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他从小就跟着他娘干活,手艺不赖,可这顿饭,他实在是食不知味。
他看看牙答汗——牙答汗吃得正香,一只手端着碗往嘴里扒饭,那碗在他手里只有半个巴掌大。这么说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厨艺还是不错,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他自己愁得吃不下饭而已。
他真有那么愁吗?
哈尔滨和香炉山终归是不同的,还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同。这一点,早在他第一次和济兰来到哈尔滨的时候就体会过了。在这里办事情,不能简单粗暴,不能脱口而出——他不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受到了教训、连累了厂子吗?单是济兰一个人在这里也就算了,这毕竟是济兰游刃有余的地方。可是他来了,得罪了地头蛇,不光是他自己,济兰难道就没有一点风险么?难道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能够卷铺盖滚蛋,回到山上去当胡子么?
回到山上当胡子。
这个想法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要不然,他就回关东山上去,反正可以坐火车——胡子坐火车?他怎么总跟火车干上呢?想到这里,他有点儿想笑,可还是憋住了,认认真真地往下想——秋子梨还活着,他可以去找秋子梨,找到秋子梨了,怎么着也赖死赖活地留在那儿,他有那么好的枪法,只要给他一匹马,丢了两根脚趾头算得了什么?
想着想着,他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却只有更深的寂寥。牙答汗放下碗,也正看着他,忽然说:“不。高兴?”
褚莲说:“有那么明显?”
牙答汗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有。”
“吃你的饭吧。”褚莲叹了口气,重新拾起了筷子。但还没等他夹上一筷子干豆腐,门铃乍然作响,声音在这安静的小洋馆里回荡。
“济兰回来了吧。”褚莲说,想道这可不错,说来济兰也没尝过他的手艺呢。牙答汗便放下碗筷去开门。
门口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但听起来可不像济兰。褚莲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往门厅走去,还没等走到,门厅的几人已经喊将起来,走到了看,牙答汗的背影动了!他似乎想要立刻关上门,把他们全都关在门外,可是他不能——
因为一杆“大抬杆”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牙答汗怔住了,褚莲已经走上前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往后退一退。
门外站着几个穿着黑色棉袄制服的人。多少年不再见到制服了?这几乎令人感到亲切。褚莲的眼睛扫过这几个人的肩章,笑道:“各位官爷来我家找谁啊?”
打头那人像是个警官,小兵的大抬杆还举着,横在他和褚莲中间;只见他上下打量着褚莲,然后说:“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住着匪首万山雪!”
褚莲眉心一跳,幽幽道:“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哪儿有什么万山雪?”
“狡辩也没用!这些进了局子再说吧!带走!”
他一声令下,几个小兵就上来扭褚莲,牙答汗立刻要拦,褚莲沉声道:“你别管!等济兰回来了,你跟他说。”
他挣扎也不挣扎一下,那小兵却带着一股子颇为正义的恶狠狠的力气扭着他的胳膊,用麻绳给捆起来,捆到背后去。褚莲突然想到牙答汗这愁人的口条,只好说:“就说‘进书房’。就这仨字儿就成——”
但是不等他再撂下多余的什么话,就已经被小兵扭着推下了台阶,一直到塞进车里。小汽车又“突突突”地开走了,开进黑漆漆的浓夜里。剩下牙答汗站在门口,一个人手足无措,天崩地裂。
去警察局,对褚莲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他甚至有心情在车后座上挪挪屁股,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姿势——但这个实在太难,手背在后头,怎么坐都不舒服,于是他对着身边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兵说:“劳驾,给我松松绑吧?我又不会跑,你们也知道我家在这里,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小兵恍若未闻,一语不发,只是用一种略带愤怒的严肃目光看着他。褚莲心道,这么瞅我,好小子,一个个怎么都要打要杀的。于是又问:“谁跟你们说我是万山雪?”
小兵瞄他一眼,不说话。坐在副驾驶的那个警官从后视镜里看着,眼睛像是小刀,轻飘飘地刮着褚莲的汗毛,也不回答他。
只能这么挺着,一路无话,到了警察局,他又给这小兵从车上扭着押下来,送到班房里头,然后小兵就走了。不管他如何问,那小兵都一语不发,似乎打定主意不跟他透露一个字儿。唯一说得上幸运的是,班房拾掇得还算干净。可是这间班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远离喧嚣,静得可怕,任他喊叫,也没人过来。看来是单独收押。
济兰现在想必已经到家了吧?牙答汗跟他说“进书房”,他就一定听得懂——前提是牙答汗说明白了。
这班房里还有一张木板子拼成的窄小的单人床,褚莲盘腿坐在上头,想了一会儿这件事——厂子大门上泼的红漆、贴的通缉画,当然都不是巧合,是某个人千真万确地知道了他是万山雪,借此来威胁他。到了哈尔滨,还能知道他是万山雪的人,那就只能是——在他回哈尔滨的火车上的人。
济兰说他得罪的那人叫周二……那个周二,也在火车上吗?还是火车上的人下去后随便乱说,他道听途说,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把他给抓来了?
