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没多少。”济兰轻描淡写地说,眼睛仍瞄着褚莲的伤口,就像仍随时防备着他似的,“现在道里开了不少铺子,都是做西式衣裳的。只不过料子都要从国外进,订做衣裳,贵也就贵在这上头。就说他刚才说的华达呢和粗纺呢,不是从俄国就是从德国来的。”
“唔。”褚莲应了一声,又开始发呆。
这阵子不让他出门,不光是出于济兰自己的恼火,还因为忧心他的伤口,总觉得出门去一不小心就碰着了,很有几分草木皆兵,现下看他蔫蔫巴巴,济兰存心想要逗他开心,便说:“要么,咱们两个到街上去走走?”
他既然这么说了,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囚徒自然满口答应,于是两个人穿戴整齐,就这么出了小洋馆,到江边散步去了。
褚莲的手还包着,伤口还是发痒,和衣袖的布料轻轻地摩擦。渐渐入夏的时候,江边的风渐渐变得暖和了,只是风力仍然很大,把行人身上的衣服直直地向一侧吹去,偶然有一两顶礼帽飞过,后面就追着它的主人。
褚莲想起他那顶从不离身的巴拿马礼帽,微微笑了一下。济兰显然也想起来了,说:“等西装裁好了,再给你买一顶。”
“一顶帽子,还用得着你个小崽子给我——”褚莲笑道,说到一半,那笑容停顿了,尔后又渐渐消弭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济兰脸上的笑容还在,褚莲的眉头皱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戴了。”
他的马没有了,他戴白帽子,本是为了配他的马,看起来纯然一派威风;在胡子里,他向来是最立整的那个。现在没马没枪没人,甚至不出门,那顶帽子也无用了——何况,是仰赖别人买来的帽子。这令褚莲……或者说,令万山雪感到别扭极了。
春夏时分的江边,柳树枝刚刚抽条,枝头缀着一点浅淡的新绿。他们走在江边的走道上,褚莲心乱如麻。低着头,他发现自己穿着一双多漂亮的皮鞋啊!而且又轻便又合脚。这也是济兰买的。
矫情——他在心里点评道。有得吃、有得穿,这就挺好,管是谁买的?可是他的屁股上就像是长了火疖子,他总是坐不住,他没这个享福的命!他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前几天在海伦开的那一枪,到现在还回荡在他的脑子里,那一枪把他自己都给打醒了……买粮食也不好。他知道明面上,是“买”,可是心底里,他觉得那还是“抢”。
走道的那一头隐隐传来喧哗声,仿佛是有谁在大声地说话。褚莲心事重重,他也想跟济兰说一说——说点儿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可是再不说,就憋得他上不来气。
但是不等他说,济兰的脸孔也冷了下来,他看得出来,那种冷淡背后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多疑的人都很容易不安。这是他在济兰身上学到的。
“济兰,我……”
“你是不是嫌我管着你了?”济兰突然说,两个人都住了脚,隐隐有一种在走道上光天化日下吵起来的危险,但是济兰有他的犹豫和迟疑,“你觉得我限制了你的自由……管这管那……你不喜欢我找人给你做衣服……也不喜欢我管你吃穿用度……我也知道跟你吵架,话说重了……”
褚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可以讨厌我管你……但是,但是……”济兰说了两句,开始卡壳,双眼也跟着红了,“但是你不能讨厌我,更不能——”
更不能离开我。
他们之间没有正经谈过那件事。
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去年在香炉山上,他们大吵一架,那是因为褚莲觉得危险,想要把他气走,一个人去报仇——
但是。又是但是。一个小声音冒了出来。但是,如果他真想要赶你走呢?他就是突然发现你很招人烦,嫌你是个拖累……不,褚莲不会那么想……但是万一呢?
万一呢?
万山雪……褚莲,从来是更游刃有余的那个。从来是他提挑担子一头热,褚莲像个纵容孩子胡闹的大人一般冷眼旁观。如果说——
眼前,褚莲的嘴巴微微张开,他要说话了,他要说“我要离开你”吗?一阵喧嚣紧追而来,不是幻觉,褚莲的脸上也现出惊讶的神色,现在济兰不会听见褚莲的回答了,因为他们两个人忸怩着想要吵架的时候,人影已经从他们中间飞奔着穿过!打头的是一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一大沓传单,如同扔纸钱一般扬手乱扔,传单飞起来,又飘散开来,还有一些落在江面上。他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同样在奔跑,口中喊着:“快扔快扔!追上来了!”
