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这是我输给你的东西。”周楚莘说,一条眉毛挑得高高的,褚莲的办公室隔着一扇门,仍能隐约听见机器辛勤的轰鸣声,他在桌面上拍下一份合同,“都是真金白银,赶快看看。”
褚莲看看文件,再看看周楚莘:“买干股的钱都是你自己的?”
“不然还能是谁?”周楚莘抱起手臂,镜片一闪,折射出一点儿傲慢的神气,“不过,你要是想把这些钱算作是周家出的,也不是不行。”
褚莲笑道:“那我得问问济兰的意思。”
周楚莘几乎是立刻就恼了,冷笑着说:“这你也要问?你到底能不能作主啊?”说着,他走到办公室一角的扶手椅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散落在旁边的报刊来看,“问吧问吧!一点儿主心骨也没有,难怪你没文化!到底是怎么把厂子开起来的!”
褚莲正在转拨号盘,闻言一边转、一边说:“本来也是开不起来的——是吧?要不是那个谁……谷原孝行,你也不会让明珠开门营业。”
周楚莘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口中却说:“只是给你个小教训罢了!谁让你……哼。你快问吧,小心我一会儿后悔。”
他当然不会后悔,他最该后悔的是,不该为了一个答案坐在这里等,显得他傻极了,也显得那个电话长得极了。报纸非常无聊,他扫了几眼,无非都是日人、俄人和中国人的冲突;于是不禁竖起耳朵来,去听褚莲说电话。
“……三成。嗯。是啊,给的价格可是不低。”褚莲说,周楚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还看见他撩起眼皮,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用报纸把自己遮了起来,好像在上头发现了什么大新闻似的,“嗯,他现在还坐在这儿呢。”
“你怎么说?”褚莲低低地笑了起来,“……行吧,既然你都发话了。嗯,今儿晚上没啥事儿。大概……大概六点钟吧,六点钟到家,等我吃饭。”
电话结束了。久久的安静。
安静得周楚莘都沉不住气了,他只好把报纸略略往下一点,好让自己的眼睛从报纸上方冒出来偷窥——
褚莲正看着他呢!
他手里的报纸几乎是飞了出去,这一下给周楚莘吓出了一身白毛汗,止不住地骂道:“你打完电话不吱声!”
“我想看看你看什么新闻那么入神。”褚莲指了指那张报纸。
“……大新闻,咋的了!”
“啊……”褚莲忍俊不禁,“去年六月份的报纸有什么大新闻吗?”
从脖颈开始,一直往上,周楚莘的脸“唰”地红了。
“你管我!”
“我不管。”褚莲摇了摇头,把桌面上的文件拉过来,读了读,又翻了几页,倒没有急着签,这肯定要带回家去给济兰看一眼的,“我看没什么大问题,等签好了,过几天给你送到商店去吧。”
“……你现在不签,那我在这儿等的什么?!”
“我没要你等啊。”褚莲好笑道,指了指桌面上的电话,“不过济兰说了,可以签,还有一些条文,我们要看看,如果要改,我再告诉你。”
周楚莘被他噎了个哑口无言: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胡子日渐变得能说会道起来了呢?!一个动不动就割自己肉的野蛮人,居然在这里挑他的错了!说得好像是他非要等不可似的……笑话……土包子,胡子……
他转身就要走。
冷不丁地,褚莲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道歉?他可不一定会接受……周楚莘这么想着,转过身来,等着褚莲先说。
“你们家跟那个……谷原孝行,很熟吗?”
周楚莘压着火,忍耐道:“你问他干啥?”
“好奇。”褚莲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扶手椅,意思是请坐,周楚莘忍气吞声地坐了下来,“你妹妹说话都不好使,能让你周二公子松口的人,肯定不多。”
周二公子用鼻子出气儿,“哼”的一声。
“也不算很熟什么的吧——”他不耐烦地拧起眉头,抱着手臂,好像陷入了并不愉快的回忆里,“谷原在我家也有股份……你那是啥表情?不然你以为我家为什么叫‘洋行’,卖的都是洋货?我家的生意,他们谷原家出资很大。就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他几乎像是有点儿受辱似的,转过头,不看褚莲。
“我爸爸他并不把这件事当回事。他觉得这就叫‘做生意’。横竖不跟着俄国人干,就跟着日本人干……毕竟,谁有钱谁才是大爷!”
