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马赛?”
“是呀!褚大哥你不知道吧?中东铁路局的毛子人搞了一个什么‘满洲赛马会’!这两年开春以后,都会开始比马赛!还能下注赌马,可好玩儿了!”
“是吗……”听她这么说,褚莲想起自己的马,也有几分心痒,又瞅了瞅济兰——济兰正托着下巴,侧耳倾听,“听着挺有意思的!”
“可不是嘛!”周楚婴热络道,“如果你们想来看看的话,大后天咱们就赛马场见,怎么样?我爸爸也来——他对你们厂子很有兴趣……唉,其实所有人都挺有兴趣的!怎么样?来了哈尔滨,怎么能不看赛马呢!”
褚莲不禁动了心思,胡子们娱乐不多,驯马就是其中一样——不是他吹牛,一个合格的大柜必须有整个儿绺子里头最好的马术,不单是骑得好,还在于什么样的烈马都敢于照量……万山雪的白马,就是他自己驯出来的。转头一看,济兰此刻正对他做着口型:想去就去。
褚莲顿时眉开眼笑,对着话筒说:“好,那我们去。大后天见吧。谢谢你,四妹子。”
“好!那……那一言为定!不见不散!替我给济兰先生带个好!”
由是在这个周末,济兰和褚莲两个人坐上薛弘若开着的小汽车,沿着以中东铁路局局长霍尔瓦特命名的霍尔瓦特大街,一路向南,过了马家沟河,到达了那个毛子人所建的赛马场。他们还问过瓦莱里扬去不去,瓦莱里扬却显得兴致寥寥:“我已经去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输。记住,赌马,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赢。”
马家沟赛马场,同样由霍尔瓦特把持,作为满洲赛马会的会长,他主办的一场又一场赛马,总是招引来源源不绝的赌客,其中大部分都是阔绰的俄国人、日本人甚或是朝鲜人。华人的面孔在此处反而显得格外新奇。
赛马场果然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褚莲跟济兰在看台的人群里穿行,发觉他们来的还算是晚的。
“四妹子说……他们就在,在北面第二排!”褚莲说,不得不拔高调门儿,济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直到走在前头的褚莲伸出他的手臂用力挥舞,济兰才远远看见,一个穿着浅粉色套装的女人站了起来,也向他们挥手,不是周楚婴,还会是谁?
她右手边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也穿一身新式衣裳,这西装是订做的,这才能够恰好地包容他的肚子,见他们来了,那中年男人隐隐露出一点微笑来;周楚婴左手边坐着的人,济兰跟褚莲都是再熟悉不过了——一个皮肤苍白、戴着眼镜的青年,仍坐在他的位子上,好像没看见他们两个,一个眼神也没有投来。
“老远就看见你们了。”周楚婴笑着说,她这身套装颜色很大胆,很敢穿,但把她的气色衬托得不错,“这位是我爸爸,周雍平,你们知道他的。”
“周先生。”济兰和褚莲轮番跟中年男人握了手,握手的时候,他仍坐着,不过也能体谅——毕竟以他的体型来说,站起来也是一种消耗。周雍平笑容和善,有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
“久仰你们这两个敢想敢干的年轻人了。楚婴回来总是夸你们。我听说明珠的呢子已经行销整个儿哈尔滨了,真是年少有为啊!”
“不敢当。”褚莲是法人,只好应着他,笑了一下,“就是运气好,做点儿小生意呗。”
“欸——”周雍平仍握着褚莲的手,他的手比褚莲大得多,能牢牢地包住他,闻言很是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们做的可不是什么小生意啊!”
“爹,人家从来都是做大生意的。”周雍平的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周楚莘慢步转了出来,仍带着一副冷冰冰的揶揄样态,“从前做‘山货生意’,做得也大得很呢。”
周雍平瞪了他一眼,他笑一笑,不说话了。
“对不住啊,褚老板。”周雍平拍拍褚莲的手臂,“我听说了,这活兽给你们厂子捣乱,往你们大门上泼红漆——真不知道跟什么下三滥学的!周楚莘,你自己说,我平时在家是这么教你的吗!”
