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84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走吧。三天之后再来。”褚莲说。他就这么目送着这个年轻的护卫队长消失在街的尽头,然后他才转过身,凝视着厂门上偌大的“明珠”二字。

他不知道自己凝视了有多久,久到仿佛有十几年过去了。十几年过去,剩下的,却只有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我真傻,真的,我又挂错了假条,其实我昨天更了啊啊啊啊啊!

第119章 股东会议

明珠厂停摆了。

不管褚莲对济兰撂下了什么样的狠话, 资金链的断裂一时之间也难以修复。不光是工人们放假了,现在就连褚莲这个大掌柜的,也只能无限期地赋闲在家了。济兰安慰他说, 横竖现在闹罢工闹得厉害,说不准开了门, 厂子也干不了多少活儿, 殊途同归, 都是一样的。这程子他们在嚷嚷什么“五一”劳动节, 要休假, 这节又是一种洋玩意儿,不过大伙儿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五一”劳动节过去以后,明珠还是没能开门。

赋闲在家, 对褚莲来说, 已经是多年未曾有过的新鲜事儿。

就这么闲了两个多月,再见到谷原孝行,已经是夏天。

谷原孝行正是在傍晚时登门的。济兰还没回来, 褚莲正在厨房糊弄饭,叫牙答汗去开门, 牙答汗去了, 但是久久没有动静。他关了火,手里还抓着锅铲,走到门厅,只见谷原孝行正微笑着站在小洋馆的门口, 站在门垫上——这门垫还是他和济兰用明珠剩下的几条存货毛毯裁的,用了也有好几年了。

“晚上好。”谷原孝行眨眨眼,正好是夕阳时分,阳光给他小巧的瓜子脸打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不是说出了院,请我到家里吃饭么?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让人家来家里吃饭,那本是一句客套话:虽然和谷原有那么一点儿微末的交情,但是十多年过去,他这个裉节儿上回来,谁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因此在心底里头,褚莲仍对他存着忌惮。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褚莲的这种顾虑,谷原孝行今天居然亲自登门了。

“动筷呀。就是一点儿家常菜,你别嫌弃。”褚莲把菜端上桌,为了招待谷原,他又就手加了两个菜,不过都不稀奇,牙答汗也在饭桌旁坐着,“济兰还没回来,咱们不等他,先吃饭吧。”

“好。”谷原孝行应了一声,打从进来起,他的眼睛就一直扫视着这栋十多年未见的房子,只见他伸手指了指盥洗室的方向,含笑问道,“盥洗室还在那里?”

“在。”褚莲有点儿惊奇地看着他。他抿起嘴,笑容变得有点儿羞赧。

“上次……来你家。你让我洗澡,记得吗?”谷原孝行说,鼻梁上散落的小斑点似乎都跟着变红了,“不过那是一个特别好的热水澡,很暖和。”泡进去的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要融化在那个浴缸里了。

褚莲怔愣了一下,低头给谷原孝行夹了块香菇:“这么久的事儿,你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认识你呀。”谷原孝行轻声说道,然后他就垂下眼睛,去吃褚莲夹给他的那块香菇,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极慢而又极仔细的。牙答汗瞅了瞅他,又瞧了瞧褚莲,褚莲瞪了他一眼。

“味道咋样?我做饭不太在行,从来就是能吃就行。”褚莲说。

“很好吃。”谷原孝行吃掉了那块香菇,一时之间,饭桌上只有杯盘碗碟偶尔相碰的碎响,谷原孝行斟酌着开了口,“褚莲,我听说,明珠关门歇业了。”

果然。谷原孝行看起来从来不是一个会擅自登门,给人添麻烦的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他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一桩事的。

谷原孝行放下了筷子。

“褚莲,我想帮助你。”

谷原孝行的神态是那么的诚恳、温暖,简直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褚莲不说话了,他的手盖在了褚莲的手背上。牙答汗也怔愣着把筷子放下了。

“你也知道我家是做洋行生意的。这么多年,我也有自己的积蓄,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谢你,孝行。”褚莲打断了他,“可是明珠的股份已经不能再被稀释了。我没有多余的股份出售给你。”

谷原孝行眨了眨眼。

“不,不用股份。这是我个人给你的……”

“我很可能没法儿还你。”褚莲坚持道。

“……你总是这样。”谷原孝行的手倏地收了回来,垂下睫毛,盯着桌面上的一盘炒时蔬,“上一次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在这里。我委托了家里的伙计,难得能帮上你的忙,你却给了他一大笔钱……你一点儿都不肯欠我的人情吗?