他几乎都忘了那个周二长什么样子了。
想着想着,他哈欠连天,不禁倒在床上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天光乍亮,电灯早就熄灭了。褚莲动了一下,只感觉浑身酸痛,原来这一夜他是趴着睡的。这床板比死人的棺材板子都硬。他过惯了好日子,这种床居然已经变得不堪忍受。
那么济兰呢?家里的床倒是舒服,可是他一定一夜未眠。
他坐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脖颈“咔咔”作响,有点儿落枕,不敢转头。班房里倒是有个脸盆,只不过里头干干的,一滴水也没有,洗个脸也是不能的。
没一会儿,褚莲就听见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他依稀又听见一声“谢谢”,给来客开门那人口中连说“哪里哪里”——紧接着才是不紧不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皮鞋跟在地砖上笃笃作响,那人走近了,晨光打在尘灰飞舞的室内,照在来人身上;他穿一身呢子大衣,戴着时下时兴的黑貂皮帽子,帽子下头的眼镜微微起了雾气,于是他就将眼镜脱了下来,用帕子去擦。
这就露出他镜片后头那双眼角尖尖的丹凤眼来,只是这双眼睛并不看着栏杆后的褚莲,只是一心一意地擦着他的眼镜片;褚莲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直到那两片眼镜片终于已经擦无可擦了,他才重新戴了上来。
“万山雪,认识一下,我叫周楚莘。”他说。他看着褚莲,褚莲也看着他,只不过他看对方看得更仔细、更打量一些,像是看着猎人抓回来关进笼子里的一只猛兽,打量着它的爪牙是不是还那么锋利,“就是在海伦那个,被你用枪指着的人。”
*
“我要见你们局长。”
这天早晨的警察街上,警察局刚一开门,一个引人注目的漂亮青年,跟一个蓝眼睛的毛子人,一块儿站在了满是残雪的门前。那青年本是极艳丽的长相,此刻却满眼血丝,脸色惨白,雪光同冰冷的日光一块儿映在他身上,几乎把他照得透明——谁见到他,都能看得出来,这一夜,他休息得极差、心情也极差。
他身边的毛子人则好多了,留着柔顺的金色短发,胡须仔细地修剪过,显得油光水滑,看起来不像是个可以轻易得罪的人——话又说回来了,在哈尔滨的毛子人,哪个又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俺们局长……不、不在。”门口执勤的小警察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美丽眼睛猛地看向了他,一瞬间,给他一种夺魂摄魄的恐惧感,“真的,俺没骗你!他外出公干了……”
济兰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他又把那可怖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瓦莱里扬。
瓦莱里扬只好用他那蹩脚的中文说道:“我们是来探监的,我和你们局长是好朋友,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我……我做不了主!”小警察忙不迭地说,想赶快把这两个烫手山芋丢给谁,不管是谁都好,“你们进去找姓徐的,就说要探监——别的不不不不归我管!”
那漂亮青年最后看了他一眼,带着旁边的毛子人就推门走了进去。
褚莲仍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班房的窗子高高的挂着,晨光从窗外洒下来,穿过室内飞舞的尘灰,打在周楚莘的侧脸,让他半边脸在光下,半边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无可猜测。
“是你啊。”褚莲说,他想起来了,那个在粮栈被他用枪指着的高傲又单薄的年轻人,脸上丝毫不动声色,“那么你想怎么样呢?杀了我?”
这么冷的天,周楚莘也戴着手套。黑色的皮质手套,他甚至举起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紧接着,他一只手伸到大衣里,从腰侧抽出了一把——
“这是左轮手枪。”他说,微微抬眼看着褚莲,眼镜片上折射出冷冽的晨光,然后他在兜里一掏,掏出一颗黄铜色的子弹,甩开弹匣,轻轻地填进去,“你看,我只往里面填了一颗子弹。你给我一颗子弹,我也还你一颗子弹。”
他说这话时咬字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让褚莲想起他有一次看见济兰同客户确认合同条文的时候,就是这样,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笃定。
可惜他说的不是合同的条文,而是死亡的威胁。
“我的枪法可能没有你那么好。”周楚莘说,微微晃了晃手里的枪,那把枪显得轻而娇小,枪管细长,“所以我不能保证射到哪里。”
他冷白色的脸上现出一点报复的笑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万山雪?”
出乎他的意料,他没在褚莲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恐惧,至少是那天清晨他所感受到的恐惧——但是没关系,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所以……”褚莲慢慢地开口了,“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把我抓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报这一枪之仇?我咋不明白,你为啥不早早地来找我,早早地来报仇?又是给厂子泼红漆,又是这一套——”
“是你该先来找我道歉吧。”周楚莘打断道,语速稍稍地提快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道歉?”
