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75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一、二、三!”照相师的声音闷闷的,在最后说到“三”这个字的时候,褚莲终于咧开嘴,露齿一笑。

作者有话说:

下次再见到小情侣就是十年后啦……(什么

第105章 小穗儿

初春的午后, 柳条刚刚发出新芽,灰色的雪水流到路边的水道里,小穗儿蹲在道旁, 全神贯注地看着水流的流动,顺着它流动的方向望去, 发现这似乎看不到尽头——它到底要流到哪里去呢?去江里么?海里么?

她干脆站起来, 追了几步, 一直跑到街的尽头, 水道不见了。她到底也想不明白, 那些水终究会去哪儿,于是住了脚步,站在街口上, 又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行人。

她是个聪明的小女孩儿, 是不会一个人走得太远的。

她低头看了看,妈妈带她来过这儿,牵着她的手, 也是这么一个春天,用她小羊皮鞋的鞋尖点了点路口道牙子的最后一块砖, 说, 就走到这儿,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就有吃小孩儿的熊婆婆,有吓人的红胡子, 都要来把她抓走的。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又往回跑。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她了。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因此跑着跑着,就能听见有人问她:“小穗儿,又跑出来玩儿啊!上俺家坐坐啊?”她就一边跑一边喊道:“忙死啦忙死啦, 没空没空!”又有人喊她:“小穗儿,你妈呢?”她就说:“她也忙死啦,没空没空!”

她是这条街上的小霸王,不管说啥,总有人捧她的场就是了。她看厌了水,就一头扎进大人堆儿里去听他们说话。今天他们说得仿佛很激烈,谁也没看只有人膝盖那么高的她。她晃着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试图理解大人们说的东西。

比如老江头儿,一说起话来唾沫横飞,都落在他一把雪白的山羊胡子上:“北满铁路才消停多久啊!打得咋样?丢死人了,咱们东北军……让苏联人都打完犊子了!现在又日本人……?”他话还没说完,很快就被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打断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卷《满洲红旗》,这四个字,小穗儿认识,只是他说的话,小穗儿就完全听不懂了:“就算是这样,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是搞帝国主义!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或许他说得很有道理,因为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喃喃的赞同声。

“那又怎么样嘛?说得那么吓人——”隔壁商店的掌柜也来凑热闹,胳肢窝里还夹着他从不离手的算盘,“跟咱有啥关系?以前毛子人在,咱过日子。现在日本人在又咋样了,你日子不过了?”

他说完,又有一些人对他表示了赞同。

话题变得无聊了,小穗儿开始在大人们的小腿中间穿来穿去,像一只好动的小皮球。她穿过一双双穿着西裤、大褂、旗袍的腿,玩儿得不亦乐乎。她想让大人们发现她,这是她最爱玩儿的把戏,毕竟她打小儿就在餐桌底下钻来钻去。但是这回没人发现她,因为大人们好像已经吵了起来。

她跑累了,一头的热汗,然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挤开大人们的小腿,自己站到了人群中央,大喊一声:“都别吵啦!”

争吵声果然停下了,紧接着是一阵笑声。她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直到方掌柜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笑着说:“都别吵了,小穗儿来给咱主持公道了。”

小穗儿得意了,也脸红了,大家都笑着改换了话题,有人问小穗儿“听得懂吗?”她抬头望去,看见了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学生,手里攥着他的报纸,她摇了摇头。那哥哥就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没关系,小穗儿长大了就懂了。长大了,比我们懂得都多。”

她似懂非懂,只好张开自己的嘴巴,直到又有一个人走进来,故作粗暴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搁这儿呢?你妈好顿找你,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要不是——”

“学长……老师。”青年学生打了个招呼。

“小丰也在啊。”来人说,小穗儿用头顶发狠地顶着他的手掌心,他低下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是陈元恺叔叔,她又喜欢他、又讨厌他!更何况,听他的意思,她马上就要被捉回家了!

陈元恺笑了一下,把小穗儿的手牵了起来,说:“不想回家?那我带你去你干爹那儿,好不好?”

小穗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好!”

*

小穗儿最喜欢干爹了。

有时候,甚至超过了爸爸。

陈元恺叫了一辆黄包车,他坐进去,小穗儿就坐在他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串陈元恺给买的糖葫芦。春天了,没几天糖葫芦就不卖了,因此她吃得很仔细、很珍惜。

“我们去哪儿找干爹啊,陈叔叔?”她吃得小嘴吧唧吧唧,问道。

“去你干爹的厂子呀,小穗儿。”陈元恺说,小穗儿撇了撇嘴。

“厂子一点儿都不好!”她抱怨说,“特别特别闹挺,吵,我干爹都要被吵聋啦!”

