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92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济兰看了褚莲一眼。他正从桌上摸来一只干桂圆,开始慢慢地扒皮;那只桂圆在他手里简直小得可怜。

既然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济兰只好自己说:“暂时没考虑。”

他话音刚落,手心一凉,原来是那只剥好了的干桂圆给悄悄塞进了他的手里,他脸上闪过一丝笑影。

周楚婴脸上的表情立刻带了点儿古怪。她丈夫又接过了话头,说道:“好好考虑一下吧。要走的话,就得尽快了。”他看了一眼周楚婴,周楚婴拍了拍他的背,他轻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要是走的话,你们可以跟我们一块儿走。现在一张船票可不好弄,咱们先回胶东老家去,然后再坐飞机走。”周雍平点了点头,意思是说,这也是他想说的。

这个话题就到这儿了,印景胜说:“你们快考虑,要走的话,早点儿告诉我们。形势不等人啊。”

安静了一会儿。陈元恺说话了:“我早就想问了,上次在谷原公馆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儿,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济兰便笑道:“唉,别提了!谷原一死,来告我们的就是满铁了。不过法院一直拖着,赶上正阳街闹反日游行,铁路、船厂、码头的工人都来了,这就一直没个完;拖到现在,双城又打着仗,谁也没工夫理这桩公案了……”

大伙儿都喃喃地赞同着。陈元恺也笑了:“就是要这样!凭什么就许他们日本人在咱们这儿横行霸道,不许咱们反抗?”

“他们都逼到这儿了。”冷不丁地,褚莲居然开口说话了,济兰动了一下,手里把干桂圆往嘴里填,然后继续剥,“打仗其实也就这两天的事儿。说不准明天,说不准后天。你们还慢吞吞的。”

说罢,褚莲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八张船票来,一字排在桌面上,大伙儿都面面相觑,又都一块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明天中午的船票。快走吧。再不走都别走了。”他慢慢地说,环视过一周,不知道为什么,周楚婴的眼睛里忽然漫上泪水,他对她笑了一下,“知道你们想要等我。不用带着我,我和保安队、陈老师,都在这儿。就把济兰替我带上吧。”

济兰嘴里咀嚼着的干桂圆突然苦涩起来。

没人伸手,那几张价值千金的船票仍静静地躺在那里。

“褚大哥!”周楚婴终于哭了,其实她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三十岁往后,她很少再哭,可是叫了这么一声,剩下的话就堵在嗓子眼儿里,她只好转过脸去擦泪。

“是我的心意,都这时候了,大伙儿就别客气了。景胜,你替你们一家三口还有周大叔他们收着吧。”

于是桌上就剩下一张船票。

济兰突然把那张船票夺来,“唰唰”两下,那张船票就在他手中给撕成了几张碎纸片。褚莲只是看着他撕,并不阻拦他,眼睛里闪动着无奈的笑意。昨天晚上,他们已经就这个问题久违地大吵了一架。

但是济兰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平静地,把那张船票撕了个粉碎,然后丢到地上。众人的沉默里,他说:“我就是这个命了。褚莲,你看不明白吗?这是我自己选的命!!我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局一起发了x

好像有点儿舍不得完结了……(抹泪

第132章 走十里

1932年2月5日晨, 哈尔滨这座远东第一经济城市的城门,再一次被炮火炸响。

日军第二师团在伪军配合下,从西、南方向向哈尔滨发起总攻。黑龙江颈项上的这颗明珠, 东三省这块大肥肉负隅顽抗的最后一口,已经被逼到了尽头。

不管是第一中学的抗日救国义勇军学生大队、反满抗日救国义勇军、东北山林义勇军, 还是拒不从命的东北军残部、什么大刀会、红枪会的, 仍都守在哈埠。褚莲和济兰带着明珠厂剩下的保安队, 跟众人一同开往顾乡, 阻击日军, 守住市区。

