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69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褚莲坐在毯子上,改了个舒服一点儿的姿势,一条腿横放着,一条腿立起来,小臂就搭在膝盖上:“一条也没卖出去,所以你急啥?”

“我!我说你有病!”

褚莲摇摇头,失笑道:“先别急着骂我。你都知道我在这儿卖毛毯了?”

“废话!你知道,你知道他们说你什么?”周楚莘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更低了,朱老三不得不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偷听,“消息都传开了,说明珠毛织厂给大水淹了,大掌柜的发了疯,在大街上八十一条地卖毯子!”

褚莲笑了笑,朱老三莫名觉得他从眼尾乜了自己一眼,立刻继续闭上眼装睡。

“我还以为大家都不认得我呢。”

“……傻——”看周楚莘的样子,很明显地憋住了一个脏字儿,“剪彩照片还上过报纸呢,那时候说得那么威武,你以为没人认识你啊!”

褚莲说:“那可也不错。”好像还嫌周楚莘气得不够,存心要把他气昏过去似的,他指了指那一摞毛毯,“你来一条?”

“你……你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周楚莘果然看起来要昏过去了,但是他毕竟还很坚强,因此只是掐着腰,转过头深呼吸了几口气,又转过来说,“我不管你了,我只是觉得他们……他们胡说八道,造你的谣!现在看来你确实……确实……算了。本来也不全指着你!我来还是要告诉你,你别搁这儿发疯了,罗济兰正和我妹约会呢,我就说了,我是厂子的股东,我也不可能眼见着明珠去死!他既然有这个心,你就别操那份儿——”

他说到一半,眼见着褚莲站了起来。褚莲刚才坐着听训倒还好,这一站起来,比周楚莘还高半个头,肩宽腿长,气宇轩昂的,周楚莘几乎是立刻就结巴了起来。

“你、你、你要干嘛?你还想打我?!你!”

褚莲的脸色是那么严肃,他从没见过褚莲这样。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有病……咋、咋了……”

“你说济兰这几天在……干啥?”褚莲又问了一遍。

“……在跟我妹喝咖啡、看电影、吃西餐,行不行?我哪知道他们具体干啥?”周楚莘说,眼神渐渐变了,“你咋了?这有啥的……人家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褚莲不由分说地问。

“……楚婴出门之前说,要去马迭尔吃西餐……应该就是和罗济兰吧。你咋了?我咋觉得你比刚才还疯?你——”

褚莲突然蹬上鞋子,然后指了指这一摞毛毯:“交给你了,给我带回去。”

“啥啊?带到哪儿去啊!诶你去哪儿啊!万——褚莲!!”

然而褚莲已经叫了一个黄包车,飞身上去,周楚莘听见一声清晰的“马迭尔”,那车老板子也是个快腿,几乎是立刻就拉起车跑了起来。

“你等会儿!褚莲!”周楚莘一边喊,一边想追,可是这一大堆毛毯和板车呢?他迈出几步,进退维谷,几秒钟后,一咬牙,转过身蹲了下来,开始一条一条地捡毛毯,捡起来抱在怀里,口中还大呼“黄包车!黄包车!”,就好像指望着从天而降一辆黄包车似的。朱老三跟看褚莲一样地看着他,他无暇他顾。真有黄包车停下来了,他把所有的毯子都塞了上去,自己坐到上面,如同坐在小山包上一般,眼镜歪了,但没时间扶,口中喊道:“追前面那辆黄包车!给我追呀!”

黄包车一前一后,奔驰过道里的街道,往中国大街一路飞奔。周楚莘怀里还抱着几条毯子,热得他直出汗,可是等黄包车停了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见,在透明玻璃窗外的褚莲——他就站在那里,很高大、很英俊的一个男人,却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内,一语不发。

“你——欸呀,不用找了!”周楚莘满头大汗,不知道自己塞给了黄包车夫多少钱,连同褚莲的那一份,他也给结了;他心中很怨恨,感到自己现在几乎比褚莲给他一枪的那时候还要狼狈!

他抱着毯子,吃力地走到橱窗跟前。褚莲好像一点儿也没发觉他已经追上来了。他呼哧带喘,骂道:“你发瘟啊!你要吓死我了,你到底要干啥啊?”