褚莲一时间哑然失笑。怎么说?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不过说到底,就是为了这点儿事儿……他才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这人也真够别扭的!
“不管怎么样,”褚莲苦笑着说,“当时你也在火车上——我说我是万山雪,不论真假,也是救了你的命啊!”
“那又怎样?我没有要你救我。”周楚莘抿了抿嘴,猛地抬起枪口!他举枪的姿势倒是很赏心悦目的,微微侧着身子,手臂放得笔直,已经闭起了一只眼睛,“但我和你的仇就是这一颗子弹。”
这人是个疯子!
在这里,在班房里,堂而皇之地,在警察局里!
褚莲仍一动不动,他的额角微微见了汗,可是他仍一动不动;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枪口:三荒子的、史田的、段玉卿的……想到这些人,再看一看这一个枪口,简直是有些无可奈何的亲切。
“在这里杀人……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恐怕也不好交代吧?”褚莲说,“我也进过书房,好说歹说,总要先画个押。”
“在我面前,不用。”周楚莘仍稳稳地举着他的枪,“说完了吗?没有想说的了,我要开枪了。”
褚莲沉默着,用那双浓眉下的眼眸看着他的眼睛,分毫也没有转开。周楚莘轻轻吸了一口气。
“三。”他说,睁着的那只眼睛里映着褚莲的脸。这是很英俊的一张脸,是大姑娘小媳妇最喜欢的那种,男人的英俊。
“二。”但是这张脸上没有恐惧,至少没有他想要的那种……那天清晨,他所感受到的、他知道自己流露出的屈辱的恐惧……
“一!”
“砰!”
济兰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瓦莱里扬,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恐惧的脸,他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声:“摔条子……”不等任何人回答他,他已经突地跳了起来,往枪响传来的班房跑去!他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奔跑,先是差点滑了一跤,但是他甚至没工夫跌倒,就继续往前跑。全警察局的人都愣住了,所有的眼睛都在寻找耳朵听见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声:“谁在班房里开枪!”于是一个个都追着济兰的影子,往班房跑去。
班房在地下室,走廊的尽头。一下到下面去,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从走廊的那一段,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走得很慢、也很稳。穿一身黑,像个报丧的人。
济兰怔住了,紧接着,他不可置信地发起抖来。他走得愈发近了,跟那个青年人打了照面。
他没见过他,但是他知道他是谁。
“哦——罗济兰是吧。”戴眼镜的青年笑了一下,带着点儿冷冰冰的揶揄劲儿,“你来找万山雪?”
济兰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第二次,他人生中第二次面临着这种恐惧。
“直走就是了。”周楚莘轻飘飘地说,“可惜他没留下什么遗言。”
说罢,他越过济兰,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上楼梯,满是警察。济兰却已经无暇他顾,他几乎是在狂奔,一直奔到尽头的单间班房,门锁拧不开,他就往上面撞!西式锁头“咔哒”一声,成了废物,他一头冲了进去!
褚莲正在栅栏里坐着,盘着腿,跟坐在谁家炕头上似的,微微拧着上半身,研究着墙上的一个凹坑。
济兰双腿一软,就地坐了下来。
这么一坐,他才发觉自己出奇的冷——原来是刚才被那么一吓,他出了满身的冷汗,浸透了衣裳,此刻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让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你……”
“你来了?”褚莲不知道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劫后余生,甚至对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那个小小的凹坑——不,那是个子弹坑,“挖不出来。”
在瓦莱里扬的积极运作下,褚莲第二天就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了。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扑进他和济兰的奢侈的大床里打了个滚。
他的身躯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紧接着,他身侧又扑进来一个人!床垫猛地把他弹向空中,其实只弹起了几寸,他又坠落回来,坠落进身旁那人的怀抱里。
他的头靠在济兰的臂弯里,济兰的呼吸喷吐在他的头顶,他听见那里面有一点不大容易听出来的颤抖,他的心忽然也跟着发酸,于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济兰的胸膛里。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胡子有九条命?”他问,声音放得低低的,“我还有不少余富呢。”
他听见济兰笑了,带着气音的笑。
“所以啥时候我都没事儿的,啊。”
济兰不说话,只是抚摸着褚莲的头发,想起他第一次摸到他头发的那个晚上……摸了好久,他才“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静悄悄地躺着、躺着,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一块儿睡着了一会儿,突然间,书房的电话铃声把他们都叫醒了。褚莲迷糊着要起来,济兰把他按住了,走到对面书房去接电话。
一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
“欸呀,兄弟呀,可让你久等了!”电话那头笑吟吟地说,“批文下来了,你给了那么多过年的节礼,大伙儿都恨不得跟你一块儿使劲呢。”
“怎么?”济兰皱起眉头。
“就是你们毛织厂的事儿呗!咱是人微言轻,帮不上你啥忙。现在好了,人家那头松口了,这不就成了?你找个日子,派人来取手续和牌照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