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害羞][害羞][害羞]
第29章 换票
赎金定下来的第二天, 胡子下山了。
小鹦哥带着林梦秋,已经在约定地点等候多时了。偌大的原野之上,只有她们两个女人。照胡子的约定, 她必须只身一人,只带着梦秋到这里来, 换她的儿子, 她的心肝肉儿小金宝。
盛夏已经过去, 秋老虎刚刚冒了个头, 原野之上, 毫无藏身之地,只是远处有几个小小的丘陵,在波浪一般的草叶上留下摇晃的影子。小鹦哥的手牢牢地抓着梦秋的手臂, 几乎要把她给抓青了, 梦秋也忍着痛,一声不吭。因为她知道,只要忍过了这最后的一痛, 她和郎项明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为此,不管是小鹦哥恶言恶语的羞辱, 还是那刀子似的眼神, 爪子似的手,她都可以忍耐。
“胡子咋还不来……”小鹦哥极目望去,满额头的汗珠子,一颗又一颗地结着, 看起来十分焦心,尔后,她狠狠剜了梦秋一眼,想到这不声不响老老实实的林梦秋, 居然勾搭上了一个胡子,还让她儿子深陷于险境之中!要不是为着小金宝的安危,她恨不得一口一口地咬下来林梦秋的肉!
她咽下这口火气,在她们对面,从山野之中,依稀跑来几匹马,当先是一匹极雪白的马,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马上坐着一个男人,而那男人身前,依稀抱着个小小的人影——梦秋忽然叫了一声!是小鹦哥的爪子猛地用力攥住她的胳膊肘,把她掐得生疼;小鹦哥的眼睛只盯着那小小的人影,就好像天与地之间,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似的,口中叫道:“儿子!我儿!金宝啊——”
“吁——”白马却停住了,离她们二人有一百米远,小鹦哥愣住了,上前半步,又踌躇在原地,扬声喊道:“我把林梦秋带来了!我儿子呢!”
应和着她的呼喊,她朝思暮想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脆生生地传来:“妈!”
她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把儿子抓过来,看看耳朵丢没丢,数数手指头脚趾头少没少,可是她一动也不敢动。梦秋的眼神望向那匹白马:白马之后,又有几个人骑马走出来,在白马的两侧站定,她扫视之下,没在其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心里直慌,试图用眼神表明“危险”两个字,也急得直跺脚。
“我数三个数,两头一块儿放人!”白马上那人叫道。他戴着一顶白色的巴拿马礼帽,很是显眼。
小鹦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对面竖起三根手指,叫道:“三!二!一!”
数到一,小金宝立刻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与此同时,小鹦哥的手也放开了梦秋,两个人质飞快地向对面跑去——而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一声枪响响彻平旷的原野!白礼帽大呼一声“趴下!”小鹦哥立刻叫开了,拍着大腿,眼珠子在眼眶里流着泪发颤:“别开枪!别开枪!我儿子还没过来呢——”
原来自打前天小金宝失踪,她去了找了那个在警察局的相好,相好儿就想要趁这个机会,正好把剿匪的事儿也办了。由是一群警察局的人就在这原野上,趴在草里埋伏着。可是小金宝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但总归不是那毛子巡长的孩子;他生怕换了票,抓不住那为首的胡子,于是不顾两方人质的安危,开了第一枪!
有了第一枪,随后就是一阵扫射!
“趴下!儿子快趴下!”小鹦哥的泪珠子劈里啪啦地滚下来,喊得嗓子也劈了,一阵弹雨之下,旷野之上,看不见那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的身影,他们都趴下了,就是不知道是死是活。
万山雪这头,虽然对换票的诸多情况早有预料,却没料想,这警察局连事主的儿子也不顾!电光火石之间,拔枪连射!几枪就点掉了几个在丘陵上埋伏着的狙击手,他身边的几人,都是绺子里枪法最好的,尤其还有一个“独眼枪”史田,也射中了几个跳子。万山雪打眼一扫,没见到郎项明的影子——郎项明又去哪儿了?他们下山之前说好了,郎项明在暗处接应——说是接应,大伙儿都笑他说应该是接亲。
一时看不见郎项明,万山雪暗骂一声,几人不能停在原地做活靶子,立刻四散分开——跳子们为了埋伏,只有人,没有马,他们一动起来,就比跳子强些。万山雪这么想着,已经松开马缰,连发三枪!但是事与愿违,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马蹄落在土地上的隆隆声——兵团上来了!他只好大叫一声:“炮头!掩护我!”