“人情、对吧?中国话是这么说的。”谷原孝行抬起脸来,那是一张属于日本人的脸容,褚莲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分出日本人和中国人的分别,那差别本来是很细微的,可是如果仔细端详,找出了其中的道道,那些区别就又变得十分醒目,“我们是朋友,对不对?朋友之间,不需要‘人情’。”

从那张小小的瓜子脸上,显出一种脆弱的执拗来。

“只要能帮到你。”

褚莲叹了口气,对着谷原孝行咧开嘴笑了。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孝行。说实话,现在这样的局势,作为一个日本人,你总是雪中送炭地来帮我。但是明珠始终是我和济兰的明珠,是大家伙儿的明珠;股份不能卖给你,要是我要了你的钱,这个人情,我恐怕永远也还不清——其实光是磺胺,就已经叫我还不清了!孝行,你有这份儿心,我就很感激你了。”

在济兰回来之前,谷原孝行就先行告辞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起济兰不待见他的缘故,他走的时候,天也就刚刚擦黑。他吃得也不多,或许是因为日本人的饭量小,总之只有半碗饭,菜就动了几口;当然,也或许是褚莲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决伤害了他。毕竟他望着人时候的那种气质,就好似总是很容易被伤害。

*

夏天的哈尔滨,时常会下大雨。

关东夏天的雨向来如此,下时是轰轰烈烈,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停的时候倒也很快,仿佛是一霎之间,就可以云收雨歇,露出朗朗的蓝天来。

陈元恺穿过一条条的街巷,他走得飞快,袍子角都沾上了泥水,他还浑然未觉;他胳膊下头夹着一沓子文件,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直接一路小跑起来,一直跑到明珠厂的办公楼里。厂房是安静的,门房也并不管他。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钻进会议室里,他一叠声地说。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慢悠悠地飘到他的身上,再飘回去,仿佛找不到一个固定的落点。陈元恺看见这副架势,心里头悠悠一沉。

“没事儿,坐吧。”说话的是褚莲,他坐在会议室的正中——说是会议室,其实只是一间无有其他用途的杂物房,就是作为大掌柜的他自己,也只坐着一条板凳;济兰就斜斜地站在褚莲身后,默不作声。陈元恺喘息几许,渐渐平定下了呼吸。

但是他却没急着坐。

“你们说到哪儿了?”他问。

“都在按手印了。”这时候是济兰在回答他了,那雪□□巧的下巴微微一抬,顺着这个方向,陈元恺看见了摆在桌上的那份文件,“就差你了,陈老师。”

“你们,你们都不等我来,怎么就按手印儿了呢!”陈元恺额头上还没来得及冷却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地掉下来,褚莲对着他,露出那种略带歉疚的眼神,“凡事都好商量,明珠有难,咱们,咱们不能落井下石啊!”

如同于天瑞所预料的一样,明珠一歇业,散户们就陆陆续续地要退股了。

“陈老师这话说得……”不满的嘟哝声响了起来,孤零零的,这时候在这个“会议室”里听得一清二楚,“这都几个月了!有仨月了吧,明珠歇业仨月了!再说了,我们也不是退股——”

“不是退股?”陈元恺愣住了,看了看褚莲,又看了看大伙儿,“那是——”

“他们都卖了。”褚莲平静地接上了话头,“今天来这里交割一下。元恺,你也卖了吧。”

“我——”陈元恺的喉咙给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漫上他的胸腔,让他比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还难受,“大伙儿……现在明珠有难,你们怎么能……”

所有人都低下头,避着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褚莲开口道:“元恺,不要紧的,大伙儿的钱加起来只有一成,不影响什么。有人能收,那也是个好事儿。”

“谁能收?”

“不知道,”济兰摇了摇头,随手翻动着桌上的文件,“零零散散的,也都是散户之间转手……”

“元恺,谢谢你。你也找个机会,把股份都出手了吧。”褚莲说。

陈元恺看着褚莲,褚莲也看着陈元恺。

陈元恺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

“得了,不差你那点儿。”褚莲站了起来,走到陈元恺面前,甚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趁还能出手,就出手吧。再往后没人买,我们账面的活钱恐怕也退不起。”

陈元恺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褚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一瞬间,陈元恺发觉距离自己认识褚莲这么个人,其实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当年是你打头救了明珠。我都记着呢。”褚莲的手还握在他的肩上,陈元恺喉结滚动,眼眶里一片潮热,“为了明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老陈。”

第120章 崩塌

“所以你就让陈元恺把股份也出手了?”

