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有人问道。高岑深吸了一口气。
“掌柜的说,周日,咱们去培训!”
几个人发出一阵小小的畅快的呼声,有人“嘿!”了一声,拳头砸在手心里:“我就说该这样……大掌柜的想得好……”
高岑看着他们,心底里仍有些发苦。但是想到周日的训练,他又有了那么一点儿期盼。
“诶,我说——”有人拉长了调子,问那个离他们三步远的插着兜缩着肩的男人,“老张,你咋还在呢?”
“我……我就听听还不行啊?”老张嚷嚷起来。
“你小点儿声!这是秘密的。”
“啥秘密……”老张嘀嘀咕咕地说,“反正我也知道……周日……就把我也捎上呗。”
有人逗他:“啥?听不见!”
“我说!把我也捎上!”老张跳着脚喊道,“这回听见了吧!捎上我!我也想去!”
作者有话说:
如果今天能憋出来新章,明天就更。不能的话,我就挂假条!
第111章 谷原孝行归来
立春以后, 关东的冰与雪渐渐地开化,虽然还有点春寒料峭的意思在里头,但迎面刮着的风总算是不扎得人脸疼了。雪水在道边化成一种肮脏的深灰色, 不经意会打湿行人或体面或不体面的鞋子。恰好,他今天就穿了一双皮鞋。
他推开车门, 原来这辆小轿车正停在一汪小水洼跟前, 他皱了皱眉, 只好踩进了那小小的水洼之中。那双打过了鞋油, 光鲜亮丽的漂亮皮鞋立刻就沾满了污水。
小汽车又开走了。
他面无表情, 走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这是全哈尔滨最穷困、最堕落的地方:到处都是赌场、烟馆和妓院。现在刚刚中午,还到不了它们中的大多数营业的时候。偶然间,他经过一个小二楼, 有还带着残妆的女人刚刚醒来, 斜倚在栏杆上漫无目的地望天,见到了他,下意识就要露出一种妩媚的笑容来。这笑容一下子令他颇感不悦, 他望了回去,目光之凶狠, 令那女人几乎是立刻就收起了笑容, 躲回到屋子里去,关上了房门。
他这才继续走他的路。
这些人不是他要找的人,这些地方也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一直走到四家子旁的二十道街,脸上才渐渐地现出一点微笑来。这微笑是莫名其妙, 又从心底里冒出来的,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发现。
站在大门前,他抬头望去——
明珠。
这两个字早不是十多年前的样子了,是给换过的, 崭新的,漂漂亮亮的金色大字,看起来比十几年前要气派得多。
大白天,这两扇大门也是开着的,偶尔有人进出,奇怪地看一眼他。他恍若未觉,就径自往里走去。直到门口的两个人给他拦住了。
往常明珠厂的门房只是一个干枯瘦瘪的老头。但是自打上次遭袭以后,护卫队立刻上岗,连门口都有人站岗看守,查验来人身份。不能说不是一种亡羊补牢。
于是这时候,他就不得不住了脚步。
“先生哪位?找谁?”门口那人问道,用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显而易见,他这身打扮绝对不是一个工人,或者哪位工人的亲属。
“我找褚莲。”他说。
最后两个字从他的舌面上滚过,仿佛有一种亲昵的粘连感。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站在门口,鹤立鸡群一般招人眼球。站岗的歪了歪头,想必把他当作了哪位亲自上门求合作的商户,语气渐渐变得宽容起来,说:“我去传达一声。你在这里稍等。”
他很乖巧,就真的站在这里等。直到他想见的那个男人穿过厂房走出来,一直走到他的面前。
十年了,他长高了很多。可是,比起他,他还是要矮上那么半头。于是他微微仰起脸看着他,看他高高的眉骨和眉骨下那双水水的眼睛,看他上薄下厚的粉色嘴唇,又看他星白闪闪的鬓角和困惑而礼貌的神色。他认不出他,他不记得他了。
“褚莲。”他轻轻叫了一声,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双黑眼仁过大而眼白过少的眼睛张大了,“你不记得我啦?”
*
谷原孝行回来了。
十多年了,褚莲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他长大了,成熟了,一下子就成了一个有为青年的样子,穿着得体的挺括的西装。虽然仍是一张小巧的瓜子脸,鼻梁上还散布着一些小小的雀斑,可是那脸型和五官全都已经长开,再不是个孩子了。
褚莲讶然地打量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可就是说不出话。他这么上上下下地扫视着谷原孝行,谷原孝行就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打量。
褚莲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你!你这个孩子啊!”他用力拍了拍谷原孝行的手臂,又后退两步,继续看他,“你从日本回来了?这么多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你怎么——”
周围其他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褚莲笑了,摇头道:“走,走,进办公室说吧。”
他就这么领着谷原孝行,穿过轰隆作响的厂房,一直走到了办公室里头。一路上,谷原孝行都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坐,坐。喝茶?”一进了办公室,褚莲又开始四处找寻他的暖水壶——每次济兰过来给他收拾过东西,那样东西他就找不见了。找不见就只能给济兰打电话,然后听济兰在电话那一头半真半假地抱怨:“不就是在那里吗?柜子里,我都给你收好了。你找东西真够费劲的。”
现在他又找不到暖水壶,谷原在这里,他当然不能给济兰打电话去,就为了找一个暖水壶!