史田“哎!”地应了一声,两只手各持一把匣子枪,向四散奔逃的跳子们扫射过去!趁着这一个喘息的时间,万山雪的马猛地飞射出去,在弹雨之中,他弯下身去,一只手在草叶之中一捞——这一捞,一把抓住了一只纤细的手腕,略一使力,将林梦秋一把拽上了马背!
“大柜!”梦秋仓惶叫了一声,连声道,“大柜,二爷呢?”
“我也想问呢!”万山雪吼道,一枪正中一个跳子的眉心,转头对史田叫道,“水深了(兵团上来了)!风紧拉花!”
混乱之中,万山雪无心再想那个胖嘟嘟的傻孩子还是不是活着,这是他老娘该操心的事儿;梦秋的手却还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上衣衣角:“大柜!不能——不能拉花——二爷他——”
“他妈的——”万山雪的目光飞速地扫视过周围,忽然瞪住一个崽子,“你!带她海踹(撤),回山上去——”
“不行!大柜!找不到二爷,我——”
万山雪忽然回头瞪着她,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一只眼睛,那眼神却一下子让梦秋变成了哑巴,她明亮的大眼睛里含着泪,令万山雪也跟着哽了一下,只得强行捺下性子来:“你回去,我留下来找他!别怕,你爷们儿且不能成仙(死)呢!”
不知道是那一眼,还是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梦秋忽然定下心来,甚至用力点了点头,如梦方醒一般,擦了泪,赶紧上了那崽子的马。她仍回头望着,可是马却飞驰而去,只留下一个戴着白色礼帽的醒目的男人,在旷野上策马狂奔,找着不知道哪里去了的郎项明的身影。
这票是真他娘的“换炸了”!
马蹄声越见近了,他听得见。史田被他下了死令,带着其他人先撤。走之前,史田仍要留下来跟他一块儿找人,被万山雪以“绺规处置”威胁,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万山雪的大脑飞速地思考:郎项明比他们先来一步,本来,许永寿才是水香,管着埋线的事儿;可是就为着这个“接亲”的彩头,他还是同意让郎项明来了。难不成,郎项明是被先来的这群跳子抓住了?这下就麻烦了——
在混乱的视野中,万山雪猛地看见了那个胖小子,脸朝下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如同抓梦秋那时候一样,俯身一抓,把他抓到了马上——这小子还热乎,鼻子还有气儿,就是昏过去了,不知道是撞到了脑袋还是吓昏过去的。万山雪把他抓在手上,扬声叫道:“看这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同时,也发现了他身前的小金宝。
枪声一时停了下来。只有小鹦哥的一声惨嚎划破天际,凄厉不似人声。
“他还活着!”万山雪叫道,“但你们要是再不停火,可就不好说了!”
枪声没有再响起。在半人高的草叶里,站起来一个人,不是毛子巡长,是个本地人,似乎很有些谈判经验似的:“万山雪,你以为我们这儿就没有人质吗?”说罢,几个人扭送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缴了械,鼻青脸肿的,可是万山雪也认得出来。正是郎项明。
“咋?咱官爷又想跟我换票?”万山雪冷笑一声,看着远处的部队已然奔来,手中的撸子咔一声上了膛,枪口抵在昏迷的小金宝的太阳穴上。小鹦哥猛地捂住了嘴,惨白得似乎随时都会昏过去。
大部队终于赶到了。随着领头的“吁”的一声,那谈判的人也转过头去,欣喜地叫了一声:“局长!”
是段玉卿。
他身后跟着的,是腿伤刚好的祁凤鸣。
万山雪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喉结滚动,手中仍攥着枪,一动不动。
“万山雪大当家的,好久不见了!”段玉卿扬声道,脸上居然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万山雪忽然感到手中的枪柄变得滑溜溜的,是他的手心出汗了。
“好久不见了,局长?”但他脸上仍笑着,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笑得出来,“升官了?”
