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42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万山雪左边是郝粮,右面是济兰,然后是离牌位最近的梦秋。

一说出“小白龙”这三个字,站在一旁的邵小飞低着头,不给人看他的表情;梦秋的脸是一片毫无血色的白,她微微昂着下巴,一动不动。

“他是为了帮我,给三荒子的人插(杀)了。”万山雪说,说出来的时候,从余光里,他看见邵小飞的肩膀在不停地颤抖,而一大颗一大颗的泪珠从梦秋黯淡的大眼睛里掉下来,顺着她扬起来的下巴,一直流进她的领子里。

“今儿招唤大伙儿来,帮我一块儿送送他。”万山雪从桌子后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酒,洒在牌位跟前,算是送了,这才转过来,看着桌子后头的诸位,济兰一直看着他,他却避开济兰的眼睛,“还有就是请大伙儿帮我做个见证。我跟三荒子的仇……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下午时分,酒席散场。

大柜们一个接一个地到来,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万山雪站在山口上,忽然看见了梦秋,她本来正伏在郝粮的肩头上哭泣,但看见他走过来,一下又收住了哭声。明明是满面的泪痕,却要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万山雪说:“吃了晚饭再走吧。”

梦秋不看他,胸膛仍在上下起伏着,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不了。谢谢大柜。”

“你要走还是……”

“我这就走了。”

万山雪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好的羌帖,塞给她;梦秋不收,两个人一个给一个推的,郝粮在一边颤声说“妹子你收着吧”,这才止住了一场厮打。梦秋手里攥着那两张羌帖,已经捏得皱皱巴巴了。两张薄薄的纸,跟她男人的命一样薄。她攥着这两张纸,泪珠子又劈里啪啦地打下来,止也止不住。

“收着吧。……就当是我一点儿心意。”万山雪说,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巴巴的,一点儿也不体贴,一点儿也不宽慰,“你别急着走,我叫小飞送你。”

万山雪回身去招唤邵小飞,梦秋却已经迈开了步子,匆匆地往山下走去。邵小飞赶紧追了上去。

香炉山又寥落下去。以往万山雪并不觉得怎样,这时候才觉得香炉山原来是这么空荡而寂静的。即便许永寿回来了,济兰也还在他的身边。

济兰一直在他身边。

梦秋一走,济兰的手就偷偷勾上了万山雪的手,万山雪的手比济兰的手还要凉,这令济兰略略有些吃惊。

“饿了吧,我炖了鲫鱼豆腐汤……”万山雪的手和济兰的手一刹分离,转过头,郝粮就站在他们的身后,满面尴尬而担忧的表情。一大早就在忙,天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分出心神来准备这些的。济兰近乎怨恨地看着她。而郝粮忽略了他的表情。

“进屋吃一口吧。刚才啃富(吃饭)的时候,你都没咋动筷。”

“行。”万山雪用掌心抹了把脸,又对济兰说,“你先去吧。我一会儿来。”

大屋里果然萦绕着鲫鱼豆腐汤的香味。

小小的炕桌上,摆着一个小砂锅,里头的鱼汤还冒着炮,嫩嫩的小豆腐跟着那滚动的汤一颤一颤。两个人各自坐在炕桌的一端,万山雪往碗里盛汤,郝粮托着腮看着他,笑着说:“这是给你开小灶的,谁也别告诉啊。”

她八岁那年就到了他家。再大了一点儿,她就跟着褚莲他娘在灶房忙活,学着褚莲爱吃的菜色,记得他的身高尺寸,趴在炕头看褚莲他娘一针一线地缝着她小丈夫的新衣裳。她就是这么样地长大的,跟褚莲一起、看着褚莲一起。

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好喝吗?”

“好喝。”

“还有鱼肉呢,吃两口。”

“姐,你咋不吃?”

“我不饿……我看你昨天……想让你多吃点儿。”

万山雪轻轻地“嗯”了一声,鱼汤的热气熏着他的睫毛,让它们变得又湿又重。一时间,大屋里只有他喝汤的声音。鱼汤浓而白,还是郝粮做饭的那个味道,也是小时候他妈做饭的味道。

“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天半夜特别特别饿。”郝粮说,“然后咱俩就跑到灶房,偷偷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多稀罕呀,那是给过几天年三十儿留着的。

“记得,都被咱俩给吃了,爸妈没打死咱俩!”