他越说越是疾言厉色,两只眼睛紧盯着他的二儿子。现在周楚莘的脸上一片冷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楚莘彻底沉默了,周雍平仍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就跟一颗子弹似的。周楚婴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唉,没出息。”周雍平又转向褚莲,“犬子无状,小褚兄弟,你可别往心里去。我已经教训过他了,我跟你保证,泼红漆这样的事儿,他绝不会再犯了……”
“那他要是再犯了呢?”恰在此时,济兰忽然问道。
“再犯?再犯我打断他的狗腿!”周雍平眼睛一竖,紧接着又呵呵地笑了,“所幸还没给你们造成太大的损失。小褚,你年轻有为,又义薄云天,你会有好报的。”
“欸呀,爸爸,快别说了!”周楚婴“啪啪”两下,拍着她父亲的胳膊,“驾车赛马要开始了!该填彩票了!”
她说得没错,穿着制服的侍者已经开始从看台的两边开始,沿着看台分发彩票。她接过一张,两只手捏着,又开始焦虑地张望赛场边缘热身的马。济兰和褚莲也各自分得了一张,两个人坐下来,济兰在褚莲的右边,周楚莘在褚莲的左边。
“这玩意儿咋填啊?”褚莲跟济兰咬耳朵,济兰难得有点儿摸不准:因着自打他到哈尔滨来,还真的没有来看过赛马。冷不丁的,周楚莘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笨死了。这不是有个框吗?把你选中的马的号码填进去。押注多少,你自己定。前面的小黑板看见了吗?那上头写着赔率呢。一会儿,比赛的结果和得分也会写上去。”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只是音调平板,目视前方,不肯看上褚莲一眼,就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似的。
“哦——”褚莲恍然大悟,又转过头去,跟济兰咬耳朵,“那我押多少……”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也都抱着玩闹的心态,填了个最小的数上去——今时不同往日,有一个厂子摆在眼前,他们的钱还是要省着花的。
“我看这儿的马,好像都是洋马啊。”褚莲说。
周楚莘的声音又一次适时地响了起来。
“俄国马居多。当然也有蒙古马,或者关东的马。只不过大家还是更喜欢投洋马多一些。”周楚莘说,“比赛之前,本来会有小卡片对驭手和他们的赛马进行宣传的。你们来得太晚了。喏,场边的那些,你们选吧。比赛就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被老爸收拾到眼神清澈的周二哈哈哈
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84章 赛马(中)
周楚婴口中的“驾车赛马”, 就是给马套上双轮车,驭手就坐在那辆小推车似的双轮车里头,驾驭他的马。
现在马和人已经都在起跑线上了, 济兰和褚莲只得匆匆在彩票上填上数字和押注,交给了侍者, 又摸出来他们压的钱, 塞进侍者带着的纸箱子里。没一会儿, 比赛就开始了。
发令枪“砰!”地一声, 起跑线上的所有马匹都撒开四蹄, 在响亮的鞭声里奔跑起来!褚莲猛地坐直了,上半身微微前倾,去看那些马。一只望远镜又从左边递了过来, 碰了碰他的手臂。
“啊——谢谢。”褚莲对周楚莘一笑, 但还没等周楚莘说什么,接过了那只小巧的望远镜,他随手就往右一递——递给了济兰, “你用吧,你那枪——咳, 你眼神没我好。”
说罢, 他又全神贯注地投入进比赛的观赏里去了。
马是胡子腿,是胡子最珍贵的战略资源。没有一个胡子是不爱马、不伺候马的。还有的胡子甚至有一手骟马的绝活,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褚莲看着那些赛马,高大、健壮, 在奔跑之中,它们汗湿的肌肉显出一种缎子般的光泽——这里没有一匹马是孬的。而被他写在彩票上的那个,就是里头最不孬的那个。
他万山雪相马,还没有过看走眼的时候。
一组五匹马, 总共四组,结束了这一项目的比赛。
济兰放下望远镜,看台下不远处的小黑板上,侍者用粉笔写下了最后的结果——
“你押的输了。”周楚莘说,说不好他的声音里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儿幸灾乐祸,“不过新手嘛,也正常。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哪匹马会赢。”
“不对。”褚莲微微摇了摇头,眯起眼睛,以他的视力和经验,结果本来是尽在掌握的,“那马不对。”
“哪儿不对?”济兰问道。
“赢的那匹马,它不正常。”褚莲拿过了济兰的望远镜,看了看,这小东西帮助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看它的口鼻,直吐沫子。他们给它喂药了。就差一个马鼻子。”
济兰抓过望远镜看去,口中说:“也正常,赌博从来是庄家赢。一个比赛,不必太当真。”
他这么说,本来是存着安慰褚莲的心思。但是褚莲并不答话,仍看着那匹马,济兰心里知道,他是有点儿心疼那马了。
驾车赛马的参赛马匹和驭手们都下去了。赛马场的大喇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他先是说俄语,然后说了遍日语,最后才说汉语:“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是满洲赛马会成立十周年纪念日!为了庆祝这个日子,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个新的项目!”
