,别休了。”
祈琰顿了顿,说:“我没这个打算。”
程知蘅急了:“什么?什么叫没这个打算?”他越想越慌,很快的语速小声盘算:“完了完了,爸妈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生气,到时候就都怪我!”
他猛的一抬头:“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你要是早说你没办法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我,我怎么会告诉你?而且我也有朋友可以帮忙照顾我的。”
祈琰眯了眯眼睛:“朋友?谁?又是那个邹柏宇?他自己都过成什么样子,有功夫照顾你吗?”
“他照顾你,可以一周七天一天24小时看着你吗?他也顶多就是送你去个医院,住院了给你拎个果篮,还能干些什么?家人和朋友是有区别的。”
程知蘅顶嘴:“我是成年人,我二十一岁了!哥,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
“生病了谁都要人照顾,更别说你是……祈琰顿住了,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和年龄无关。”
见程知蘅只是垂着眼睛不讲话,他皱了皱眉。
“晚上冷,回家吧。你去后面坐着,我开。”
这一次程知蘅死活不听他的话了。
他抬手把车门一关:“我说了我的爱车我来开。”
程知蘅犟起来谁都拿他没办法,祈琰没再和他争。
当天回了家,开门进门,洗漱上床,程知蘅都没和祈琰再多说话。
他劝不动祈琰,似乎就要用这种方式把人冻回去。好像一夜之间又变成小学生,只能用冷战解决问题。
他第二天比祈琰起得还早,点了旁边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早餐,全部打包好送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开满汉全席。
午餐他继续这样,点满了一桌子的大菜,就是不吃祈琰给他做的。
祈琰看了这个情况也没话说,只垂着眼睛盯着桌子看了半晌,回了自己房间。
祈琰本来也不是话多的类型,平时都是程知蘅缠着他聊天得多。现在程知蘅自己要单方面和他冷战,两个人之间几乎彻底没了交流。
一开始这样,祈琰也懒得和程知蘅闹脾气,似乎根本不打算接招。
他跟从前一样,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早上准时敲程知蘅的房门喊他起床,到了晚上该休息的点,照样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视。每次程知蘅点了一大桌子东西吃不完,他也只是沉默地帮忙收拾残局。
但这表面脆弱的平衡没维持几天,就被程知蘅亲手打破了。
晚上到了点给祈琰关了电视,他二话不说起身回房,“咔哒”一声反锁房门,然后故意开着语音打游戏,笑声和叫喊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
等到早上,祈琰喊了他也死活不起,早饭也不肯吃,他知道祈琰拿他没办法。
他用行动划清界限:什么样的生活模式,纯归他自己选择,祈琰说什么做什么不管用。
每一次故意的挑衅,祈琰都只是锁紧眉头,深深看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晚上没睡足,早上总不能真的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程知蘅其实一直在等。等祈琰忍无可忍,冲他发火,大吵一架,然后彻底失望,意识到照顾一个“不识好歹”的人纯属浪费生命,最后摔门而去,回归他正常的生活轨道。
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祈琰依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爆发。
祈琰不接招,不吵架,程知蘅反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了方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么别别扭扭地过了一阵,程知蘅心里那点气其实消了大半,可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却留了下来。
他最开始没料到自己一时的脾气会延续成这么久的冷战——他原来以为自己是更倔强的那一个,现在才发现祈琰要远比他执拗得多。
两个人好像又退回了最开始认识时候的样子,又变成暂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的两个陌生人。
与从前不同的是,那时候两人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生活同频,倒也相安无事。而如今,祈琰的生活完全停滞,程知蘅茫然自转,两个人像两颗错轨的行星,运动规则濒临崩坏。
时间长了,程知蘅心里开始发慌。
他忍不住去猜祈琰在做什么、想什么。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裂痕在无声扩大,那场他“期待”的争吵迟早会来,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害怕那一刻的到来。
祈琰这个样子,程知蘅心里有时候直打鼓。
他生怕这座横贯在二人之间的活火山在不察觉间忽然爆发,生怕两个人之间就从此这样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只是想要祈琰回到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却并不是想把他彻底推走。
这种焦虑愈演愈烈。他越是控制自己不去想,就越是忍不住关注祈琰的一举一动。
有时很早醒来,却故意赖在床上,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等着看祈琰会不会来叫他。
有时点了两人份的午餐,故意坐在凉透的饭菜前,眼睛却瞟向门口,期待那个身影出现。
但祈琰没有来。
局面逐渐脱离掌控,程知蘅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甚至冲动地想,要不干脆把怀孕的事和盘托出,再把所有的纠结和恐惧都说清楚。敞开了谈,祈琰是不是就能理解,就不会生气,就会听他的了?