战况一时焦灼住了,然而东北的所有关东军倾巢出动、装备精良,守卫战的战场很快有如绞肉机一般, 到处都是年轻的尸首、残肢和鲜血, 打湿了满地的雪。

褚莲带着这支保安队一头扎了进去,很快的,在炮火和枪声的轰炸里, 保安队被冲散了;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依稀能听见不远处众人的喊叫声, 就这么着, 他知道大伙儿都还活着。他的枪在他的手里,就跟他的胳膊一样那么听话!一颗子弹,就能有一个日本兵大头朝下地倒下。

早晨打过了一轮,中午两方歇战时, 大伙儿都还没死,还没有缺胳膊少腿;济兰的脸一点儿也不白净了,沾上了不知道谁的血,还有硝烟和尘灰。一群人聚在战壕后头, 残破的建筑里;有老百姓自发赶来,给爱国军民送饭,几个人就着热汤热饭吃了一口,数着、比较着自己杀了几个小鬼子。

济兰咬着半个馒头狼吞虎咽——二十年前,他绝不会想到,奔四了的他自己,并不是在一个窗明几净的豪宅里享受生活,而是在这个子弹擦肩而过的战场上拼命。想到这里,他有点儿想笑。但是还没等他真的笑出来,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的脸蛋。

褚莲攥着袖子上干净的一角,仔仔细细地为他擦着脸。他嚼着嘴里的半块馒头,乖乖地仰起脸来,任由那粗糙的袖子用力擦过他的脸,露出他本来的肤色来。大伙儿都吃着饭,偶尔看见他们两个,就心照不宣地对他们微笑一下。

擦完了,褚莲也坐了回去,靠着墙,勉强在衣服上蹭蹭手心,就开始吃馒头稀粥。这回却是济兰盯着他瞧了。褚莲不发一言,脑子里似乎还转着刚刚的部署,他却不一样。

他说:“万山雪,你是不是欠我点儿什么?”

褚莲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名字原是在叫他。他转过头来,看见济兰笑吟吟地望着他。一时间,他也笑了。

“我欠你什么啊,翻垛的?”

“你欠我一个婚礼。”济兰说,说到这里,他奇异地发现自己微微地哽咽了,“这么多年,我们已经参加了好多朋友的婚礼了,你记得吗?土的洋的,咱们都参加了,还随了不少份子呢!你不给我一个婚礼,我们怎么把份子钱收回来?”

万山雪也哽住了。一瞬间,好像所有的话全都涌到他的嗓子眼儿,却因为这些话实在太多了,所以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注视着被他擦干净了脸的济兰,仍如注视着二十年前那个青涩漂亮的小青年一样。济兰看着他的眼神,也仍如当年一样。

看到了这样的济兰,就像是他自己也还是那个在关东山称王称霸的胡子头儿:还是那么意气风发,领着一群为了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弟兄们散了,但他又有了新的朋友和队伍,不变的是,他身旁站着的,一直是他的翻垛的,他的雪里红,他的……

济兰。

他喉结滚动,然后说:“我答应你。咱们两个结婚。现在就结。”

三口两口地,他把手里的馒头塞进了嘴里。济兰就笑着看着他,他站了起来。

“大伙儿!趁着现在还没接着打,我万山雪,想让大伙儿给我做个见证!”

此言一出,战壕里的人都向着他们两个投来了目光,这目光里,有属于高岑的,属于牙答汗的,属于陈元恺的,属于他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感到羞耻了,他今年四十一了,马上就四十二了,却忽然发现,这眼光看着他,他并不在乎——

“今天,情况紧急、条件简陋。但是择日不如撞日!就地取材,我想要邀请大伙儿,来当我们婚礼的宾客。

“我,万山雪,本名褚莲,求娶萨古达·济兰为妻,一生一世,永不分离,老天见证,大伙儿见证!”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所有人都不说话。济兰站在他的身边,跟他并着肩。他手心一暖,是济兰握住了他的手。或多或少的,认识他们的人,心里都存着个疑影儿,现在这样,无非是把那层遮盖掀起来——先是一个人拍巴掌,那是陈元恺;然后是三两个人,最后是所有人,都拍起来巴掌,混杂着笑声和口哨声——

大伙儿促狭地大笑起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战壕里立刻响起了更大的哄笑。又有人骂道:“多余那后半句话!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啊!”