“不要紧,我不渴。”谷原孝行说,褚莲背对着他,仍在找寻那个不知所踪长翅膀飞走了的暖水壶。他穿的西装长裤很贴身,一蹲下来,那铁灰色的布料就紧紧绷在他的臀部和大腿上,隔着一层白衬衫,背肌块块隆起,在肩胛的中间堆出一点褶皱——
“我找着了!”他抓住那只逃跑未遂的暖水壶站了起来,还有点儿孩子气似的得意,那壶里果然还有水,应该是谁在早上给灌好了的,“给你泡茶喝。之前有个毛子茶商,要去法国了,走之前把他手里头最好的茶叶都留给我了!我一直没喝,来尝尝咋样!”
谷原孝行腼腆地微笑着,注视着褚莲泡了一缸子茶叶。棕色的茶汤滚热地冒着烟,上头飘着几根不沉底的茶叶梗。
“这是……十多年,十几年没见了?”褚莲盖上暖水壶,问道。
“十五年。”谷原孝行说,“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褚莲咀嚼着这三个字,开始给谷原孝行面前那只雪白的小茶杯里倒茶,一边倒,一边撩起眼皮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年就那么一小点儿,还能挂在我胳膊上。现在……你瞅我,都变成个老头子了!”
“没有。”谷原孝行说,两只眼睛仍在褚莲身上,他说话的神情是那么认真,“你一点儿也不老。你很年轻的。”
褚莲似乎有点儿意外,含笑看了他一眼。
“你的中国话好多了,真是好多了。在日本还这么不放松学习呢?”
谷原孝行笑了笑,不知道是出于羞赧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没有回应这句带着揶揄的夸赞。人长大了就是这样,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想把每句话都接上。然而他的眼睛还是在褚莲的身上,偶尔褚莲笑着看他,他才会垂下睫毛,腼腆地抿抿嘴。
“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褚莲说。他没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去,而是半靠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的桌沿上,两条腿长长地舒展开来,离谷原孝行很近,“我一直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谷原孝行问道。现在他的中国话是一点儿磕巴也不打了,听起来顺滑悦耳,谁也听不出他其实是个日本人。只是他略一低头,那种过于恭谨的神态,能稍微透漏出他的身份。
“谢谢你的磺胺。”褚莲轻声说。
谷原孝行显然回忆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客气。”
“真的,没有你……济兰就……”其实褚莲本不该提这个名字。毕竟当年谷原孝行离开关东之前,济兰和他闹得是那么的不愉快。可他还是提了,他觑着谷原孝行的脸色,而谷原孝行的神情分毫未变。
“真的不客气,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谷原孝行抬起脸来,因为微笑,那双黑眼仁很大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像是十几年前在赛马场时那样,一瞬间,从他脸上,褚莲窥见了他小时候的影子,“但是能帮到你就好了。我真的很开心。”
谷原孝行坐在沙发上,坐姿板正而乖巧。他们日本人有时候有礼貌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在关东这个地界,规矩本没有那么多。
“这么说,回来了,不走了?”褚莲问道,他自己的茶也好了,茶杯举到唇边,氤氲的热气打湿了他自己的睫毛,让他的神色在雾气之后,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谷原孝行的声音温柔而平静,语速也很和缓:“不走了。”
褚莲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了,想留在关东,做中国人了?”
谷原孝行不置可否,两只手捧起茶杯来:“生意上的事情……父亲派我回来。他岁数大了,经不起旅途颠簸,只想在家终老。”他抿了一口热茶,似乎被烫到了,略略皱了一下眉头,吐了吐舌头,显出一种久久未见的稚气来,然后他笑了,“要是有缘分,可能我就不走了。”
话题一时间陷入沉默,雾气之后,褚莲的眼睛正打量着谷原孝行。比起十多年前,他的话变少了,观察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说到“不走了”的时候,他看见谷原孝行的眼睛里闪烁过某种隐秘的期盼,他犹豫再三,刚刚开口说:“今晚……到家里来吃顿饭吧——”
“笃笃笃”,门被敲了三声,他扬声说:“进!”
