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他家的苏子叶是真好吃啊。”万山雪忽然说,倾过身来,像是一个小孩儿同另一个小孩儿说悄悄话,说些恶作剧的好点子,“走的时候偷点儿吧!”
济兰想笑,但是板着脸。
“堂堂万山雪大柜,居然要偷别人家的小咸菜了!”
万山雪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不过大柜有令,我这个翻垛的也只好从命。”济兰一本正经地说,“一会儿我在外头给你放哨。”
万山雪离他很近,含笑道:“真的?”
济兰忽然感觉脸颊火热。
“当然是真的。”他眼观鼻鼻观心,嘀咕的声音没比蚊子大多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万山雪的气息离开了。济兰松了一口气。
在这早春的清晨,他轻声问道:“万山雪,你觉着我这个翻垛的到底干得怎么样?”一问完,他就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肋骨里不依不饶地搏动。
“没大没小。”万山雪又冲他瞪眼睛,不过,他随后就笑了,懒洋洋的,眯着眼睛欣赏晨光下他亲自为自己掳来的军师,忽然发现对方确实十分令人赏心悦目,“挺好的。毕竟我也没有过别的翻垛的。”
济兰猛地转身瞪着他。
“——所以也没得挑啊!”
窗外传来秋子梨的喊声,告诉他们,史田、郎项明、许永寿他们几个队伍全都找到了,正往这儿来呢。济兰扬声叫道:“知道了!”
万山雪用一只胳膊伸了半个懒腰,缓缓躺了下去,像是要睡一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阳光透过窗户纸洒下来,落在他高高的眉骨和半阖的眼皮上,投下浅金色的影子,而重量就像是一个吻那么轻。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捏!
小兰心动进行中……[让我康康]
第24章 洽谈
“局长……这什么味儿啊……”
祁凤鸣一边把着方向盘, 一边从后视镜里头看着后排的段玉卿,可谓是敢怒不敢言。
一大清早的,段玉卿就坐着警察局领导才能用的小汽车, 往柳条边赶。他起来得匆忙,警察局也没去, 就让祁凤鸣到他家楼下来接他。路上就事儿买了两个包子, 段玉卿张嘴一咬——他妈的, 韭菜馅儿!
段玉卿在后座吧唧着嘴, 一瞪眼睛, 把嘴里的那口咽了,骂道:“谁让你买的韭菜馅儿,受着吧。这韭菜还挺鲜, 他家味儿不错。”说罢, 甚至打了一个饱嗝。
如果不是开着车,祁凤鸣想,他大概会闭上眼睛。但是鼻子总归是闭不上的。不过话说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 祁凤鸣还是无可奈何地习惯了。
祁凤鸣之所以要遭这种罪,全赖两天前, 关东山的胡子又下来了。这一回, 下来的不止一个绺子,据老赵家那天婚宴的宾客作证,当日,一共有两个绺子, 赵家人和宾客死伤惨重;赵老太爷赵仕国,更是因为惊吓过度,夜惊死了。剩下几家人心惶惶的地主,联合起来, 一块儿告到了警察局。
“他妈的毛子……”段玉卿三口两口吃掉了包子,望着车窗外头出神,毛子局长耶利米是铁定不管这些人的事儿了,可是警察局的钱,来路里总有这些大户的税捐吧?这活儿就落到他这个副局长的脑袋上。这世道,找谁说理去!