场上的人从刚才主持人说完第一遍俄语的时候就开始交头接耳,现在那嗡鸣声变得更广而更大了,主持人喜滋滋地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一直有东北马的比赛项目,允许一些不那么专业的驭手参与进来。今天,我们将扩大这一挑选范围,在我们的现场,选择一组客人,进行东北马的比赛!”
场下一片哗然。周楚婴的声音隔着周雍平巨大的身体尖锐地传了过来:“这不是很危险吗?”
济兰却没工夫去回答她,他的眼睛立刻转向了褚莲,果不其然,褚莲的眼睛“腾”地亮了起来,比他说要开毛织厂的时候还要亮得多!
他张了张嘴,可是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褚莲已经站了起来,两只手举在嘴边,对着主持人的方向喊道:“我报名!”
场上响起一片快活的笑声,间或混杂着赌客们的抱怨和咕哝,人们都扭过头来,看这个毛遂自荐的愣头青。主持人显然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兴奋:“已经有人报名了!一组五人,那么还有四个名额!这位先生,请你到场地边缘来!”
周楚婴前倾身子,转过来看褚莲,对着济兰喊道:“褚哥真要上?”然而不等济兰回答她,褚莲已经转向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济兰的头顶笼罩下来。恍惚间,济兰感到自己仍在关东山上,在胡子的风与雪里。
万山雪的手伸了出来,粗糙的食指,满是茧子和伤痕,逗孩子一样,兜了兜济兰精致的下巴颏,几乎让他感到那处皮肤微微的刺痛,还有麻痒。
“一会儿押我。”褚莲说,声音很淡,带着一点轻佻的笑意,“把咱们刚才输的赢个十倍回来。”
忽然间,周楚莘也站了起来,在看台上格外显眼。
周雍平和周楚婴都惊异地看着他,而他则甩下自己的望远镜,追着褚莲的背影而去,主持人的声音又兴奋地响起来了:“第二位报名的男士!还有三个名额!”
周楚婴张大了嘴巴,看看周雍平,又看看济兰,说:“我二哥怎么也……”见济兰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不禁又说,“别看我二哥性格很特,他可要强呢!骑马是不错的,连大哥也比不上他!”
济兰的视野之中,周楚莘已经追上了褚莲,两个人并肩往场地边缘去了。
赛马场的风没有看台上那么大了,褚莲用眼睛扫着周楚莘。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要跟我过不去啊?”褚莲笑了。
“只是报个名而已,咋的,你怕了?”周楚莘一扬下巴,穿着制服的侍者们从场地边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他们要穿的号坎,“赛马是不会死人的。”
“那可说不好。”褚莲穿上号坎。红色的号坎,十分醒目。就算是在看台上,济兰肯定也能一眼就看见他。低头一瞧,胸前写着一个硕大的“4”。褚莲笑了,他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的阿拉伯数字学得不错。
“既然要比,要不要噶点儿啥?”褚莲忽然问。
“噶啥?他们不是要押注吗?”周楚莘警惕地看着他。
“他们押的是他们的。咱们俩押的是咱们俩的。”
周楚莘也穿好了他的号坎,一个“3”,黄色的,转过来对着褚莲。
“这有啥不敢的?你要跟我噶啥?”
