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两个人有一阵子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喝酒。史田又说:“你咋想?”
“啥我咋想?”
“是让她恨你好……还是……”
万山雪端着酒杯,嘴唇还叼在小盅的边沿上,眼珠子黑而明亮,和清澈的眼白泾渭分明。
“那我就让她走。”
“就算她心里稀罕你?”
“就算她心里稀罕我。”
史田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着喝了一会儿,万山雪才慢吞吞地开口了。
“哥,啥事儿都讲个缘分。要是她舍不下她老头儿,那是强逼不来。往后她恨你,你心里能好受吗?”
史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出了一口长气,半晌,转过头来,还是那副万事不往心里去的样子:“不说那个了。说说咱俩啊。你上山来,这一晃都快六年了。”
万山雪也笑:“可不咋的。啊我想起来了——”他用手指头点着史田,“你当初顶看不上我!我都记着呢!”
“谁看不上你?”史田骇笑起来,“你一上山来,拍下一把撸子枪,就说要入绺,谁敢看不上你?”
“你!就是你看不上我!”万山雪说,借酒装疯一般地,死抓着人家的袖子不放,一个劲儿地摇晃,史田任他抓着,“咱这枪法,怎么也得混个炮头吧,啊?就你,让我一点儿点儿地干……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你啊。”
“可不咋的。”史田说,“所以这只眼睛就给了你了。”
暮色四合的夜。门外断断续续,下起一场秋天的夜雨。
“哥。我对不住你。你别恨我。”静了很久,万山雪说,愣愣地看着门外的雨。一场秋雨一场寒,他忽然发觉冬天已快来临了。
史田“嗐”了一声,笑道:“自家人,说这个。”
“真的。你要是有啥事儿,你就跟我说。你照顾我,我心里记得……”
雨下大了。
郝粮从院子里奔回来,头发还是打湿了一点。屋内一股酒气,炕上睡着两个醉鬼,呼噜震天,都躺成一个大字型,各占一半炕头。
酒鬼简直跟死人一样沉。郝粮搬着万山雪的一条胳膊拖他,把他拖到了边上——可是再这么拖史田?能把她累个半死。再说了,都这样了,她睡这儿当然也不现实。
“他俩喝多了?”
济兰从门外跨进来,从他的小屋到大屋过来这么短的距离,他居然还打着一把伞;他皱着眉头,看了看炕上。
郝粮笑了。
“没事儿,我去别的屋里挤一挤就行了。”
济兰没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除了两个醉鬼一高一低的鼾声,没有别的声音。
“姐,你老这么照管着大柜,不觉得累吗?”
济兰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不知道他心里头想什么。郝粮正在挪枕头,好这两个酒鬼睡得舒坦点儿,又开始从炕琴里头掏被子。
“这有啥累的。从小到大,俺俩都在一块儿。”
济兰又说:“就没想着,有一天,扔下他不管了?”
“……你这孩子,都说的啥话啊。”郝粮终于铺好了被卧,招呼济兰,“来搭把手,我可挪不动这俩台炮(傻子)……”
济兰依言上手来帮她,万山雪一动不动,已经彻底醉死过去了,史田还轻一些,让郝粮跟着松了口气。
“我是说……要是哪天,大柜在外头有人了。你也不走?”
郝粮又好气又好笑,又有几分茫然,累得坐在炕沿喘了口气,瞪着济兰:“你这傻小子今天怎么了呀?净说些没味儿的话!”
炕桌上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是万山雪和史田刚刚喝酒的时候就点亮了的,现在仍亮着。暖融融的光下,郝粮的嘴唇上还残存着新口红的痕迹,就像是一个男人有意让她擦红了嘴唇,就是为了再把那口红吃下去一样。
这种想象几乎是立刻就刺痛了济兰。
“要是他不爱你呢?”他冷冰冰地说。
“什么爱不爱的呀。你个小毛孩子咋一口一个爱的——”郝粮气得笑了,眉头还皱着;这声音一瞬之间和另一个男声在济兰的脑海里重叠起来:
“马拉子(小崽子)毛还没长齐,来教育我啥叫爱了!”
郝粮的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无奈地叹了口气,有心对济兰说:你俩的事儿我都知道,我还算半个红娘呢!可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两口子之间说说这话没有什么,可是跟济兰说这话,那得有多尴尬啊!她的耳朵都跟着微微地红了。
“所以呢?”济兰直勾勾地看着她,寒星似的一双眸子,又美又冷,淬着执拗的光。她只好叹了口气。
“男人嘛……在外头有点儿什么事儿,只要他家在这里,做媳妇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济兰一下子怔住,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启张,却好似什么也说不出来。
“——都这么说。我倒不是真那么想。”郝粮慢慢地说,不去看济兰的眼睛,垂着头,目光在万山雪的脸上停顿片刻,才缓缓地转开,“八岁我就到了他家,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穿啥样儿的衣裳,我都一清二楚……他就算我带大的。”
济兰站在原地,不知不觉间,两只手已经紧握成拳,十根指头深深陷进掌心里面。
“就算……就算他有了别人……就算我心里也——”她顿了一下,伸手拂开万山雪额头上的几缕头发,“那我也看着他、照顾他。他娘死前交待过我,他性子倔,要我看着他的。”
郝粮终于抬起脸来,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不懂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成了家就是这样儿的。”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久等了,我肥来啦!
还在努力攒存稿中……
第51章 八音盒
土豆子骑着他差点喘得断了气儿的老马赶到时, 时间已近正午。
老胡家的院子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大,老远他就看得着,也没有迷路。昨晚上下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早上就有点儿凉了, 飕飕的秋风把他的脸刮得发木, 他下了马, 用同样冷冰冰的手掌心搓了搓脸, 让它能够不那么笨拙地戴上一个笑脸。
门口有崽子守着, 嘻嘻哈哈地谈论着什么,他走进来,两个人就住了口, 眼睛上下扫着他, 问:“哪儿来的啊?”