众人这么笑闹了一阵,两个人的手还攥在一起,济兰笑着张口,刚要说话——

“轰!”地一声巨响!

仿佛是整个哈尔滨的大地都在震动。再一次开战了。湛蓝的天空中,日本人的航空兵轰炸机一架架地飞过,褚莲在这巨大的轰鸣声里使出全身的力气吼着——

“散开!散开!”

弥漫的尘灰和砂土中,济兰手中一空,那只手已经抽了出去,他被狠狠推了一把!紧接着是枪声和更猛烈的炮声——褚莲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他的眼前,如同与爆炸的尘土融为一体,又一起消散。然而他没有时间去肝胆俱裂,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还要快!已经就地一滚,又躲到下一个战壕里去。枪林弹雨中,他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直到尖锐的耳鸣声占据他全部的大脑——他们受到了那颗炮弹的波及,许多人都被炸飞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地上的,正竭力用手臂将自己撑起来,他眼前的世界晃成一片,不知道是由于自己的晕眩还是由于持续的轰炸;耳鸣声里,仿佛有人在叫:“他妈的丁超跑了!他跑了!操他妈的!”

他甩了甩脑袋——丁超,那是第28旅旅长,守在顾乡屯的司令!守不住了,守不住了!——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后来,他终于听明白了,那是所有人的哭喊和咒骂;所有的军民都是那一个声音,无尽的挫败从人们心头里涌上来,他又听见惨叫——刺刀刺穿了谁的身体?

他当机立断,匍匐前进。炮声稍歇,他就沉着这一会儿工夫,在战场上匍匐着寻找褚莲。

他爬着爬着,晕眩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他爬过一具尸首,那张脸上的眼睛仍怒目圆瞪着——那是陈元恺,刚刚,他还在为他们两个的“婚礼”而鼓掌起哄。

他晃了晃头,竭力不去想褚莲会不会……稳定心神,他继续往前爬,按照刚刚的记忆……褚莲一定就在那附近。他在心里念着褚莲的名字,恐惧拖着他的脚步,只有找到褚莲的愿望还支撑着他。

然后,他就被一处尸体堆吸引了目光。

没来由,他觉得褚莲一定藏在那里。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趁着这个间隙,他跪坐在这里,开始搬尸体——搬开上面的,那人脸熟,但是他无暇去想——露出了牙答汗残破的躯体,他在最上层,炸丢了一条腿,两只眼合着,已经断气了,他把他推开;然后下一具,是高岑,他面朝下趴着,仿佛要保护谁似的。济兰猛地抽噎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眼泪——他又拨开高岑,他知道那下面——

褚莲满面尘灰,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褚莲……褚莲……万山雪!”他唤道,拍拍褚莲的脸,没有动静。他的眼泪终于喷射出来!狠了狠心,照着那张肮脏的英俊面容,他狠狠心,正反抽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他几乎是在嘶喊了,“万山雪!你给我起来,你起来呀!”

他抱起他的身体,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我求求你了,你睁开眼吧!你看我一眼!你刚说要娶我,要跟我结婚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褚莲!你起来!你起来呀!

“你看看多少人,多少人为了护着你死了!你过得去吗!他们要白死了!我呢?我追在你屁股后头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啊!你不能这么对我——褚莲!你起来——!”