万山雪终于笑了,他真的饿了,也是真的吃了很多。好像热气腾腾的鱼汤能从他的胃里扩散,一直扩散到手指尖,然后给他一点温暖一样。万山雪露出多日来唯一一个微笑。

“好吃。”

“是吧。也不看看谁做的。”郝粮仍托着腮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起她要说的话,再开口的时候,就有了几分迟疑,“莲莲,你真要……再去跟三荒子响(打)?”

万山雪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你能……答应姐个事儿吗?”

万山雪终于抬头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有一些宽慰地说:“不用担心,我……”

“你先答应我。”

“答应你啥?”

“你先答应我就是了。”

万山雪静了静。

“我答应你。到底怎么了?”

郝粮似乎欣慰又似乎歉疚地微笑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插(杀)了独眼枪?”

一瞬间,那个蹲在灶房一起和郝粮偷吃白面馒头的小男孩儿猛地抬起脸来,看着她,看着他的姐姐、他的妻子。万山雪看着郝粮,没有说话。

但是郝粮的泪珠子已经一颗又一颗地掉下来,她从炕上滑了下来,双膝跪在冰冷的地上,两只手臂猛地抱住了万山雪的小腿,万山雪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冷冰冰的雕像。

她抱着这尊雕像嚎啕大哭起来。

“姐一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莲莲——姐就求你这一件事儿!他、他……他是因为我才昏了头了!他不知道咱俩的事儿……他以为——他不是故意的!谁也不知道老钱大叔能给三荒子绑走啊……莲莲!姐求求你了……姐求求你……”

“……姐……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姐!”万山雪大吼一声,郝粮抬起脸来看她,哭得面颊浮肿,满是泪痕,万山雪只觉腹中的鱼汤苦涩地翻搅着,又感觉有人拿着剪刀扎着他的后心似的,这种痛苦让他的表情也微微扭曲,就像是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屏障,“你起来吧……你起来!”

他终于站起身,把她半拖半抱地从地上弄起来,她那么轻,不知怎的,他却气喘吁吁。他投降了。他欠了很多人,很多东西。他欠了梦秋一个丈夫,现在……现在他也欠郝粮一个丈夫了。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他说,他不能够把梦秋的丈夫还给她,但是至少他应该还给郝粮一个丈夫,“但是我不能保证……我……我会尽力……”

他大汗淋漓,宛若受到太阳近在咫尺的炙烤。郝粮的脸上现出了可怕的,希望的光彩,抓着他的手再三地祈求,要他无论如何……都保住史田的性命。哪怕是再废了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哪怕是把他赶走,总之不要杀了他。

万山雪走出大屋的时候,太阳刚刚开始西斜。

他本以为和郝粮吃小灶,算是一种休憩,能够让他更好地去做下一件事情。可是他现在却满身疲惫地走出来,仍不能倒下。他看见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等着他的济兰。日光开始拖长他的影子,他对济兰比了个手势,先一步走向后山。

第58章 爱恨

下午时分就没有上午典鞭时候那么晴朗了。

后山的树叶子已经掉光了, 好像距离冬天的来临就只剩下一场雪。

万山雪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出神,他听见身后济兰的脚步声,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 忽然感到心如刀绞,尔后是一种沉重的麻木。

他还没有转身, 但是济兰的手碰了碰他, 终于和他十指相扣。

“怎么啦?……她……说了点儿啥让你不高兴的话吗?”济兰轻声问他, 抓着万山雪的手摇了摇, 万山雪这才转过身来, 摇了摇头,又说:“先不说她的事儿。”

济兰本有一肚子关于郝粮的坏话要跟万山雪说,可是看万山雪的神情, 他又料想, 或许刚才在大屋里头,郝粮就是跟万山雪说这事儿呢。这也不错,她犯了七出之条, 合该下堂。

只是史田是个叛徒……他们两个的事儿现在给万山雪知道了,万山雪伤不伤心呢?肯定伤心, 只是不肯给他看出来——想到这里, 济兰又感觉柔肠百结,心里酸酸软软的一片,又不知道说什么哄他开心,于是就这么拉着手不放。

“那就不说她的事儿……”济兰说, 仍是笑眯眯的,存心不提起那些伤心事儿,“说说咱俩——”

“对,说说咱俩。”万山雪说, 忽然之间,他的手从济兰的手里抽了出来,济兰的手微微一握,只握了个空,脸色渐渐的也变了。

“怎么了……?”他怔怔问道,花瓣似的粉红色的嘴唇孩子气地微微启张着,万山雪的脸上居然是一派冷漠,眼皮微微垂下,用一种格外陌生的眼神盯着他,几乎是立刻就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你走吧。”万山雪说。

济兰彻底愣住了。

好像还怕他不明白似的,万山雪又说了一遍。

“走,下山去吧。”

济兰茫然地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笑了,说:“又逗我玩儿是吧?想听我说‘我爱你’?万山雪,你幼不幼稚?”