过了一会儿,小汽车终于开到了。
洽谈地点就选在地主老蔡家里。除了老蔡以外,还有陈家、江家、胡家。这几家早早就到地方等着了。
段玉卿的到来是为了表达警察局的——重视。可不嘛,真是太重视了。重视得他都头疼!段玉卿理好衣服,对着车里的后视镜捋了捋头发,下车的时候,就又是人模狗样的了。
老蔡家的地,是柳条边最大最多的。所以选在他家会谈。祁凤鸣紧紧跟在段玉卿后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出乎他意料的是,段玉卿一进门,已经和亲自来迎接他们的蔡老爷无比亲切地握住了手,两个人脸上都笑得格外灿烂;一个说久仰,一个说分内之事,一个说快进来快请坐,一个说您先请您先请。祁凤鸣只好跟在后头,脸上也赔着笑。
老蔡家的正厅十分气派,不说地方大了,这一样样摆着的字画古董,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喝茶的杯子也是晶莹剔透。都说关东是苦寒之地,蔡老爷阖家的日子,却过得很是精致。
正厅里坐着的人,也不是个个儿都有蔡老爷这样的好脸色的。就坐在稍远位置的那个,一脸的横肉,满目的冷笑,简直比胡子还吓人。不,祁凤鸣也没有见过真的胡子,这只是他的直觉。
两个人终于谦让着落座了,祁凤鸣站在段玉卿的椅背后头,眼观鼻鼻观心。
蔡老爷说话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声调呢,也很温和,只是说的内容,让祁凤鸣在后头出了满额头的汗:“段局长,咱们警察局的人,可是真难请啊!”
段玉卿的眉梢一跳,微微向前倾身过去,仍是一副很关切,很忧心的样子。祁凤鸣不得不佩服他这一点。厚脸皮!
段玉卿说:“您老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来了吗?我来,就是要给大家伙儿解决问题的。”
蔡老爷似笑非笑的:“哦?有段局长这句话,我放心多了。”说着,他话锋一转,“既然段局长来了,怎么给我们解决一下胡子的问题呢?”
蔡老爷这句话真是单刀直入,祁凤鸣不禁为段玉卿捏了一把汗。
段玉卿脸上的微笑就像是焊上去的:“您放心,关于胡子的问题,我们警察局正在加强巡防,绝不会再有下次。”
这回,没等蔡老爷说什么,屋里已经炸开了锅。那个满脸横肉的首先发难:“哼!听着真好笑啊!敢情你段局长的脑袋安安稳稳地在肩膀上坐着,我们的脑袋就得别在裤腰带上!”
“就是!段局长,您可不是为了说这些官话套话来见我们的吧?”又有个蜡黄长脸的中年男人,他看人的时候总从眼皮下头看,让人觉得不舒服,“哪年的税款,咱们也没少交——不是,是只有多没有少哇!难不成,咱们老哥儿几个交的钱,是给警察局吃空饷的?”
“老罗家、老赵家,前后脚儿的,都完犊子了吧?”另有一个老头子冷笑着,用他的拐棍儿狠狠敲了敲地板,“段局长,这是‘加强巡防’就能解决的?”
满室愤怒的,嗡嗡作响的控诉声中,段玉卿风雨不动安如山,屁股牢牢粘着那把黄花梨木的太师椅,等到屋里所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微微咳嗽两声,道:“诸位的这些顾虑,我都理解。”这时候,他的厚脸皮就有点儿令人起火了,“关东山闹土匪这事儿,不光咱们警察局,军队里也想解决。这不是需要时间吗?大伙儿的要求,我都——啊,小祁,记下来了吗?嗯。大伙儿的要求,回去我就会上报。无论如何,我都给大家伙儿一个交待——”
说到这里,段玉卿忽然感到有点儿口干,灌了一口茶水。所有人都在对他怒目而视,他从茶杯上抬起脸来,忽然感到一种气体正从他的胃里上涌。他笑了笑。
“后天,后天我一定再来一趟,让局里厅里给大家伙一个,一个——”他的脸色忽然古怪起来,嘴巴也鼓起来了,顿了一下,紧接着——“嗝”的一声!一股韭菜味儿的气体终于从嘴里出来了。
蔡老爷的脸绿了。
一天以后,铩羽而归的段玉卿又杀了回来,带着局里的指示:这还是厅里的文件,让他们配合民团剿匪。还是那台小汽车,还是开车的祁凤鸣,段玉卿又一次从蔡家大院走出来,心里暗暗咒骂他的直属领导,顶头上司。这几天他一天至少咒骂十次。
但他心里居然还惦念着那个韭菜馅儿的包子,似乎是对它产生了什么战友情感。这里又有几家做菜做得不错的车店,于是段玉卿拉着祁凤鸣,按照祁凤鸣的介绍,到了最有名也最大的那家老钱家车店。
老钱家车店的店主,外号叫做老来少。
老来少是个冷面的掌柜,平时也不笑,人来了,“来了”地招呼一声,也就是了。今天祁凤鸣带着段玉卿,一同走了进来,就算是老来少,那双眯缝小眼儿也略略睁开了。
“官爷吃快当还是住快当啊?”