说是这样说,可她还是满心期待地到达了干爹的地盘。

一到了地方,她就立刻抛下了陈元恺,一路飞奔,轻车熟路,一头扎进满是轰鸣声的厂房,穿过厂房,走到尽头,就是干爹的办公室了。

她没敲门,她是从不会敲门的,她推开门,大喊一声“干爹!”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本来正在打电话,这一声清脆的“干爹”似乎吓了他一跳,正好他的电话也打得差不多了,说了两句就挂了。他从桌后站起来,也大喊一声“闺女!”,那模样活似俩人好像多少年没见了似的,小穗儿扭动着肥肥的小身子,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诶哟,我闺女儿什么时候来的啊?”他把她抱了起来,亲昵地贴了贴脸,小穗儿在他怀里大叫起来,“我说穗儿啊,你是不是又沉了?自己来的?”

“干爹,你又扎我!”她半真半假地抱怨,实际上最喜欢干爹用刮不净的胡渣来扎她,她咯咯直笑,“陈叔叔也来啦!陈叔叔带着我。”

走出办公室,干爹轻轻松松地就把她举了起来,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上,让她骑着他的脖子,走在繁忙的厂房里,工人们看见了就笑;小穗儿则高兴地扬着下巴,神气活现的巡视着厂房,就好像这是她的地盘儿。

她就这么一直神气地被干爹驮到了厂房门口,正赶上陈元恺走进来。

“哟,咱小穗儿长个儿了?长这么高!”陈元恺说,小穗儿捂着嘴吃吃地笑,“快下来吧,我找你干爹有事儿说,你去找柴叔叔玩儿。”

小穗儿跑走了,去找戴眼镜的柴叔叔,柴叔叔很好说话,她也很喜欢柴叔叔的。

“今天咋有空儿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轰隆作响的机器中间。

“进屋说。”陈元恺道。

办公室里整洁干净而又暖和,陈元恺一走进来,打量一圈,就笑了:“又是那谁来给你收拾的吧?上次我来这儿还皮儿片儿的呢。”穗儿她干爹笑着瞪了他一眼。

“咋了,让你办的事儿有结果了?”他问。

陈元恺说:“最近中东铁路局大批开除华工,事儿不小,赤党又趁机煽动,有些工人很有意识,把他们雇到明珠来,也是个好事儿。”

“……喷子(枪)呢?”

“哦!”陈元恺笑了,“那好说。有一些东北军淘汰下来的,还有一些日本货跟德国货,只是要多少的问题。跟往年一个样儿,每年整点儿。”

“今年是不得不整了。”他说,“有备无患。”

穗儿她干爹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眉骨很高,带着一点儿眉压眼,因此显得很威严,只是一双眼睛含着水,看小穗儿的时候,很温柔似的,他已是不惑之年,两鬓已经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除此之外,相貌却还是很年轻。他思考着,摸着靠在办公桌上的那根司的克,这手杖他已经用了很多年。

“真能用上吗?”陈元恺问道,“虽然火药味儿是挺重的……但要还是之前那样儿的小摩擦,也算不得什么。”

“还是那句话,有备无患。”穗儿她干爹说,“你在灿星社不干了?”

“不干了。”陈元恺摇摇头,叹息说,“已经查禁了。不过查也不怕,过一阵子,新社团就又得冒出来了,这么起一个禁一个,禁一个起一个,怎么也抓不尽的。”

“那天,四妹子跟我说,老印看情况不好,想带他们娘俩走。”他在办公桌后头又坐了下来,皱着眉头,“这时候要走,那可是抛家舍业。”

“所以我带小穗儿来看你么。”陈元恺笑着说,“要是小穗儿走了,你的小开心果儿就没了。”

“是么!”穗儿干爹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厂房大喊一声,“闺女儿!”紧接着,他们两个就看见那小小的身影从某台机器后头跑了过来。

“干爹!”

“走,跟干爹回家。”他说,又一把把小穗儿抱了起来,转头跟陈元恺道,“你就告诉四妹子一声儿,她姑娘我绑架走了,第二天再给送回去。”

“我?我成绑匪了?”

“是啊。反正你两家住得近,你告诉她吧。”穗儿干爹“叭”地在小穗儿的脸蛋子上亲了一口,得意洋洋地抱着她走出了厂房,“今天回家干爹给你做好吃的……吃啥?干爹给你做锅包肉吧……”

作者有话说:

从一对小给给变成了一对老给给……

第106章 锅包肉

锅包肉要想做得好, 还是在炸上头下功夫。

“外边人总说,炸两次就够了。”褚莲站在灶台前,起锅烧油, 现在正用筷子插在油里头测油温,“其实得炸三次, 不然就软塌塌的, 成溜肉段儿了!”