一大早的, 周楚莘就大动肝火。天刚蒙蒙亮,他就噔噔噔地跑下楼,顶着气得一夜没睡的黑眼圈打电话到老朋友的小洋馆去发难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 万山雪?”他许久没叫褚莲这个名字,这时候一叫, 仿佛是带着什么恨铁不成钢的、想让他振作起来的期待似的, 褚莲还没说什么, 他自己就把自己给感动得不得了, “难得就这么一个陈元恺还支持咱们了, 你咋就把人拒于千里之外呢!”

电话那头似乎幽幽地叹了口气,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大伙儿都要卖,我能咋整?也不差老陈那点儿钱了。他既然能出手, 不是退股, 就都好说。”

周楚莘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差点儿背过气去。

“可是我不高兴!”

“……周楚莘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呢!”周楚莘大骂道,突然想起其他人都还没起床, 甚至阿姨都没起身呢,又恨恨地压低了嗓音, “我这是替你鸣不平, 你明不明白呀?好心当成驴肝肺!”

十多年了,周楚莘自己都感觉奇怪——刚认识褚莲的时候,他身上仍残留着万山雪的部分,那部分是凶悍的, 一开始就把他吓了一跳,就这么丢了面子;可是认识的时候越久,他越是要替褚莲操心,他感到万山雪的那一部分渐渐从褚莲的身上消退了, 或许这是万山雪对朋友的态度,但已到了这种关头,他倒是恨不得万山雪从褚莲的身体里冒出来,用那把撸子逼着所有股东交出他们身上所有的钱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过一会儿,褚莲说:“四妹子他们什么时候走?”

“嗐……那都不一定呢。你以为举家搬迁多简单呢!”周楚莘穿着他的睡衣,蹲在电话机旁边,愁得想来根烟,可是往裤兜里一摸,忽然想起他和媳妇最近在备孕,他早就开始戒烟了。

电话那头,褚莲的声音似乎低低地笑了一下。

“你们不就是从胶东举家搬迁来哈尔滨的么?”

“对哦。”周楚莘愣了一下,抓了抓自己在沙发上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头发,“可是这时候跟那时候也不一样啊。那是活不下去了,才闯关东过来的。现在……”

现在他们周家不光站稳了脚跟,还有了不小的产业——他还有了自己的小家,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反正我还是那句话,”周楚莘自己圆了回来,“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倒是不想她走呀!这儿哪儿有我说话的份儿啊!印景胜那个瘪犊子……”

“你也要走吗?”褚莲突然问道,“去美国……啥的?”

“我倒是想!”周楚莘虎着脸说,突然想起褚莲不在跟前,又看不到,只好调整了一下蹲姿,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要不是明珠在这里,我的钱还压在你这个黑心老板那儿,我早走了!什么美国法国的,哪儿都去!”

“放屁!”褚莲笑骂道,滋滋的电流声里,他的声音略带失真,“这么多年了,你他妈本儿都回了多少次了,这笔投资赚翻了吧你!”

“哼……可说不是么!也有人跟你想得一样。”周楚莘严肃下来,“前几天,我也收到电话了,还有人登门问我,卖不卖明珠的股份。我看是有人贪图明珠,你可要小心啊,褚莲。”

滋滋的电流声。

“恐怕是宗社党的人来问吧。”褚莲淡淡道,“如果你想卖,我——”

“嘿,我不卖啊!”周楚莘挠了挠脸,又想到幸好褚莲不在他跟前,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然他会先把自己肉麻死,真是受不了,“这可是你从赛马场上赢来的投资,是从我周楚莘周二公子嘴里头虎口夺食夺来的!你得好好珍惜它,别他妈动不动就让我卖!”

有好长一段时间,褚莲一直都没说话,似乎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周楚莘都快蹲着睡着了,他才终于说:“知道了。不让你卖。”

周楚莘这才满意地“唔”了一声。褚莲说:“我刚才是想说,如果你想卖,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滚!”周楚莘骂了一句,作势要挂电话。

仿佛就是预料到了他的动作,电话那头,褚莲突然说:“等等!”

“又咋了?”周楚莘不耐烦道。

“最近……不太平,你和周叔还有楚婴他们都小心点儿,有点儿防备心,知道吗?”

“你越来越罗嗦了啊。”周楚莘说了一句,楼梯上闪过丝缎睡裙的一角,是他老婆听见了他打电话,下楼来了,“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挂了啊!

有了早上这个电话,晚上电话再响起来的时候,周楚莘也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接了。

这么晚给他打电话的,就只有早上刚对骂过,为了明珠愁白了头发的褚莲了。他这么想,揉着眼睛把电话接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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