“嗨,大伙儿跟我客气客气而已,还是副的。”段玉卿说,忽然一扬下巴,示意万山雪他怀里还抱着肉票小金宝,“大柜这是干啥?咱们爷们儿的事儿,为难小孩儿算个啥!”
万山雪冷笑道:“我是个胡子。杀个把人,啥时候这么稀奇?你们把我的人放回来,我把他放回去,扯平。”
段玉卿摇了摇头。
忽然,他也从腰间的枪带里拔出了枪,就对着被五花大绑的郎项明!
万山雪猛地一颤,吼道:“你敢!”
段玉卿脸上一点寒暄的笑意也没有了,挑眉道:“我当然敢。为啥不敢?”
小鹦哥哀嚎一声,已经连滚带爬,到了段玉卿的马下,连连磕头,求老总顾忌着小金宝的性命。段玉卿一眼也没有看她,举着枪的手坚若磐石,一动不动。而小鹦哥很快也被其他跳子拉走了。
万山雪的枪变得更滑了。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握不住自己最顺手的这把枪。
段玉卿说:“大柜,现在不是我不敢开枪。恐怕是你不敢开枪。”
万山雪说:“你要跟我赌?”
段玉卿说:“这么说也行。赌一赌?我数三个数。”
万山雪喉结滚动,枪口已经在小金宝的太阳穴上印下一个红肿的小圈,他的汗出得太多,衣服都要湿透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他?”
段玉卿摇了摇头:“一。”
万山雪哽住了。
“二。”
他张开口,想要飞速地说出一个万全的方案,但是——
“三!”
一切就像被拉长了似的那么慢——万山雪猛地调转了枪口,但是段玉卿也有同样的打算!枪把在万山雪手心里头打滑,几乎马上就要坠落,然后是“砰!”地一声——不,那是两声枪响叠在一起的声音,像是一枪和另一枪的回音,是濒死之人才能听见的回音——
万山雪一头从马背上跌了下来,那颗子弹从他的肩头擦了过去,他一手死死抓住马缰,免得它尥蹶子把小金宝从它背上甩下来——他听见祁凤鸣惊呼了一声“局长!”,他从来弹无虚发。
段玉卿的马戴着耳罩,捂着耳朵,还不算受惊太过,但仍然嘶鸣踢踏了一阵子;他捂着自己的肩膀,从指缝之间,鲜血一股股地满溢出来。他的脸色和刚刚的万山雪一样难看。
“打个商量吧,局长!”万山雪半跪在土地上,满是汗水的英俊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几乎是放声大笑,因为他在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我上次放你一马,你这回放我一马。”
段玉卿举起一只染血的手,让身后的人都不要妄动。
“你把我的人放了。我跟你回去。”万山雪说,两只手举了起来,一只手上挂着他的撸子,他的胸膛仍在剧烈地起伏,姿态却是舒展的,连眉心都很平整,“行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另一旁,郎项明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是他的嘴被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刚才的“谈判专家”又站了起来,段玉卿瞪了他一眼,他偃旗息鼓了。段玉卿喘着气,咬牙切齿地,几乎是狞笑了一下:“行。行。万山雪,你行啊。我承你的情。”因为失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闭了闭眼,终于喊道:“放人!”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场紧张刺激(?)的枪战戏……
第30章 进书房
香炉山上, 下了一场暴雨。
今日的香炉山,安静得不同往日。如果不是这么样一场雨,这里甚至说得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郎项明坐在炕沿儿上, 沉默地望着门外的狂风暴雨吹打在窗棂和地面上,劈里啪啦地响。他的脸火热地发着烧, 浑身打着哆嗦。旁边坐着的是梦秋, 她还惊魂未定, 却用手臂揽住他的肩膀, 似乎想用那只相比之下显得过于纤弱的胳膊传递给他一点安慰。他抖了一下肩膀, 把她的手甩掉了。羞耻让他抬不起脸。如果可以,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不是在这里, 受着自己和他人的双重的拷问。
死寂。
郝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地, 两只手还在围裙里抓着,抓得太紧,但她自己却感受不到疼痛, 半晌,她喃喃自语似的说:“这么说……没缓儿了, 是吧?”
