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栾之
然而他最后并没有等来沈德恺。
36年春季的连城发生了一件轰动整个商圈的事,华晟的上一任掌权人沈德恺,被人举报涉嫌洗.钱、销赃诈骗、偷税和大量非法集资等等,一时间人声哗然。
就算是上一任的董事长了,但是都是一个姓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谁知道单是他一个人,现任的掌权人、其他人有没有参与,又参与了多少?
华晟股票连续几日都是最大跌幅,多事之秋人人自危唏嘘不断,谁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一次怎么跌的这么彻底,之后又还有机会重新翻身么,无数眼光投向这个风雨飘摇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这期间接受调查的当然包括沈长泽,据说当时沈长泽刚回总部,众目睽睽之下被公安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很多人很多事都受到了这件事的波及,其后的影响还没有具体估算,但可以想象是巨大的。
事情还处在调查中,沈德恺的证据铁板钉钉般,饶是沈长泽的未参与证据充足,都没有被轻易放出来。
一切都还需要再定论,两周后沈长泽被暂时保释出来,华晟的几个心腹管理层一并去接的他。
沈长泽头发长了些,尽数向后梳起,身形依旧高大,两周的讯问似乎对他没有太大影响,但看的出身形瘦了些。
几个管理层跟着他一块回老宅,那边还有几个族叔族伯早等在了那儿,据说连年纪最大的那个族老都来了。
沈长泽面色如同坚冰一般,实际上无论是谁来他都觉得没太大所谓,事情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下来。
他遮掩不了,也从来没想过遮掩。
昔日端庄豪奢的沈家老宅,许是见了今时变故,明明一应物具都没有变,却又让人无端生出了点日薄西山的悲凉感。
经年的佣人见他回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恭敬为他推开了门。
沈长泽目不斜视,大步迈了进去,接着步伐停住了。
明雾坐在中间梨花木椅上,静静地抬眼看向他。
第45章 老宅
春寒料峭, 室内常年烧着地暖,明雾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立领盘扣,乌发雪肤肩背挺直, 坐在那里,活脱脱一个旧世大族小少爷。
本来跟在沈长泽身后的心腹们见他停下, 下意识也都停住了,顺着他的视线去看, 眼底纷纷露出了诧讶。
刚犹疑着要不要打招呼,沈长泽挥了挥手:“你们先去一边客厅等着。”
几个属下们哎了声, 眼观鼻鼻观心离开了。
端严明肃的正厅中,沈长泽一身黑色大衣, 缓缓走向他。
他眉间还带着没有褪去外界凛冽冷意, 喉间干涩:“怎么来这里了?”
明雾坐在大厅主位上,一双眼跟黑色宝石似的清凌凌, 沈长泽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明雾正在看着他。
他想要摸一摸明雾的发, 伸出手才想起自己从所里出来还没有洗澡,明雾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细腻柔软的触感让沈长泽心神一颤,他听到明雾问他:
“为什么要举报沈德恺?”
于当下而言可谓一点好处都没有,数个部门被查, 正在进行的项目被叫停, 连带着股票一跌千丈,这还只是大众眼中最明面上的损害。
沈长泽语气平静:“他做错了事, 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两个人彼此注视着, 半晌明雾收回视线,淡淡道:“沈总好魄力。”
他不是聋子瞎子,哪怕国内外信息传播有着隔阂差距,这么大的事在发生的第三天他也知道了。
许久未登录的网页熟悉又陌生, 界面随着鼠标滚轮不断下滑,最后停在一张沈长泽跟着公安车里离开的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肩背依然挺直,面容依旧沉着,一点跌形象的歇斯底里都没有出现来,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明雾唇角扯出一点讽意:“所以沈总的出差,是把自己送了进去?”
“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担心什么?”明雾冷笑了声:“沈总心中自有谋划,一别半个多月,做事闷声不响,哪里需要我来担心。”
他这话说出口了才发现自己语气不对,这简直跟小情侣黏糊埋怨对方不告诉自己似的,沈长泽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需要,”他低头亲亲明雾的眼睫:“我需要你,连你都不担心我了,还有谁会担心我呢?”
明雾想说外面不是大把大把的人担心你,真要说又觉得不对,险险止住话头,被他直来直去地连最开始要发的火都有点忘记了。
对方就那么贴着他:“是我说想要和你发展长久的关系,如果连家里都打扫不干净,怎么好意思提结婚?”
“是我的不是了?”