万山雪的脸上毫无变色,嘴唇微微抿了起来;济兰又去够他的手,把那冷冰冰的十根指头攥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几乎是有几分强装的俏皮,对着万山雪眨了眨眼。

“我爱你!”

“你还没装够?”万山雪轻声说,济兰的笑僵在脸上,几乎有几分颤抖,黑色的瞳仁因为恐惧而微微变大了,“你当我是台炮(傻子)。你不是早就想走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毛子人跟你说了啥?”

“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万山雪的手指头在济兰的手里,怎么也捂不热,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一直冷到他的心里头,“我根本就——”

“解释啥?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想让你跟他干?到哈尔滨还是齐齐哈尔——?反正都一样,去过人上人的好日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隔几天就找个崽子下山去传信……你怕我发现,还总是调换不一样的人去办事儿。他们都不认字儿,不知道你的海叶子(信)上写的啥!他们是睁眼儿瞎,我可不是……”

“别说了!我求你了,你听我说好不好?”济兰改用两只手抓着万山雪的手,声音几乎有几分凄厉,“我不是有心瞒你的!你用脑袋好好想一想,当胡子,能当多久?!你还想进几次书房,上几次刑场?!我又受得了你进几次书房,上几次刑场?”

济兰的胸膛上下起伏着,说着说着,发觉自己动了气,平复了一下,又堆出一个笑脸。

“就因为这个?不对,你是……是担心我是不是?我答应过你的,不管怎么样都陪着你。瓦莱里扬那头儿没那么需要我……无论如何,你要报仇,我就陪着你,一直陪到你报了仇……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不喜欢哈尔滨?那、那我们南下也可以——”

“你走吧。”万山雪说。

济兰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晶莹的泪水,但仍包在眼里,不肯落下来。

“褚莲!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呀!我爱你,你知道吗?你记不记得?咱俩不是说好了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我爱你,我爱你呀!”

“你爱我?”万山雪轻声问道,济兰一个劲儿地点着头,两只手还抓着他不放,好像这样就没人能把他俩分开一样,但是万山雪的嘴唇仍残忍地笑了一下,“——可是我不爱你。”

济兰的嘴巴张开了,刚还强笑着的脸上变作一片空白,然后渐渐又涨红了,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紧接着,他猛地喘息了一下,仿佛给什么东西当头砸中了似的,一下子就把他一直以来抛在脑后的自尊给砸醒了。

“你什么意思?万山雪,你给我说明白!你什么意思!”

不等万山雪说话,他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地,松开了万山雪的手,反而指着万山雪,指头颤抖地点着万山雪面无表情的脸庞。这阵子的种种,全在济兰的脑中连成了线,让他终于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根本原因。

“我明白了。你还想着郝粮呢是吧?你还想着,跟一个寻常男人似的过日子……想着、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你真不要脸,褚莲,你要不要脸!你……人家给你戴了绿帽子!你还甘心当王八呢是吧!!”

万山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冷笑,可是笑不出来,又点头说:“对,你说得对。可是,我是个正常男人。”

“正常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济兰捧着肚子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从挤压的眼角里流出来了,“你——你还以为自己能跟娘们生儿育女?你做梦,褚莲!我告诉你,你做梦!”

万山雪眨了眨眼,忽然转过头去,看着那棵沧桑的老树,它已经准备好过冬了,那么他呢?他又准备好了吗。

济兰喘息几许,捂着眼睛,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像笑声,反而如同一个跌破了膝盖的孩子嚎啕大哭一般。万山雪还是不看他,只是瞪着树皮上虚空的某一点,任由他的翻垛的一点一点直起腰来,收拾好自己,把散落在地的每一片碎片捡起来,将将拼凑好他应有的完整的自尊。

“我最后问你一句。褚莲,你到底爱不爱我。”

不用看也知道。济兰一定是腰板挺得直直的,扬着他高傲的下巴,明明想要哭,却又强装没哭。他就是这样的孩子。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不爱。”万山雪说。

“好,好——”济兰的呼吸又不稳了,他勉力停顿了一下,眼神还是几近怨毒,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唇齿之间淬满了毒才吐出来的,“你好样儿的,褚莲。你好样儿的……你……你要么杀了我,今天就杀了我。要么,我下了山,等我成了气候,我就来杀了你!!”

上一篇:凉白开

下一篇: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