褚莲还是不搭理他。他只好顺着褚莲发痴的目光看去,隔着一扇玻璃窗,透过他和褚莲的倒影,他看见了济兰和周楚婴,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罗济兰的脸上,只有一片空荡的惨白。

作者有话说:

感情大危机!(大雾

第96章 天大的误会

济兰呆呆地望着。

玻璃窗外, 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面无表情,可是他知道他失魂落魄;另一个给毯子埋着,看不清楚。然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人走了。是褚莲先走的, 紧接着,毯子山跌跌撞撞地跟上了他, 拽着差点把自己绊倒的毯子。济兰一动不动, 恍惚给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 无论如何也醒转不过来。周楚婴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她以为他是给吓坏了。

“济兰!济兰!”她好不容易唤回了他,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她搅动了一下咖啡,显得心烦意乱, “欸呀, 我哥真是的,怎么带褚大哥过来呢?”

济兰恍恍惚惚,沉默着。

“我知道……褚大哥他, 他对我有点儿……”她又开始拨弄头上的蛋卷们,好像这件事让她有点儿受不了了, “我二哥这样, 多伤褚大哥的心哪!”

听见她这么说,济兰悠悠荡荡地半回过神,仿佛仍有些恍惚,轻声问:“你说什么……?他……”

周楚婴半是尴尬, 半是羞赧:“你……你看不出来?好吧,我,我也只是猜测。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个不高兴,好不好?你不是想要我爸爸尽早给明珠注资么?我回去就跟他说!只不过我可以对天发誓, 虽然褚大哥对我……可是我对他,是半分意思也没有的!”

济兰终于彻底醒过来了,他有些骇异地笑了一下,忽然轻柔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楚婴更害羞了,笑起来:“你真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啊?”

褚莲走在前面,移动的毯子山跟在后面。

他走得奇快无比,加上这几天他脚上的旧伤一直隐隐作痛,他快得对自己很残忍。周楚莘眼见着就要被他落下了,简直忍无可忍,把手里的毯子一放,大喊道:“你能不能别走了!说句话就这么难?!”

褚莲居然停了下来。他晃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坐在了道牙子上。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周楚莘看得又气又怕,费劲吧啦地凑了上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褚莲开始在口袋里摸烟,他的手在抖,奇怪,他的手从不会抖的;他拿出烟盒,西洋女人丰满红润的脸在画框里安放着,用那双似出神而非出神的眼睛望着他。

他打开烟盒,里面空无一物。最后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抽没了。

“你,你这是……”周楚莘焦头烂额,又一头雾水,“刚才还好好儿的,还能气我,现在谁又气着你了?”

褚莲不说话,掌心里放着那空空的烟盒。

“你不会是……喜欢我妹吧?”周楚莘叹了口气,忽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就说得通了,这人怎么突然失魂落魄这件事,“你……可是我妹不喜欢你呀!这是强求不来的!大老爷们,为了这件事儿,至于闹这样吗?”

他终于全都懂了,也在道牙子上坐了下来,跟褚莲肩并着肩:“大不了今晚上,我陪你喝几盅……诶呀,多大点儿事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他自觉十分的唏嘘和体贴,没想到万山雪这样对着枪口面不改色的人物,居然有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一天,他忽然觉得他刚才对他态度太差了,这不好。他放柔了声音。

“你知道吗?其实你人挺好的……”

“你有病吧?”

褚莲转过头来看着他。

周楚莘的脸白了,然后又红了,可是不等他急头白脸地发作,褚莲已经站了起来,抛下他,沿着街走了。

“不是……咱俩到底谁有病啊!!你才有病呢!!”