他们身后,警察追着他们的背影,手中都拿着警棍。
一个年轻人狠狠撞上了褚莲的肩头,他一下子轻易失去了平衡,往旁边一歪——所幸他反应得很快,扶住了一棵树干。传单飘飘扬扬,行人们都在看热闹,有的捡起来一两张,跟身旁的人一起读道——
《泣告全国同胞,抵制日货》
……
于是行人笑了起来,摇着头跟朋友说,抵制日货,干嘛抵制?人家造的东西,我们拍马也赶不上……八辈子也赶不上……
褚莲拿着那张传单,眉头紧皱,靠在树干上不说话。警察喊着“别跑!”地从他们身旁跑过。济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勇气正在从脚底心一点一点地流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听褚莲的答案。
这时候,褚莲终于抬起头来,带着点儿惊奇,然后问道:“格格,我们那笔能赚多少?”
来了。他想要分钱走人。
济兰感觉自己喉咙发紧,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恨大……一笔。如果你想要……就都给你……”
褚莲笑道:“那可用不上。”
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褚莲却没看他,眼睛仍然盯在传单上,若有所思,眼睛却越来越亮,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的那份——”济兰闭上眼睛,“——我想用来做生意。”
济兰仍闭着眼,深呼吸了两下,然后说:“都随你。”
“你就不好奇你爷们想做什么生意?”褚莲说。济兰感到身心俱疲,口中说:“你做什么生意都——”然后他突然顿住了,紧接着,他苍白的脸颊慢慢、慢慢地恢复了血色,他也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不好奇我想做什么生意——”
“不是这句!”
“我就说了一句啊?”褚莲纳闷道,完全忘了被打断之前他们在说的话题,济兰的脸涨红了,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恍然大悟,“是……‘你爷们’?”
济兰站在原地,打起了摆子。
“你就爱听这个?”褚莲纵容一般地笑了,抬手揉乱了济兰用发胶定型过的头发,济兰垂着睫毛,不说话,嘴唇像是负气一般微微撅起,眼圈却红红的,褚莲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低沉,而且温柔,“没等说啥呢,你就自顾自地瞎想。跟谁学的啊?可再不兴这样儿了啊。”
他四下看了看,确信看热闹的人们早已散去,忽然微微倾身过来,在那双负气撅起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亲。
“诶哟,这个小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大柜想要做什么生意捏!
超长一章,继续拉磨!
第75章 躲雨
这是一个久违的阴天。周楚婴坐在黄包车上。这个黄包车是她出门时常坐的, 拉得又快又稳,她微微仰起脸往天边望去,只见到一片又一片乌黑的云层——要下雨吗?可是她的膝盖上放着的只有一个小小的串珠手包, 里面塞了一张电气影戏票,一只口红, 一盒香粉, 还有一个小镜子, 除了这些之外, 再也放不下别的了。
她扫兴地把那只小包放在手腕上。
不想回家。
至少, 不想这么早回家。
她出来这么一大天,本来就是因为不想见到老爹那张黑沉沉的脸,又想要跟他对着干:如果可以, 她今晚甚至不想回家吃饭!
对, 就这么干吧。她心里想。可是我没带伞。
“小姐……快下雨了……咱们、咱们到底上哪儿啊?”
黄包车夫叫她,把她叫回了神,从咖啡馆出来以后, 他就按照她的吩咐,拉着她一趟又一趟, 漫无目的地在街面上闲逛, 像是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但是现在,这头老黄牛喘着粗气,步伐也慢了。周楚婴还是坐得稳稳的,因为黄包车夫担心让客人坐得不稳, 会折损他即将到手的小费。
周楚婴张开嘴,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响雷。
“那,那也得找个咖啡馆再停啊。不然我去哪儿?”她说。黄包车夫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啊?再原路返回啊?”
“谁让你原路——”她翻了个白眼,一股火气顶着她的喉咙, 可是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因为本来就是她要求他满城乱跑的呀!于是只好跟自己生闷气,“算了!停车!”
话音一落,黄包车停了下来。
她踩着她的小羊皮高跟鞋,气鼓鼓地从车上走了下来。打开串珠小宝,从里面数出钱来,塞给黄包车夫:“真是的,好像我会少给你钱似的——”
说到这里,天边又一次响起雷声,这一次还伴随着一道闪电。
紧接着,一点雨滴飘落在周楚婴挺秀的鼻梁上,她一愣。黄包车夫显然也看出不好,一声不吭地拉起他的车子跑远了,连钱都没有数。周楚婴一愣,然而更多更细密的雨砸了下来,她压下了帽檐,踩着皮鞋小高跟一路猛走,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扎进一个黄色小洋馆的屋檐下,正正好好地站在了门前,站在了那个红色的地垫上。
避雨。
纯粹是为了避雨。
你看看你停的这个地方。周楚婴对自己说。打眼一望,见不到什么洋行商店咖啡馆,能够尽快躲进去,只有这个不知道谁家的小洋馆,只有这么尴尬的,一小点点屋檐,多出去半步,她就会被淋湿。她被淋湿,先不说是不是有点儿狼狈,就想一想脚上这双小羊皮鞋——粉色的,鞣制加工过的,一点儿也经不得水泡。
失败的雨。还有她失败的生活。
说到底,女人到底为什么非要结婚不可呢?结婚……有什么好着急的。何况,老爹相中的那几个,全都太拿不出手了……不是英年早秃就是心宽体胖,没有一个配得上她!
