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44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第60章 寒冬(中)

“局长, 咱们怎么这个天儿上山啊?”祁凤鸣说。

这一次出行,他们可没有小轿车了。数九寒冬的日子,警察局和兵团出动了, 叫苦连天的差事,怎么还把他个副局长搭上了, 段玉卿是死活也想不明白。

他副局长既然都亲自来了, 那么祁凤鸣也甭想在被窝里头睡懒觉。还敢打哈欠?德性!不过不管咋样, 俩人很快就打不出哈欠了。冬日的冷空气从鼻腔一路沁进肺里, 比什么茶叶咖啡都要醒神儿。

段玉卿嘴里叼着一根英美牌香烟, 吸了一口,再叹一口气。这天抽烟有点儿冻手。

“为啥这个天儿上山——你问局长去啊?”段玉卿说,一转头, 祁凤鸣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他, 他翻了个白眼,“问正的。我说了不算。”

他们身后是兵团的骑兵,乌压压地一片。段玉卿回身一望, 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又看着这片落了雪的林子, 想到除了他们, 还有多少长枪短炮,催逼着一个人走向他铺设好了天罗地网的命运尽头,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还不是因为局长见钱眼开……”他轻声嘀咕,没去管祁凤鸣听没听见, 又听没听懂。只有冬日的寒风,刀片儿似的刮着众人的脸。

可是山啊林啊,这么一望,全是亘古不变, 沉默不语。

正午时分,林子里有了动静。

“局长!”祁凤鸣叫了一声,手高高地举起来,指向北面的山腰上。不用祁凤鸣来说,段玉卿自己也听见了,是枪声,连成一片,突突作响。他心头一紧,“嗯”了一声。然后是胡子们的喊叫声,激烈的交火。祁凤鸣又问:“局长,我们上去吗?”

“不急。”段玉卿说,两根麻木的手指头夹着他的英美牌香烟,“没看着我在抽烟吗?”

“局长!”

段玉卿不管,自顾自抽完了烟,然后才终于把那只烟屁股一抛,沉声说:“走。”

兵团的人马乌泱泱地上了半山腰,这就是枪战最激烈的地方。估计是万山雪绺子且战且退,地势越走越高,仗着地形,和三荒子他们打了这么长的时间。

但既然现在兵团上来了,局势就要扭转了。

段玉卿面无表情,祁凤鸣就站在他旁边,兵团已经加入了战局,他们听见林子里此起彼伏的枪炮声,愈来愈乱了。长枪抬起,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崽子一个不察,背后中了一枪,摇晃两下,倒了下去——段玉卿听见一个阔别许久的声音。

“段局长什么时候学会背后打人黑枪了!”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正中那打黑枪的小兵额头,叫他当场毙命。段玉卿脸色不改,却应和道:“好久不见了,大柜!”

一眼望去,看不见万山雪究竟在哪里,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回荡在山林之间:“三荒子也支使得动你段局长?”

段玉卿微微抿了抿嘴,扬声道:“军令在身,大柜,得罪了!”

“好说好说!”万山雪叫道,话音未落,忽然回身一躲,躲开了一颗要命的子弹,他靠在树干上,握着枪不出声了。

他不出声,林子里又响起三荒子的声音,存心要激他现身:“咋的了万山雪?警/察来了,把你吓跑了?你不是要杀独眼枪,他可还活着呢!”他是今早上才姗姗来迟的,好像一切都那么成竹在胸。毕竟万山雪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是个人,就不可能在这么悬殊的人数差距里活下来。三荒子就只需要在他期盼了多年的时刻来见证他复仇的胜利而已。

万山雪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了一个小土包后头,计正青也在这里,闻言,对万山雪摇了摇头。之前和三荒子还算得上个五五开,现在兵团一上来,他们的队伍眼见着就吃力了。

万山雪并不意外。三荒子是存了心跟他比谁的人多。他们的人好像杀也杀不完、杀不尽,现在又打通常买了警察局过来,是下了决心,要把他万山雪彻底弄死在这儿。

在他香炉山的老巢。

“带着永寿他们,扯呼吧。”万山雪说。

计正青正站起身来连放了三枪,很快又蹲下来,躲过一拨扫射;一开始,他还没听清万山雪说的什么,又或者是他听错了?但是万山雪又说了一次,表情平静而镇定,连眉头都是舒展开来的。

“大柜,你说啥?”

“我说,跟永寿他们汇合,然后到山上去,带着秀才和粮,扯呼吧。”他很缓慢地复述了一遍,自顾自地插好了马牌撸子,从裤腿里抽出来两把匣子枪,一只手一把,看得计正青一瞬间心惊肉跳,一把抓住了万山雪的小臂:“大柜,你要干啥?你别瞎想……就算、就算要扯呼,咱也得一块儿撤!”