马迭尔餐厅里,周楚婴还在等待那个答案。

可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终归还是个女孩子,有些话,她还是想要对方先说出口。她感到是时候了。济兰这几天一直忧心忡忡的,她知道他是心里担忧着明珠。爸爸教育她,这婚事要先定下来,再说注资的事儿……可是……她并不想让他秀丽的眉头一直紧皱着。

济兰似乎活过来了,他刚才真是把她也有点吓着了。雪白的手指头拈着那小小的瓷勺,很赏心悦目的。

在周楚婴羞涩的期待中,济兰开了口:“褚莲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是、是吗?”周楚婴失笑,挠挠头,“我……也可能是我多心啦!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

“他喜欢的是我。”

周楚婴傻住了,她有点不明白济兰的意思,可是没等她组织好语言,济兰就看着她,那眼神,给她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济兰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是我的男人。他不喜欢你。”

周楚婴的脸色彻底变了。

“哗”地一声,周楚婴颤抖地扔下高脚杯,没忘了拎起自己的串珠小包,离席而去。

红色的葡萄酒在济兰的脸上流淌,顺着他雪白的皮肤和挺秀的鼻子,一直流到他体面的浅色西装上。他一动不动,仿佛被谁施了什么法术,变成一个永不会复活的雕像。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也没去管餐厅里向他投来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声。

他从桌上拽过餐巾,开始擦脸,擦得很重,而且很慢。

“你这边又怎么惹着她了?”周楚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餐厅,现在他拜托侍者帮他收拾那一大堆毯子了,显得轻松了不少,声音里流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以为罗济兰很快就要哀求他,不要让周楚婴放弃婚约,这样,他就可以作为未来的大舅哥,狠狠地杀一杀罗济兰的锐气!

罗济兰擦了脸,又擦了擦西装,周楚莘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褚莲呢?”

“……走了啊!”

“走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他走哪儿去了!一个两个的,你们都有病吧!他……他回家呗,能去哪儿??”

济兰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西装简直是惨不忍睹,鬓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酒渍。周楚莘终于发现,这件事比他想得还要复杂得多!罗济兰一眼也没有看他,越过他,在众人的窃窃私语里走出了餐厅。

“……这仨人今天都有点儿毛病。”周楚莘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着下定了断言。

深夜时分,褚莲才回到小洋馆。

小洋馆的灯一直亮着。他酩酊大醉,满身酒气,只顾着擂门,只擂了一下,门开了,他睁开醉眼,门内站着的却不是牙答汗。

是济兰。

“……牙答汗呢……牙答汗!”他喊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济兰看着他,轻轻说:“我给他放了一天假,要他到外面去住了。”

褚莲的鼻子喘着酒气,明明是济兰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外,却感到济兰连同这整个房子都在逼迫着他一样,令他喘不上气!

可是门外的夜里黑漆漆的。

他只好越过济兰,往屋里走,出乎他的意料,济兰并没有拦着他,但是跟在他的背后。他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济兰的目光。他喝酒就是为了不要看到这种目光。

“……我煮了醒酒汤,你喝点儿吧?”济兰说。

褚莲想要当做没听见,想要大吼大叫,但是他只是摇了摇头,摇得他自己头昏。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软绵绵地陷了进去。

济兰沙沙的脚步声离开了,没一会儿,又沙沙地过来了,一碗醒酒汤,端到褚莲面前。他闻到热乎乎的那种气味,睁开眼睛。

“刚煮出来的,好歹喝一点儿。”济兰说。

褚莲猛地喘息了一下,济兰几乎以为他要破口大骂,但是他却只是转开了头,就像个孩子不愿意吃苦水汤子似的。

“喝一点儿吧。你醒一醒酒,我和你说今天的事情。”

今天的事情。这句话好像突然触动了什么开关!褚莲的手狠狠一拨,那只盛着热乎乎的醒酒汤的瓷碗从济兰的手里飞了出去——然后狠狠砸在了地上!

没有瓷片破裂的声响。汤流了出去,碗却骨碌碌地在地板上滚远了。

济兰两手空空,站在他面前。

“你想听吗?为什么我……”

“我不想听!”褚莲喊道。

“那你也得听!”济兰的呼吸也变得不稳当起来,褚莲发现他的阴影是那么的高,拦在他面前,他甚至没办法起身,因为济兰的腿卡在他的双腿之间,他感到羞耻,然后就开始挣扎,济兰不让他站起来,也不让他逃到楼上去,直到“啪!”地一声脆响,两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济兰的脸被打得转过去,从雪白的侧颊上,渐渐浮起红痕。

安静。

济兰动了一下。褚莲看见他的腮帮凸起了一下,是济兰在口腔里用舌头顶了顶腮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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