沈长泽握住他的手不放开:“我的不是。”
对方的腿轻易别进他的两腿之间,两人身上肌肤大片大片接触相贴着,明雾被他按在椅子上,刚想开口说什么,门忽地被叩响。
沈长泽只当没有听见,想要哄骗着人再多说点好听的话,门再次被叩响。
这次叩门的显然节奏、力气都重了,这个时间点,又能从大门的卡口处过来,显然地位不低。
沈长泽脸上的神色淡下去,直到这时才显出眉间一闪而过的压抑的烦躁,直起身来,却也不急着开门,低头仔仔细细替明雾整理好了有点被揉皱的衣服。
门被打开,为首的那个人看得出已经很老了,密麻的皱纹布在露出的脸、手,双手放在拄着的拐杖上,头发俨然花白,只有一双眼,从浑浊的表象下精光一闪而过。
沈长泽定定看了他几秒,语气不咸不淡:“康叔。”
算是沈家目前年纪最大、最有威望的族老了,十几年前就隐退了,这些年一直独自居住在西山,如果不是沈家出了这样的事,也许他还不会出来。
身后是一同前来的几个族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隐秘的不解、愤恨、不甘。
沈长泽只是站在门口,连稍微热络地表面招呼都没有。
沈毅康右后面那个男人已经显出了不懑来,光是眼神都看得出在骂,沈毅康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手中拐杖咚得一声,拄了拄地。
那个男人一震,紧紧闭上嘴,低下了头。
“少爷,我这个老头子也算是在沈家待完了这大半辈子,今日且当我倚老卖老,舍了这份面皮,还能否进这正厅,讨口水喝?”
沈长泽面色冷淡,片刻后终于动了动:“康叔年迈了,腿脚不便,要歇一歇便歇一歇。”
“只是这些人,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撺掇着过来,未免太不识好歹。”
沈毅康浑浊的眼球颤了颤,还没有说什么,一队黑衣保镖就从旁现了出来,对着后面那三个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碍眼的人再不甘也只得离去,沈长泽这时才侧了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路。
正厅内已经空无一人,沈长泽坐在了主座上,桌面上只一壶茶水,沈毅康不知道那是佣人沏好后,明雾没有喝的。
他只当沈长泽心里还是重视他这个族叔的,开始迂回婉转地起了话头。
老人说话就是弯弯绕绕,半天不到重点目的,沈长泽耐着性子等了十分钟,终于在沈毅康要接着说时,开口打断了他:
“康叔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沈毅康面上神色一僵,又被他很好掩饰下去,终于沉下声去:
“长泽啊,德恺这次怕是不好过啊。”
“你是他的儿子,古话道子不言父之过,他就算再有错,那也是你的父亲,一家内部的事,拿到官面上,是不是不太妥?”
沈长泽声音淡淡:“父亲的事我也很痛心。”
沈毅康:“现在外面的风言风语都要传遍了,我们沈家百年基业,什么时候落得过这样的境地?”
“网络时代,难堵众人之口。”
沈毅康一来被他晾着,现下又被接连堵了两回,脸色已经不太好了,思及此行目的又忍住,伸手拿了一杯水。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关上门说的?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如你替德恺运作一下,也好过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
沈长泽只当没有听到:“康叔,国有国法,我干预不了。”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他是你的亲父亲啊。”
“无能为力。”
沈毅康手中水杯砰地一声重重磕在了桌面上,眉毛都要竖起来:“糊涂!你不要以为我老头子这么些年在西山,就不晓得你的事了!”
“就是你那个,明雾!是不是这个名字,你记恨沈德恺当年在学校那么对他!”
“生恩养恩,那是他父亲!沈德恺做了什么,哪里容的到他怀恨!”
沈长泽墨色的瞳孔幽幽地看向他:“康叔。”
“你还嫌外面传的不够难听吗?是,大众不知道,但连城整个合作圈子里都要传遍了!”
“你和他,你和他...”沈毅康手中拐杖重重拄了几下地,几乎说不出那污泞的词来。
“苟且!”沈毅康深深吸了口气,再想时几乎要落下泪来:“长泽,公司业务停滞你不管,股票暴跌你不在乎,即便沈德恺真的有错,”
“他是你父亲啊,亲手把自己父亲经济罪送进去,将来外面说起时会怎么想你?更何况”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他名义上的弟弟。
沈毅康光是想到那个被众人千夫所指,戳脊梁骨就觉得心口发黑,他握着茶杯的手颤着:
“真的值吗?长泽,你才三十岁,功成名就,一路走来不容易啊,一定要把这些都毁了,把这粉饰的太平都掀翻了,你才高兴,他才满意,是不是?”
沈长泽依旧坐在那位置上,大衣在刚刚脱了放在一边,现下穿的只是一件黑色西装,甚至没有打领带。
眼下有两周所内的疲意,眼中却没有悔色,终于稍稍吐露了心声:“这件事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不去管。沈德恺就像一个定时炸弹,如果放任下去,也许有天华晟才会真的尸骨无存。”
沈毅康嘴唇哆嗦着:“那你就不能,不能选个温和点的方式么?一定要这样是不是?”
沈长泽缓缓呼出一口气:
“是。”
沈毅康离开了,沈长泽坐在主位上没有动,远处屏风倏地晃了晃。
明雾从里面走了出来。
刚刚那些人来的时候他就躲了进去,老宅说是宅,其实更像旧时巨大的府邸,除了翻修后新修了基建,一切还都是原先仿古的装修。
明雾垂下眼睫:“值吗?”
他听得到刚才的对话。
“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不会被牵连?还是笃定做完这样大的决定,我会夸赞你有担当?”
沈长泽:“我不在乎外面的人怎么看我。”
“可是我在乎!”明雾的眼眶都是红的:“你可以不在乎公司,不在乎名声,可我讨厌你这样炙热直接的爱!你会让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