……不行。都僵持到这个份上了,现在坦白,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猛然惊觉,自己闹了这么久,从始至终,其实根本不知道祈琰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在生气,还是……根本不在乎?
程知蘅浑浑噩噩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剩菜多得吃不完,他终于幡然醒悟不再乱点,打算找点昨天的剩菜放在微波炉里热一热继续当晚饭吃。
冰箱里用保温盒分类放了各类食物,码得整整齐齐。这些大概是昨晚他睡着之后祈琰收拾的。
祈琰跟个田螺姑娘似的,每次都在他睡着之后出没,收拾好一切,连衣服都给他洗完,就是一个字不说。
他总是这样,默默处理好一切,连换洗衣服都洗净晾好,却吝于给一个字的解释。
程知蘅感觉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眉心微动,最终也只是沉默地拿出一盒菜,打算用微波炉热一热。
按下按钮,微波炉毫无反应——坏了。
鼓捣半天无果。放在以前,他早就扬声喊“祈琰”了,可现在,他不想开口。
算了,用烤箱吧。程知蘅自己做饭少,公寓里有烤箱但根本没用过,对着复杂的按钮研究了半天,随手搜了搜就把盘子往里一塞。
设定时间到,烤箱发出“叮”的提示音。他戴上手套打开炉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盘子边缘有一点焦黑,但整体看起来还行,甚至散发出一点诱人的香气。
他脱掉手套,转身去拿筷子。拿着筷子回来时,动作无比自然地伸手就去端那个盘子。
完全忘了那是刚从高温烤箱里拿出来的。
指尖即将触碰到滚烫瓷盘的瞬间,身后猛地袭来一阵风,一只手用力拽开了他的手腕。
“哗啦——!”
瓷盘砸落在厨房地砖上,瞬间粉身碎骨,饭菜溅了一地。
祈琰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我……我就热个饭……”程知蘅懵了,看着满地狼藉,视线缓缓上移——
祈琰的左手手背上,一片刺目的红痕正迅速蔓延开来,看着触目惊心。
电光石火间,程知蘅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祈琰冲过来拉开他时,自己却下意识用左手把那个滚烫的盘子用力打开,才导致了盘子脱手碎裂。
如果祈琰没有拉他那一下……现在手被烫伤的人,就是他自己。
程知蘅瞳孔骤缩,残存的理智让他猛地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起祈琰的手腕,疾步拖到水槽边,拧开冷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流持续冲刷那片红肿。
“别动,我去拿烫伤膏!”他声音发紧,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去了。”身后传来祈琰很低的声音,“过来,我们聊聊。”
他的嗓音很低,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听得程知蘅心脏猛的一跳。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
他在国外的时候自己做饭被烫伤过不止一次,所以家里一直常备烫伤膏。他也熟知被烫了之后要立刻冲凉水,冲半个小时以上。
现在去拿烫伤膏也没用。冷了这么好几天,祈琰终于开了尊口,程知蘅想了想,于是留下了。
“聊吧。”他靠在料理台边,声音干巴巴的,“你想聊什么。”
哗哗的水声持续不断,冲刷着祈琰的手,也冲刷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水声越响,程知蘅越觉得安静,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祈琰沉默了许久,久到程知蘅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时,他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程知蘅。
祈琰沉默了很久,抬头盯着程知蘅的眼睛:“你说说到底想怎样吧。”
惯常的语调,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