于天瑞立刻匆匆推门进来,见到谷原孝行,讶然地挑了挑眉毛,但是也顾不上问这是谁,只凑在褚莲耳边轻声说:“大掌柜的,不好了,咱们的羊毛在昂昂溪给扒火车道的胡子劫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112章 警告
褚莲有好一阵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妈的,劫到老子头上来了!”
于天瑞担忧地瞄了瞄沙发上坐着的那人。谷原孝行显然也看见了, 略带局促地站了起来,温声说:“吃饭什么时候都来得及的。正好, 我的行李还没收拾完呢, 等安顿好了, 你再请我吃饭?今天我就不打扰了。”
他既然如此说, 褚莲也就就坡下驴, 要送他出厂子。
“没事,没事,我认路的。”谷原孝行推脱再三, “你们聊吧, 正事要紧。”
他就这么样地走了。关上门,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谷原孝行的侧影渐渐浅淡、消失。于天瑞的眼神收了回来, 这时他的脸上才终于现出惶恐的神色,急急地说起话来。
“大掌柜的——这、这可不是一般人哪。伙计是逃了一条命回来的, 他说, 说……”
“他说啥!”
于天瑞从没见过大掌柜的这种眼神,他打了个哆嗦。
“他说……那伙人,不要别的,就要咱的羊毛。其他人都杀了, 就剩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让他给您传话,就说,就说……”
于天瑞嘴唇惨白, 哆嗦着:“领头的说,他叫达巴拉干,让您记好了;明珠一天不给个准话,就一天没个消停!”
*
小洋馆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氛围。
多年以来,褚莲每天五六点钟回到家,吃饭,和济兰插科打诨,说些笑话,洗个澡,看会儿书,亲热一番,然后相拥着睡去,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二十岁的时候,他不曾想过,二十年后,他还能过这样的日子。他做胡子的时候,胡子是如同蜉蝣一般,早上还说着话,晚上就叫人摘了瓢。他们一个又一个地死了,又像割过的麦子,又一茬一茬地长起来。前几年,那个闹得很大的女胡子驼龙也给毙了,那一阵子的关东山倒是消停了不少。
可是那时候,他听说处决胡子这种事情,已经觉得和自己非常的遥远——他不一样了。他早已经有了家,有了朋友和亲人,有了明珠,还有几百张嘴要养活。养这几百张嘴,不能靠打家劫舍,也不能靠一杆枪牌撸子。多年以来,他和胡子身份唯一的关联就只剩下在靶场上开枪射那些死靶子这种娱乐。现在,最大的绺子是哪个?是谁家的山头?他早已经无从得知。
达巴拉干,那听起来是个蒙古名字。这阵子蒙匪又神出鬼没,不难想象他的来头。近几天,他和济兰得罪的人,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宗社党,这早就销声匿迹的一伙人,现在还能在哈尔滨有这么大的能量?他总觉得这里头有点儿隐秘的东西,一时想不出来。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直到济兰开门进来,被黑暗中的人影吓了一跳!
“干啥不开灯!”他嗔道。黑暗里那个人影仍坐在那里,窗外偶有车灯闪过,映出他英俊的剪影。济兰的手从开关上放下来了,他走路没有声音,一直走到褚莲身旁,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屋里彻底黑了下来。济兰才开口道:“说吧,咱又有什么事儿了?”
褚莲久久地沉默。今天牙答汗还没有回来。黑暗里,他缓缓地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济兰的肩膀上。济兰感觉到褚莲的呼吸,如同十多年来的每一天、每一晚,离他很近。
“我是不是老了?”褚莲突然问。
济兰眉心一跳,黑暗中,他们两个谁也看不清谁的神色,他轻轻说:“你咋会这么想?咱们都是正当壮年呢……”
慢慢地,他听出褚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儿迟疑。
“咱厂的羊毛被胡子劫了。据说是一个叫达巴拉干的胡子。”他既然慢慢地说,济兰就静静地听——尽管这实在是一桩大事。
“那又怎么样呢?”
“……我跟过去不一样了,格格。有时候我想,我肯定是老了。要是十年前,我也跟他们干!不就是刚枪吗?真当老子怕他们!”褚莲说到激昂处,又猛地坐直了,黑暗里,济兰的眼睛闪闪发亮,含着笑意,看着他,但是他又长出一口气,慢慢靠回到了济兰的肩膀上,“可是现在不一样啦,不一样啦……”
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济兰知道这个答案。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褚莲的头发。
“怎么不一样了?”他有点儿诱哄似的问,褚莲不说话,他只好自己说下去,“我看还都一样啊!可能别的都不一样了,但是你还是一样的。你只是……不再是胡子了。”
这就是那个答案。其实他也知道褚莲并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