“山上过来。大柜今天不说让我来吗?”土豆子说。
“那你咋才来。”守门的抱着枪,驱赶道,“快去, 屋里打牌呢!”像是赶一条跛了腿的老狗。
像是为了证明他说的话似的,屋里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土豆子往屋里走去。
秋天天凉, 大门是掩着的;屋里的炕还没烧, 却因为人多而感觉暖融融的。
他们果然在打牌。几个人围坐在炕上,炕桌却丢在地上,取代了炕桌做牌桌的,是一个躺着的女人:光赤条条, 露着雪白的肚皮,仍发着抖打着颤。
土豆子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炕头上,一个人把牌狠狠地一撂!
“赢啦!来项来项(给钱)!”
在一片咕哝声和笑声里, 那人伸手,收来满怀的萝卜片、羌帖和钱吊,三荒子含笑看着,并不说话,这人立刻赔笑道:“大柜就不用了。这些都是月血(每月交的钱),早晚都得孝敬大柜的。”
三荒子微微一笑,像摸狗似的摸了摸他的头顶:“留着吧。”
这一局结束了,立刻有崽子给三荒子点上了大烟袋;他叼着烟嘴,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终于看见了站在屋里的土豆子,一抬下巴:“你跟他们玩儿一局吧。这屋里太味儿。”
土豆子“啊?”了一声,三荒子却已经下了炕往外走去。他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经炕上的人招呼起来了。女人,他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自打那一回,小白龙开枪射穿了他的手腕,他就很久没有下过山了。土豆子立刻加入了他们的牌局。
三荒子推开门,一股秋后的凛冽气味钻进鼻子,洗清了屋里的浊臭味。他端着他的烟袋锅子,站在院子里抽烟。雾气在半空逸散成越来越模糊的形状,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看着,一直到角落里那个孩子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
七岁的小孩儿,早都懂事儿了。
他们占了老胡家的院子,男人都杀了;粮食、肉、女人,都猛一阵地嚯嚯,几乎都要感觉到厌倦了:除了这个小孩儿。
这是胡老太爷最小的儿子。胡老太爷今年六十七了,这真算得上是宝刀未老,当然也可能是戴了绿帽,谁说得好呢?他的哥哥们都死了,就剩下七岁的他一个。崽子们嫌麻烦,更何况满脑子都是女人,想起来他的时候,发现他正躲在腌酸菜用的大缸里,然后就给五花大绑,丢在院子里挨饿受冻。
此刻,这个孩子鼻青脸肿,鼻子下面还有干涸的血块,正倒在地上,用一种怨恨的目光剜着他。
他慢悠悠地走到跟前,用靰鞡鞋的鞋尖踢了踢那孩子的肋骨。
“看啥?”
小男孩不说话,只是瞪着他,通红的眼眶子里流出淡红色的眼泪来。
“拿着。”他把烟袋锅子丢给看门的一个崽子,蹲了下来,直视着这双血泪的眼,又缓缓问,“看啥?问你话呢。”
小男孩咬紧牙关,半个字也不说。他也没法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三荒子拎着他单薄衣裳的领子,把他薅了起来,劈手抽了一个大耳刮子!
“问你话呢。”
鼻血流了下来,流过过去留下的血块,男孩的脸偏了过去,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破天荒的,三荒子笑了一笑。又举起胳膊,又给了他一个耳光。
“问你呢,看啥?”
男孩儿似乎快要昏过去了,他不说话,三荒子也不手软,就这么较着劲连扇了他数十个嘴巴子,直累得三荒子自己都微微喘息;男孩儿彻底没有动静了,一撒手,他就软绵绵地落在地上,不省人事。
院子里头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守门的两个崽子里的一个笑道:“大柜你跟个马拉子(小崽子)置个什么气。今儿咱们走了,点(毙)了拉倒。”
三荒子站起来,没说话,拍打拍打身上,还理了理袖子,忽然淡淡一笑,伸手把自己的烟袋锅子接了回来。守门那个崽子觑着他的脸色,半晌说:“刚才土豆子来了。说你让他来的。”
“是吗?我忘了。”三荒子一歪头,最后猛吸了一大口烟袋锅子,摆摆手,又回去看他们打牌了。
“你俩又闹啥别扭?”万山雪说。
济兰拉着一张脸,不理他。从今天一大早他就不理他。甚至一天都没往大屋跑过,就在后山吹着风,看他的剪报和账本。
“你和粮姐吵架了?”
济兰绷着脸。
“……还是你跟我啥时候吵架了?”
“啊……”
“啊啥?说话啊?”
“啊——”
“到底因为啥啊?”
“阿嚏——!”
万山雪默默抹了把脸。
济兰的耳朵红了,一低头,继续看他的剪报。万山雪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只好忍住笑,把那本剪报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他认得的字不算多,只是在本子上头扫了一眼,看见“银行”、“羌帖”一概的字眼,看得头疼,立马合上了,丢到一边去。
“还我!”济兰伸手来抢,万山雪往前一挡,正好撞了上来!济兰一头扎了过来,只感觉自己的脸埋进了一方热乎乎、软韧韧的所在,两个脸颊陷入了两块胸肌之中,他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张牙舞爪地挣扎:这是美人计啊美人计,万山雪老奸巨猾!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被哄好的!但是一只手已经压上了他的后脑勺,让他涨红着脸欲拒还迎、半推半就地好好享受了一番这种独有待遇,直到他大喊“我喘不过来气了!”,那只手才挪开了,让他把脸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