褚莲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周楚莘的那天。周楚莘知道了他是给华俄道胜银行跑腿,脸上那种轻蔑的表情……他还记得他说:“原来是毛子人的狗。”
“谷原孝行这个人呢……有点儿怪。”周楚莘烦躁地说,“看起来挺内向,就算说日语的时候也是。我也有点儿想不明白,可能确实是无人可用吧,不然谷原老头子也不会让他来接管洋行生意……”
看来在生意问题上,他们的相处不怎么愉快:至少是周楚莘一个人很不愉快。
“不过,既然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他看起来崇拜死你了……我就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值得崇拜的……”周楚莘最后做了一个总结,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都开厂子了,你和罗济兰还住在一起?”
“是啊。”褚莲点点头,“住一块儿挺方便的。”
周楚莘微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嘀咕一句。
“老跟他腻在一块儿干什么。”
“你说啥?”褚莲没听清。
“没啥。我走了。”周楚莘站起身来,走出一段儿,又回过身,警告地指了指褚莲和他手里的文件,“有问题可以谈,没问题就快点儿签!我还等着呢,过时不候!”
第87章 谷原孝行(下)
没有等太久, 六月份的时候,褚莲又一次见到了谷原孝行。
这天他在厂子里,门口有人叫他, 说有客人来找,叽里咕噜的也说不明白。他只好抛下喋喋不休的柴学真, 走出轰鸣的厂房, 到院子里来了。
六月份已经渐渐热起来了。但是谷原孝行仍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 褚莲记不清是不是上一次的款式, 但总归都是一样的白色。他好像永远都是白惨惨的, 站在那里,一眼就看到了。
见到褚莲出来,谷原孝行苍白的脸, 腼腆地微微笑了。
“孝行……?”褚莲惊讶道, “来之前咋不说一声!”
谷原孝行脸上仍是那种腼腆的笑容,褚莲甚至怀疑他能不能听得懂,但是很快, 谷原孝行就张开口,略带吃力地道:“突然, 想, 见面。就来了。”
褚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羊毛,笑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他脑海里对谷原孝行的印象, 仍然停留在那个挂在他手臂上挣扎抓挠的孩子身上,因此一见了孩子,就想着要管饭。没想到谷原孝行摇了摇头,他以为对方没听懂, 绞尽脑汁想出来一句日语,“米西?是吧,我们去米西米西?”
谷原孝行扑哧笑了,使劲又摇了摇头,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头,指了指褚莲身后的厂房:“我、吃饭了。你,带我去,好不好?”
褚莲还能说什么?他心里想,大概是谷原孝行很体贴他这一身衣裳出门不太方便——他一直还当谷原孝行是去年那个瘦猫似的孩子,现在他长大了,衣冠楚楚的,让他有几分刮目相看式的不适应。说来,他和谷原孝行不算熟悉,只是萍水相逢,这孩子却很自来熟的。
因此他甚至带着几分慈爱地,把谷原孝行领进了厂房:“那有啥的?没有你,这厂子还开不了业呢!”
厂房里头的机器仍在运作,工人三班倒地工作,产出一段又一段的呢子。谷原孝行并不说话,只有在褚莲对他介绍机器和厂区的时候才点一点头,笑一下,也不知道到底听懂没有。一直走到厂房尽头,又有几台机器,用途显然与大部分机器不同。
这时候,谷原孝行才说话了:“……毯?”
褚莲看了看机器,笑道:“是啊,毛毯。”说着,他甚至从旁边的箱子里抽出来一条,给谷原孝行看,“你瞅瞅这个毯子,还上不了市呢。五月份我们产了一批,量很小,这就是。太硬了,又粗。”
果然,那毛毯在他手里显出一种宁折不弯的气势,褚莲使劲一折!那毯子才不情不愿地弯折下来,一松手,它又缓缓地张开来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技术……不行。”谷原孝行摇了摇头,因为机器的轰鸣,不得不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卖不、出去。”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柴学真终于发现了褚莲的踪迹,抱着他的厚本子追杀而来,一眼就看见了褚莲手里的毯子和谷原孝行。他的脸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毯子……怎、怎么?”
他本来是被褚莲给人看毯子这事儿弄得羞愧不堪,想要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谷原孝行对中文的意味理解得可不那么透彻,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对柴学真说:“是的,很、很差,最恶!”
柴学真的脸红得不能更红了,然后他一把就把褚莲手里的毯子抢了回来,抱在怀里不撒手。
“还还还有待改进!不不不不不是最终……结果!”
褚莲只好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不是要笑话你!就是给他看看,参观!”
“那去别的地方参!”柴学真抱着毯子,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但是谷原孝行已经无需再看,显然,他对这毯子的质量已经有了公允的判断。
“我们出去说!这儿太吵!”