他的尖叫猛地破了音,在他头顶上,最后一颗炮弹飞了过去,在他们几百米后炸开了。他抱着这个人,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因为恐惧而冰冻了,却不是因为那颗炮弹。褚莲死了吗,真的死了吗?他深吸一口气,想要继续地叫他——

“……你叫的动静,比炮弹声还大呢……”那声音又小又轻微,居然被济兰的耳朵捕捉到了,他的泪水劈里啪啦地落在褚莲的脸上,褚莲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似乎他的晕眩比济兰要严重得多,然后他吃力地说,“把我的头……抬起来……”

济兰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托了起来。

“打……赢了吗?”他问。

济兰的嗓子被泪水哽住了,他的心居然是同时被悲痛和狂喜攫住的,他几乎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只好一边流泪,一边摇头。但是褚莲等了一会儿,又问:“打赢了吗?”

济兰愣住了。

“你,你……你看不见我?”

褚莲闭上了嘴。

“褚莲——”济兰又叫他一声,一只手在他面前张开,晃了晃,褚莲的眼珠仍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一点儿也没动,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但是他很快振作起来,拽着褚莲的胳膊,把他背了起来,“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先撤退……大部队也要撤退了,没事儿……这都没关系,我们还活着……”

他把他背了起来。炮弹和子弹都已经停了,大部队正在撤退。他背着他,缀在队尾狂奔,一直到大道上,赶上一辆卡车,把褚莲和自己都弄了上去。褚莲似乎被“撤退”这两个字震惊了,一路上他都一语不发。

车上,他靠在济兰的膝头——那双孩子似的水水的眼睛里,一片空茫。过了一会儿,那些泪水就从他的眼眶里流淌出来,像是两条小溪。济兰梳着他乱七八糟,满是尘灰的头发。车上的众人都一语不发,失魂落魄,偶尔有几个人突然痛骂一声“操他妈的丁超!”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一转头,把脸埋进了济兰的怀里,济兰胸前,一片逐渐漫开的潮湿。

哈尔滨,守不住了。

*

1932年2月5日下午,哈尔滨陷落。李杜、冯占海等率部撤离,丁超躲进张景惠公馆后率少许卫队撤离。东三省全面沦陷。这片由全国各地的苦命人开垦过、也回报过他们的土地,饱蘸了他们的鲜血,却已经不再属于他们。

仍是这一晚,残阳似血,照在辽阔的松花江上。一辆爬犁叮铃铃地跑过,夕阳照着它的影子,照着其上的人。他们要走得远一点,到江对岸去,从海参崴走,绕路离开。

雪橇犬在冰面上撒开腿狂奔,雪橇很大,上头坐着济兰,躺着褚莲;褚莲的头还是迷糊着,济兰怀疑他是脑震荡了。

济兰的手发凉,摸着褚莲的额头,安慰道:“没关系的,莲莲,等我们走了,就去美国找周楚婴他们,你的眼睛也能治的。”

对此,褚莲却没有他想得那么失落。好像一直是这样。他是个胡子。留下疤痕、失去脚趾,乃至于现在受了炮弹的冲击而失明,都不会叫他怎么样。

他还活着,他只是有点儿疲惫。

济兰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莲莲,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的。你相信吗?”

夕阳的光辉映在他们两个身上,投下的影子恍若一体,谁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还有多久到啊?”褚莲轻声问。

“还有一程子到呢。”济兰梳着他的头发。

“这么远啊。”褚莲说,若有所思,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里头却空无一物,过了一会儿,他眨巴眨巴那双空白的眼睛,“那我给你唱一段吧。”

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济兰的眼光一直都比他更长远,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褚莲一直是相信他的。

残阳下,辽阔的江面上,只有褚莲的歌声,回荡在这片白雪皑皑的世界里。

走一里思一思啊,高堂老母啊——

走二里念一念哪,好心的街坊啊。

走三里擦一擦啊,脸上的泪啊,

走四里骂一声,狠心的张郎啊!

走五里叫一叫,喂过的骡马呀,

走六里瞧一瞧,放过的牛羊啊!

走七里望一望,平过的场院哪,

走八里摸一摸,插过的秧啊!

走九里看一看,盖过的房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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