屋子里头, 男人们都在抽烟,一片愁云惨雾。济兰没有抽烟,他的脸色像雪一样白,自从郎项明回来之后, 他一直没有说话。
“这事儿怪我。”史田十分突兀地道,往日里粗犷快活的一把嗓子发着颤,“怪我,要是我没听大柜的……要是我留下来了……”他说到一半, 一下子哽住了,丢下烟袋锅子,把整张脸埋进了他蒲扇似的两只手里,肩膀颤抖。郝粮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许永寿拍了拍她的肩膀。
于敏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头大汗,只好闷头给炕桌上的茶杯添水——但是它们都是满的,凉的,没有人喝。他抱着水壶,也怔怔地在板凳上坐下了。计正青阴着脸,一口接着一口地抽:“行了,现在说这个有啥用啊?留不留下,都得折几个进去……”他吐出一口长而又长的烟雾,“通缉令都贴了多少日子了……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他说完,梦秋站起身来,走到屋子中央,她仍瑟瑟发抖着,嘴唇干裂而惨白:“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我……”
她话说到一半,一声嚎叫打断了她。所有人都看了过去,郎项明正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泪水从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喷薄而出,这种痛苦扭曲了他的脸庞,让他的俊美也跟着大打折扣了,看着简直像是一个发病的人:“都是我,都是我!都是为了换我!我该死,我该死啊!嫂子,你插了我吧……都是为了救我……”说着,他已经从大炕上滚落下来,伏在郝粮面前痛哭,梦秋跟着他一块儿跪了下来,两个人哭作一团。郝粮看着他俩,泪水倒着流,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济兰冷眼看着这一对苦命鸳鸯抱头痛哭,屋内的哭声、抽泣声、叹息声响成一片,忽然之间,他大喝一声:“都别哭了!”
所有人的脸又都转向了他。他从左到右,缓缓看去,这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是那么的自责、愁苦,还有悲哀,令他口中发苦,喉咙干涩地发紧。他想起他要说的话,努力地把万山雪的笑容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别哭了。”他又重复了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低沉而平稳,仿佛就是万山雪本人在替他说话一样,“人还没死,提前替他嚎丧,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所有人还是仰着脸望着他,就像他是唯一一个主心骨。他也确实是。
“我知道大伙儿心里都挺难受,挺自责的。所以我一直也没说话。现在,揽责任的都揽完了,想哭的也都哭差不多了,咱们来琢磨琢磨正事儿吧。
“现下大柜刚被带走,就算是问斩,也不是今天就斩的。进书房(进班房)是个大事儿,虽然大柜不会今天就死,”说到“死”这个字,济兰感到自己的喉结艰难地紧缩了一下,“但是我们只有这几天的时间,把大柜救出来!”
“救?咋救?闯大牢?”史田失声问道。
济兰摇了摇头。
想也知道,在守卫完备,万山雪又是头号通缉犯这么个情况下,劫大狱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济兰的眼睛在众人的脸上又一次扫过,沉吟说:“劫大狱是不可能的。我有个主意……溜子海(很险),但胜算更大……”
所有人都巴巴地看着他。郝粮的泪水像两条安静的小溪流,从面庞上滚滚而下。济兰深吸了一口气。
“劫法场。”
“万山雪!出来!”
牢门上的锁链叮当一响,万山雪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本来是舒舒服服、枕着自己的胳膊躺着睡午觉来的,刚要昏昏然入眠,这一嗓子又给他嚎醒了。他翻身下床,忽然发觉自己的双手双脚都沉甸甸的,这才想起来,进来之前,他们给他上了铐子,拷得结结实实的。
看样子,这是要提审了。
他站起来,两只脚拖着叮当作响的脚镣,站得却是身板儿溜直,跟着来叫人的警察走出了他的小单间儿,那警察也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毕竟胡子常见,可是这么英俊,又这么坦然的大胡子,还是头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