小穗儿扒着他的腿, 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褚莲仍沉浸在他的自我吹嘘里:“做不了这道菜, 你就开不了饭馆, 懂不懂啊姑娘?这是大厨才能做的菜。”

“大厨!干爹是大厨!”小穗儿听不懂,倒是很捧场。褚莲把切好抓好的猪里脊下进锅里,发出巨大的“嗞啦”一声。

“行了, 上客厅去玩儿吧, 再让油崩着你。”

小穗儿咬着手指头,犹豫地抬头看他。褚莲随手揉了揉她的脑瓜顶,她一转身, 从厨房餐厅跑出去了。

这座小洋馆几乎是小穗儿的第二个家,什么东西放在哪儿, 她都翻出来过, 因此对几乎所有东西都了如指掌;客厅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她立刻活动着小短腿,爬上了二楼。

踩着用松油保养得极好的红木楼梯,她费劲地爬上了二楼。为了不发出声音, 她甚至甩开了拖鞋,踩着妈妈给她洗得雪白的小棉袜子,悄没声儿地走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这座小洋房对她来说没有秘密,因为干爹他们不会给任何一个房间上锁。她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进门缝里, 把门轻轻拉开了一条小缝。通过这条小缝,鬼鬼祟祟地往里头看。

还是那个庞然大物一般的桌子,桌子后头坐着另一个男人。

比起干爹,这个叔叔就显得很不近人情了。所以干爹才是她的干爹,叔叔只是她的叔叔!

他坐在桌子后头写东西,房间里只有钢笔写字的沙沙声,她全神贯注地偷看着。偶尔,罗叔叔抬起头来,她就猛地躲到门框后头,没有动静,她就又回去偷看;罗叔叔戴着眼镜写字,写着写着,他会一边思考,一边轻轻地推一推它。叔叔跟干爹是不一样的,叔叔对她很严肃。干爹愿意把脖子给她骑,可是叔叔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一言蔽之,三个字儿——不咋熟。

她出神的时候,书桌后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他摘掉了眼镜,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小穗儿几乎是立刻就跑掉了。下楼比上楼快多了,她飞速地逃下了二楼,甚至没忘了抓上自己的小拖鞋,一只手抓一只。果然没有多久,她就听见罗叔叔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的闷响,又稳又慢。她猛地飞扑进客厅的真皮沙发,趴在上头,天真烂漫地甩着腿,假装正在自己玩儿。罗叔叔走过来了,然后越过了她,往厨房去了。

肉片下锅,开始炸第二遍。小穗儿竖起耳朵,在油锅的嗞啦声里侧耳倾听。

“又把那小崽子带回来了?”这是罗叔叔在说话。

“是啊,元恺来说买喷子的事儿,把她带来了,我就给带回家了。”这是干爹在说话。

“怎么又带回来……”

剩下的话就变得低沉而含糊,就像是梦话的咕哝。小穗儿伸长了脖子,也听不见几个字,只听见肉片在锅里翻滚炸熟的声音,紧接着她就听见——

“欸呀!炸糊了!”干爹惊呼一声,听那动静,好像推了罗叔叔一把,可是罗叔叔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干爹便骂道,“你还笑!我刚夸下海口,说我是大厨!”

“你是呀,谁敢说你不是。”罗叔叔说完,立刻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穗儿猜想他肯定是怕挨打了,毕竟干爹的手又宽又大又粗糙,打一下屁股,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因此,她心中升起了几分对罗叔叔的同情。

可是罗叔叔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可怜,几乎是哼着小曲儿走出来的,他走到沙发跟前,甚至心情颇佳地对她笑了一下。这令小穗儿不禁大惊失色。

“怎么啦?”罗叔叔看起来十分好心,这么问她,甚至轻轻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你干爹给你做锅包肉呢,不喜欢?”

小穗儿心里头还是有点儿怕他,撅着嘴,摇摇头,说:“喜欢。”

两个人相安无事,沉默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问:“牙伯伯呢?”

她也喜欢牙伯伯,他说话很慢,可是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听。

“你牙伯伯回去探亲了。”罗叔叔既然心情很好,也坐在了沙发上,就坐在小穗儿身旁,还有心回答她的问题。罗叔叔的侧脸很漂亮的,即使是小穗儿这样的孩子也知道,就像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其实一直猜不到罗叔叔到底多大了。

“探亲?牙伯伯的家在哪儿啊?”

“在山里。深山里头。”罗叔叔说,手里翻动着一卷看起来就很复杂的报纸,“全是熊瞎子和狼,吃人的。”

“我不信。我已经长大啦!熊瞎子、狼……都是吓小孩儿的!”小穗儿壮着胆子,用眼睛去瞄罗叔叔,罗叔叔却不看她,眼睛还是盯着报纸,这让她非常扫兴,罗叔叔一点儿不惯着她,罗叔叔不好,“我要让干爹带我去看看!”

说着,她就又要跳下沙发,去厨房缠她干爹。

一只手按住了她不安分的腿,罗叔叔的另一只手还拿着报纸,这次他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别去闹你干爹,一会儿吃饭了。”

就是这一眼,让小穗儿不得不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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