“你们先撤,我断后。”万山雪说,掂量掂量两把匣子枪,沉甸甸的,子弹都满着,“行了,别娘们唧唧的,让你走就走!”

计正青还想再劝,万山雪却已经拎着两把匣子枪,从小土丘里走了出去!

“风紧拉花(撤退)!上裂子(往北走)!”计正青犹豫片刻,只好咬牙一叫,领着所剩不多的崽子们往山上去,林子很密,这时候早已经不能骑马,全靠着两条腿在林子里跑,左奔右突,不让追兵给打中。

同一个方向里,只有万山雪是逆着人走的。

就好像他是什么钢筋铁骨,连子弹也不怕,又或者是老天爷真就这么眷顾他,真的没有一颗子弹射中他。他一直是一个迷信的胡子。没办完事儿,他死不了。

“三荒子!我人就在这儿呢,你不出来亲自洗了(杀了)我?”

“万山雪疯了!”祁凤鸣把两只眼睛贴在军用小望远镜上头,直勾勾地望着。段玉卿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出来,那三荒子岂不是——”

段玉卿不回他的话,仍遥遥望着前方。

今年的雪真大啊,他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站在雪中,抬一下手,就有一下的枪响。跟万山雪对枪的人,从来不能从他身上讨到便宜。

望远镜小小的视野里,从西头,也走出来一个人,枪声停了。祁凤鸣定睛看去,口中仍叨咕着:“三荒子真的出来了?……不,不太像啊……”这人长了个大塔子个儿,比三荒子还高呢。

“大柜,你降了吧!”

史田的声音还是那么粗犷低沉,回荡在山林之中,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回音,仿佛群山都在唱着“你降了吧!”

万山雪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我刚才给你机会了。”他说。

“大柜,这是何必呢!”史田又说,看似十分了然一般地摇了摇头,“你放了我两回,你下不去这个手。咱们两个的情分……”

万山雪不说话,他就继续道:“你就低个头……咱们都活着,不比啥都强……”

祁凤鸣的望远镜几乎都要戳进自己的眼眶子里去了。

“粮的事儿……我……我放不下她。所以我……我对不住你——”

“你以为我是为了粮才要□□?”万山雪冷冷道,眼珠子向下一瞟,就能看见史田的手也放在腰间的枪带子上,不由冷笑一声,他嘴唇一动,似乎是要说话,然而就在那一瞬——

段玉卿突然道:“他动手了!”

合着他的话,一声枪响震彻山林!

一颗子弹从史田仅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穿过,抠开了他的血核桃;他的嘴巴还微微地张着,手握着枪——他刚刚才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因为对枪的时候,没有谁能赢得过万山雪。长久的寂静,那大塔子个儿终于动了,往前踉跄了一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才是上半身,脸朝下扑进雪里,倒在了万山雪的脚边。

说时迟,那时快!万山雪忽然就地一滚,躲开了随后就到的几下冷枪,从望远镜里看不见了。祁凤鸣“啊呀”地叫了一声,不知道到底是叫好还是可惜。

“不就是插了个炮头。”三荒子阴恻恻地说,“万山雪,你的人早都邮(逃)了。你今天是插翅也难飞了!”

万山雪不说话,三荒子看不见他在哪儿,想必万山雪也正寻摸他呢;这么多的人,稍稍壮了点儿三荒子的胆气,于是他又说:“不是喜欢对枪吗?你出来,我就跟你对枪!”

没人回答他,万山雪就像是消失在了山林里,紧接着,众人听见一声呼哨,万山雪的绺子去而复返,枪声又响了起来!

枪林弹雨声中,许永寿呼喊道:“大柜,走!”说罢,在崽子们的掩护里,他一把抓住万山雪的手臂,把他从雪堆里捞了出来,两个人一块儿上了马。原来他是骑着万山雪的这匹白马来救他的,“我让正青回去带嫂子和小飞他们走了,咱们先撤。”

这匹马好像有灵性一般,在密集的林子里左右穿行,仍不减速度。万山雪回身射击,听见三荒子气急败坏的大叫声:“追啊!都傻着,给我追!段玉卿,你的兵在那儿卖呆儿呢?!万山雪要邮了!!”

到嘴的鸭子要飞了!饶是最沉得住气的三荒子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抓过马缰,飞身上马,当头第一个冲了出去!段玉卿真是废物!枉费他给了警察局那么多钱,几乎掏空了大半个家底!这么多人,能让万山雪邮了,难道这是天意?操他妈的的天意!

他万山雪有仇要报,甚至真的报了——那他的仇呢?他的仇呢?!他唯一相依为命的哥哥,他就这么一个哥哥——背着他一直逃到关东的哥哥,局红管亮称王称霸的他哥哥,断送在老褚手里,那他就决不能让褚莲从他手心里飞走!