“钱掌柜,好久没见了。吃快当!”祁凤鸣笑道,“您给做点儿吧。……今儿不炖牛骨头汤了?”
“不炖了。”老来少慢吞吞地说,用眼睛瞄着段玉卿,“牌子都挂着呢,小官爷吃点儿啥?”
祁凤鸣眯着眼看了看,挑了几样菜,就和段玉卿到里屋坐着等上菜了。这地方灰扑扑、脏兮兮,可是要知道,真正深藏不露的好厨子,都在这种地方呢!
段玉卿喝着桌上的茶水,仍心不在焉的。祁凤鸣乐得放任他去神游,满心期待着他点好的几样菜。没一会儿,老来少的儿子小栓子一手端着一个大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了。祁凤鸣看见他就喜欢,伸手揉乱了小栓子的头毛,笑道:“你是不是长个儿了?”
小栓子嘿嘿笑着:“爹说长了点儿。我也不知道。”小栓子也有点儿想他,于是说,“你不来,都没有人给我讲故事了!”
“讲故事?啥故事?”段玉卿的眼睛终于有焦距了,聚在小栓子身上。小栓子有点儿怵他,吐了吐舌头,说:“胡子的故事呗!”
“哦?”段玉卿来了兴致,刚要问一问小栓子,什么胡子的故事,忽然门口吱嘎响动,又有人来了。车店,来人本是寻常事,可是他听见老来少一改方才对他俩的态度,说话声里带着笑似的:“粮儿来了?你咋有空来呢!”
来人也说话了,是个女人:“老钱大叔……别提了……当家的都三天没信儿了,我来问问他——”
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话说到一半断了。段玉卿下了炕,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柜台前站着一个女人,梳着油光光的大辫子,圆圆的脸盘儿,黑葡萄似的眼睛,长得倒很不错,一见了他出来,嘴唇也抿上了。老来少低头拨拉算盘珠子。
“这位……嫂子来找人?”段玉卿问。祁凤鸣和小栓子也出来了,都看着这一幕。段玉卿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他好歹算是一个警察局长——虽然是副的。
女人听见他问,心神不宁地笑了笑。
她显然看清了他们两个人的制服。段玉卿明白,许多人都是这样,见了警察和当兵的就害怕,不过兵痞子和流氓似的警察,也难免让他们害怕。于是他甚至放轻了声音,说:“人丢了几天了?丢之前是去哪儿了?别怕,要是没走远,我还能帮你找找。”
老来少的算盘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叫做粮儿的女人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唇,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段玉卿,似乎段玉卿才是她要找的人似的,半晌,她笑了一笑,说:“我家那口子……做山货生意的。一走,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我就是,就是不放心他,找老钱大叔絮叨絮叨。”
段玉卿缓缓眨了眨眼。
他有点犹豫,有点怀疑,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怀疑什么,因此他问:“……真没事儿?”