“就噶三成干股。”褚莲突然说,眼见着周楚莘眼睛瞪大了,不由感到有几分好笑,“你赢了我,我把这三成干股送给你,你输了我,你就花钱来买,咋样?”
明珠的第一批订单发出以来,赞誉声不绝于耳——毕竟关东的羊毛,到本地来产呢子,远比从外国进口的市价要便宜得多。他们的呢子质量又不差,简直是立刻打破了洋呢子在市场上的垄断。眼见着可以乘胜追击、扩大规模,这时候不开放入股,什么时候开放呢?周记洋行实力雄厚,让他们入股,又能拓开新的销路,何乐而不为?
只不过这事儿在周楚莘的耳朵里,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了。
镜片后的丹凤眼定定地看着褚莲,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褚莲一笑,忽然凑近了他的耳朵,一只手按在周楚莘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周楚莘只觉得耳廓上那道万山雪给他的旧伤被热得发痒,“我万山雪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该挑马了。
褚莲是第一个踊跃响应的,因此也由他第一个挑选马匹。
比起洋马,东北马的质量略有些良莠不齐。不仅仅是矮了一些,还有几匹是用来凑数的——这也是种不错的考虑。毕竟只是赌客玩儿票,赌的是马,而不是命。太高大、速度太快的马,对那些非职业的驭手来说,几乎是可以致命的。
这种非职业赛,唯一的好处是,庄家没有必要操控赌客们友谊赛的结果,因此这些马都很健康。大约也不会有谁当场摔断脖子。
褚莲走过这一排五匹马,从中选出了一匹在他眼里最有潜力的。
“就它了。”他说。
这匹马没骟过,正用前蹄刨着地,从鼻孔里吐出急促的吐息。
褚莲的手放在它长长的鼻子上,它便暴躁地把头甩开。
“真要这个?”侍者见了,忍不住再向他确认。
“有点儿犟,正好。”褚莲笑道,拉起马缰,这匹马便不情不愿地跟着他的步子,走了出来,主持人还在大肆渲染紧张的气氛,好像这场票友赛里,最好有个倒霉蛋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脖子。褚莲不否认,有这种可能。在他旁边不远处,周楚莘正盯着他,看见他选了这样一匹马,似乎对着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主持人又断断续续地从观众里选出了其他三个人。这简直是开玩笑。侍者把驭手的号码都写上了小黑板——这样,赛马场还能赚上一笔。
褚莲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
这马反应比他想得激烈一些,正趁着他刚一脚踩进马镫的时候长嘶而起!观众席传来惊叫声,褚莲却丝毫不乱,缺了两根脚趾的左脚还牢牢地踩在马镫里,两只手紧抓着缰绳!它没办法把他甩下去,一时间更添烦躁,放下前蹄,就尥后蹶子,褚莲两条腿夹着马腹,仍牢牢地坐在马上——要是从望远镜里看,还能看见他脸上带着点儿笑影儿呢!好像这马多能让他高兴似的……他也确实很高兴,这高兴是久违了的,让他全身的每个毛孔都舒张,畅快地吐气。
“好了,好了。”他安抚似的拍着马脖子,马正在无可奈何地平静下来,于是他拍得几乎有点儿懒散,“等会儿跑完了,你就休息了。”
障碍赛马对非专业骑手来说有点儿为难了,而且危险。因此他们的马赛,是最单纯直接的速度赛。
褚莲骑着马,走到起跑线上。那马显得有点儿闷闷不乐,他笑着捋了捋它的鬃毛。
其他四个人也走了上来,他们的马都矮小、温驯一些。周楚莘就在他左边,他选了一匹骟过的公马,个头不那么高,因此也显得不那么危险。褚莲转头望去,想在看台烟海般的看客之中找一找济兰的身影,但是,一个更醒目的身影先一步攫住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