褚莲说,谷原孝行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干脆一把揽过这日本小孩儿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去;谷原的肩膀在褚莲的手臂下微微一动,然后就顺着他的力道,跟他一块儿走了出去。
谷原孝行的参观结束了,褚莲送他到门口,略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真不米西一下子?你来了,就看看厂子,哪能空着肚子走?”
“吃了。”谷原孝行笑着说,脸蛋红扑扑的,这给他满身的苍白增加了一丝活气,“你的,厂,很好。”
“是吧?”褚莲笑着说,“我也这么觉着。我们的呢子不愁卖。就是毯子有点儿费劲。”
他伸手指着门脸上的几个字,指给谷原看。
“明珠。认识么?”
“明、珠——”谷原孝行吃力地跟读了一遍,也笑了,露出一侧嘴角的单边酒窝,“可爱。”
第二天一大早,褚莲前脚刚到厂子他的办公室里,后脚,一个又一个的送货伙计就排在了门口。
打更老头的眼睛都瞪大了。第一个伙计是中国大街上秋林洋行的,一个金发碧眼的毛子人,怀里抱着一卷毛毯,他留下毛毯,笑了一下,走了;第二个伙计也是中国大街上的,来自松浦洋行,也抱着一卷毛毯,这是日本毛毯,留下毛毯走了;第三个伙计是市场街“灭力林古”的,是个小店,但是他带来的是一卷波兰毛毯,放下毛毯,他也走了。剩下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杂牌洋行、商店,伙计们面面相觑,都对这么多种毛毯汇聚在这里感到新奇:日本的、德国的、波兰的、美国的……但是他们都有不少活儿要做,都是无一例外,留下毛毯,很快就走了。
“这是……啥意思?”柴学真指着这堆发了灾的毛毯颤抖地问道。
褚莲脸上反倒是喜气洋洋的:“我看,这是谷原孝行送来的,就是昨儿那个日本小伙子。”
“他他他他是在羞辱我!”柴学真一蹦三尺高,骂道,“市面上这么多毯子,他是不是全都搜罗来了?说说说说我们的毛毯不好!”
褚莲嘘他道:“哪有那么坏。没有学习,哪有进步!”他又指了指花色各样的毯子,这些毛毯都打开,能铺满半个院子,“人家是万国洋行,咱们现在万国毛毯都在这儿了,技术顾问,你研究研究吧?”
柴学真于是开始了废寝忘食的钻研。
他摸了几乎一整天,终于从这么多不同的、能让人看花眼的毯子里找出了最好的那一条——就是那条波兰的毛毯。柔软、温暖、手感顺滑。他眼红得都快流血了。
“就是、就就就就是这个毯子!”
他把这张波兰毛毯高举起来,像一个大太监举着一道圣旨,让褚莲啼笑皆非。果不其然,这是市面上最好的毛毯,在市场份额上,波兰毛毯也占据着最大的那一块。
“怎么说?……有搞头?”
柴学真又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光是摸,可没办法……”
“我不管你咋办,你得有个办法。”褚莲说,声音很平静,但是柴学真已经绝望地战栗起来,“你都没办法,其他人咋整?你可是咱们厂的技术顾问啊!”
“所以说,你让柴学真研究波兰毛毯了?”济兰一边盛罗宋汤,一边问褚莲。
“是啊,不研究不行啊。”褚莲大口大口地咬着馒头,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快速地吃饭,因为他需要赶紧去办厂子的事儿,但是现在他是在家里,“不然咱那个毛毯跟个石板子似的,那么硬,谁买啊?”
济兰要笑不笑的,褚莲把汤碗接过来,“嗞溜滋溜”地喝,济兰仍站着,乜着他说:“我可听说了,送到明珠厂的毯子都展开了,能铺满一整个院子。”
褚莲喝着汤,在汤碗上眨巴着眼。
“好像是那个叫谷原的——给你买的?”
褚莲轻轻呛了一下,放下汤碗说:“这、这孩子挺实心眼儿的。我就是带他参观了一下咱厂子!也,也没说啥,他看见咱们那个毛毯,就,就给买了那么多……也不是给我买的,是给厂子买的……”
“是吗。”济兰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褚莲瞪着碗里漂浮的一块残破的柿子,“就因为你替他结了俩包子的账?”
“那、那人家知恩图报……”一抬头,看见济兰的脸色,褚莲明智地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你以为谁都跟咱俩似的?”
“咱俩?咱俩怎么?什么‘似的’?”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褚莲放下碗,脑海中,那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女声忽然回荡——二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