就算要结婚,结婚对象也得我自己挑才行吧?
她想到这里,忽然感觉身后的有什么东西在撞她的后背,她让开两步,只见她身后开了一半的门终于能够彻底打开了;她的半边身子正在雨里,她尖叫了一声。
“啊,不好意思啊。”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
还没来得及看脸,周楚婴的眼珠子首先不可控制地在对方赤裸的上身上逡巡——简直是她相亲对象的反面。线条精干,肌肉分明,几颗水珠顺着疤痕交错的皮肤,从胸肌之间的沟壑缓缓流淌下来,然后坠落。
她傻在原地,好半天,终于听见那男人说:“呃,要不要进来?”
周楚婴现在坐在了皮沙发里,手里被塞进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都说入夏了,我看还是凉。”男人的脖颈上搭了一条毛巾,他随手拿起一端,胡乱擦了擦头顶的湿发,他应该刚刚洗过澡。周楚婴看见他左小臂上绑着的绷带是干的,应该是刚换上的,“我给你找个毛巾擦一擦头发吧。”
不等周楚婴说什么,赞同还是拒绝,他已经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从卫生间拿出来一条雪白的毛巾,递给她:“这条是新的,没记错。没人用过。”
周楚婴呆呆接了过来,借着擦头发的工夫,从毛巾和头发之间的缝隙去看这男人的脸——他长了一张很阳刚的面容,像是新潮报纸杂志上的招贴画上那种男人,只是眉骨生得略低,显出一点眉压眼式的凶相来。只是他的眼睛却水水的,就像是小男孩儿才会有的眼睛。
她略略放下心来,想道他似乎不像是个坏人。不入流的坏人也不会住在这样一个小洋馆里。
“这地方有点儿荒,所以不好躲雨吧。”他笑了一下,像是提前预料了她的的窘迫,她垂下头,忽然想起自打进来以后,一个字还没有说过,只能轻轻点头,他就笑了,“我家门房出去买东西了,应该跟你一样被大雨拍在哪儿了。茶壶在这里,想喝茶水自己添,我上楼去……干活儿。一会儿雨停了再走吧。”
他比了个手势,直接就从楼梯上去了,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男人一上去,周楚婴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就算对方不是个坏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难免不安。现在她一松弛下来,后背终于能够靠上沙发的靠背,然后放开眼光,四下打量起来。
从壁炉上的天鹅瓷雕,到地板上铺着的白色地毯,再到壁橱里的杯盘和鼻烟壶,这地方又雅致、又有生活气息;想不到那男人长相是十足的男人味,审美和心思却都很细腻——她在心里对他的品味给予了肯定。
不过她是有教养的女人,当然不会在屋子里乱走,因此只是用眼睛看。直到小洋馆外的雨越下越大,又渐渐变小,露出几分云收雨歇的意思来。然后她听见门口又一次传来响动——应该是这家的门房,她转头望去,有点儿不安。
她先看见一双略微被雨水打湿的皮鞋,但是不至于很湿,因为他带着伞。合起来的油纸伞后,他的身影高挑挺拔,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背,还有一截白皙的后颈,直到他彻底转了过来。
如果说刚才给她倒茶的那个男人是英俊,那眼前的这一个,就可说得上是美艳了。
但一见到了她,这张美艳的脸上忽然变作一片空白,紧接着,他冷冰冰地开口了。
“你是谁?”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来这里躲雨。”她说,眼睛看着对方,看得几乎有点儿痴了。那男人同样紧盯着她不放,只是眉头紧紧锁着,问道:“躲雨?褚莲呢……褚莲,你给我下来!”
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刚才招待她的男人从楼梯上跑下来了,就这么几步路,他却跑得很不稳当,漂亮青年的眼睛始终看着他,像是也怕他摔了似的,等他彻底下来了,稳稳当当地站在地板上,漂亮青年才虎着脸,指了指周楚婴。
“啊,这姑娘是在门口躲雨,我就让她进来了。”男人说,“大雨天的,你让人家姑娘在外面等?屋檐多小啊。”
漂亮青年冷冷地看他一眼,他笑笑不说话了。说来也怪,周楚婴看在眼里,一点儿被排斥的恼火也没有,好像一看见这后回来的青年,她的心思就全然不在躲雨上头了,好像整个世界里只有这么一个人进了她的眼似的。她甚至还打圆场说:“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青年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她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在自己的串珠小包里翻找起来。
“我,我叫周楚婴——大家都叫我四小姐。嗯……你不认识我,但是你可能认识我爸爸。”她说,右手在包里翻找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这是她上次出门前,老爹硬塞给她的,她又不能丢,随手放进了小包里,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够派上用场,“他叫周雍平,是黑龙江商务总会的会董……我家做一点洋行生意。”
青年接过她手里的名片,只见名片上的铅字印刷十分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