风声中,三荒子举枪瞄准——他终于还是要和万山雪对枪了。两匹马,一前一后,一逃一追。然而在两匹马之间,时间宛若静止了。他听得见段玉卿的兵团也追了上来,马上就要到山顶了,就要捣了他万山雪的老巢!他不光要洗了万山雪,还要把万山雪的小娘们,万山雪的并肩子,全都……

树枝子在他脸上抽出无数条血痕,他却一无所觉。因为他离他的复仇是那么近、那么近,就近在眼前,近在这一秒钟——

万山雪的枪响了。

作者有话说:

写大场面的作者be like:我先做你的,然后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

第61章 寒冬(下)

先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然后是一颗黄铜色的子弹。

对枪的时候,那时间慢得如同静止。然而死亡来临的时候,却安静而迅速。跌落马背之前, 他先是感到了双手的麻痹,所以他才松开了马缰;渐渐昏暗的视野之中, 他只看到他射出去的那颗子弹, 同样炸开了一片血花——

他就此跌落下去, 死了。

随后, 又一群人马或越过或没有越过他的尸体, 紧追着万山雪而去!

“大柜!我们就快到了!”许永寿策马狂奔,没有勇气回头,全身都绷紧了——直到他身后响起万山雪的回答。

“没事儿, 他们还得追一阵儿。”

警察局的兵不常到林子里头来, 这么骑着马追,就给密集的树木分散了,跑得灰头土脸。

“好嘞!”许永寿不知为何, 感到自己的喉咙紧紧的,他赶紧眨去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泪水, 引领着他带回来驰援却不剩下几个的崽子一路奔上了香炉山。

本不该有人的山道上, 却站着一个女人。

“粮!”万山雪叫了一声,张口想要骂她,但是什么也没能骂出来,因为那个女人已经撒开两腿朝他们跑来, 头发跑乱了,鞋也跑丢了一个,满面的泪水和惊惶,他就什么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

“等我干啥?!为啥不听话?快, 从后山走,正青呢?不是让他带你走吗?”

郝粮一个劲儿的摇头,许永寿勒停了马,她伸手抓住马缰,抓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带来极大的安慰一般。

山道上又来人了,计正青和邵小飞跑了下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呼哧带喘的于敏讷,好像都是一副非等万山雪一块走不可的架势。

“褚莲,你答应姐的事儿呢?啊?”郝粮说,最后一个颤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往许永寿的身后望去,只看到一群狼狈不堪的崽子们,一张张脸扫过去,唯独没有那个她心之所爱的人。她的心在肚子里沉下去,好像沉进一个无底洞。

“你答应我的事儿呢……”

万山雪脸上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让她彻底死心。

“我没做到。”

郝粮后退半步,怔怔说:“为啥?为啥没做到……你答应我了的……你答应得好好儿的……”

万山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汗一颗一颗,豆子一样地滚下来。

“先别说这些了,回去,然后咱们——”

“不,我不——”郝粮的泪水几乎是喷涌而出,她不再抓着马缰,改而抓着万山雪的裤子,死命地撕扯,“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要他活着而已!你……你生我气了是吧?我跟他的事儿,你、你生气了?你记恨我了?!”

“姐!”万山雪大吼一声,不知牵动了哪儿,脸上倏尔现出痛色,一时哽住,就给了郝粮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你凭啥记恨我!!”她忽然双目圆瞪,眼睛里的每一根血丝都燃烧着怨恨,怨恨背后还有别的什么吗?万山雪几乎不敢去看,只感觉痛彻心扉,但她仍不肯放过他。她站在人群正中,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指着万山雪,对所有人说道,“是,我是搞破鞋了!我搞破鞋了!那你万山雪呢??你好到哪儿去了!嫁到你家,咱俩结了婚,我就守活寡啊!!

“你们想不想知道为啥?嗯?为啥他万山雪守着自己的媳妇一根指头都不敢碰?哈哈哈!因为……因为你们大柜,你万山雪,是个二椅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徒留郝粮的尖叫和哭声在山上回荡。

“你把济兰送走了。褚莲,你把你的男人送走了,让他活着,让他过好日子去了……那我的男人呢?!我的男人呢!!你怎么不把我的男人还给我……你怎么……”

她说到最后,已经无以为继,双膝一软,就此跌坐下去,打着哆嗦,不说话了。两个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仿佛刚刚那一喊,就把她的灵魂一起喊了出去,再回不来了。

“大柜……”许永寿怔怔地叫了一声,回头一看,只见万山雪的肋下不知何时已经给鲜血染透,立刻大惊失色,“你、你这——”

万山雪喘着粗气,他看见大伙儿的眼神,尤其是邵小飞,好像吓傻了似的看着他,他只好略一转头,避开那种让他无地自容的目光。

“哥,先别管我了。……大家伙儿先都上山,一会儿兵团上来了,在山上好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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