女人笑了:“真没事儿。”
说罢,她转过身,对老来少也笑了笑:“既然有客人,不耽误你们了。走了,老钱大叔。”说完,她推门就走了。老来少招呼段玉卿,菜要上齐了。段玉卿回过神来,眼睛却转到了老来少身上,颇有几分似笑非笑的。
老来少闭上了嘴。
段玉卿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元,拍在柜台上,突然叫道:“祁凤鸣!走。”
祁凤鸣呆呆地“诶”了一声。段玉卿却不管,推门就往外走,祁凤鸣紧随其后,口中还说“可是菜——”;门打开又关上,把拍着大腿的慌张的老来少一同掩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重要男配段局长出来辽[墨镜]
第25章 段玉卿
段玉卿和祁凤鸣走出车店, 正对着那个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
那女人呢?
好像她一出了车店就像一滴水融化进了大海里。祁凤鸣仍不明就里,他的肚子“咕”地一声。段玉卿眯着眼睛,在人群车马之中扫视, 直到他看见了:就在路口左边,一个女人的背影, 正匆匆拐过弯去。他猛地迈开步子, 追了上去!祁凤鸣紧随其后。
“让开!让开!”人流中, 段玉卿一边喊一边追, 祁凤鸣几乎追不上他, 还差点被一辆马车撞飞,等他们险些掀了一个老太太的卖菜摊子之后,段玉卿四下一望, 哪还有那女人的影子?
段玉卿满头大汗, 身后是人来车往的街口和无措的祁凤鸣,他眯起眼,目光从左边的小摊贩身上, 迅速移到右边的烧锅店——不可能,一个人是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消失的。他就站在那里, 祁凤鸣的嘴唇张开一线, 踌躇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下一秒——
“诶哟!”惊呼声忽然响成一片,一匹枣红大马忽然从右侧的巷子里猛地蹿了出来!众人在马蹄下躲闪,那马背上的, 不正是刚才那个梳着乌油油大辫子的女人?段玉卿立刻跳了起来!现在再去开车已经来不及,他眼疾手快,一把将旁边停着的马车上拴着的马解开缰绳,骑了上去, 祁凤鸣也赶忙爬了上来,坐在他后面;段玉卿连喊三声“驾”,马鞭猛抽,那匹专用来拉马车的劣马也不得不撒开四蹄,向前狂奔而去!
万山雪的马队正在疾奔。
万山雪辞别了秋子梨,带着刚刚会和没多久史田、许永寿、郎项明三人,和大伙儿一同往香炉山赶。
济兰没有骑马,于是仍坐在万山雪的后头,两只手牢牢抱着他的腰。这回济兰学聪明了,他略略低下身子,接着万山雪宽阔肩膀的遮挡说话,免于吃上一嘴的风:“怎么这么急?”
回答他的却不是万山雪。
史田的声音比他焦急得多:“三天一点儿信儿都没有,粮该着急了!”
万山雪接上了话茬,道:“搁在平时也算了,这回赵家大院闹这么大,恐怕她得急死。”
马队紧赶慢赶,经过了老来少车店附近,直奔香炉山。
济兰突然叫了一声“看那儿!”,手指指向眼前那片平坦辽阔的旷野:在那之上,同样现出一前一后两匹马追逐的身影。不用济兰再解释,郎项明已经认了出来,叫道:“嫂子!尾巴?谁追她!”
他说话的工夫,万山雪已经伏下身子,济兰牢牢贴在他的后背上,那道脊梁硬而结实,二人身下的白马长嘶一声,把马队的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与此同时,万山雪的枪已经握在了手上,只剩下空空的枪套,绑在他肌肉紧实的大腿上。
枪响声回荡在辽阔的平原之上。
正在追郝粮的那匹马上,那后面的人影应声落进了翠绿色的飘摇的草叶之中。
一阵“吁”声!那匹劣马早就耗尽了力气,正趁着这强盗勒紧了马缰,停了下来,像是一个破风箱似的喘气儿。
马上的人也在喘气儿。
“凤鸣!祁凤鸣!”他狂叫一声,风声里依稀响起一声应答似的呻吟。他稍稍喘了喘气,想要催动那匹劣马,它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进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