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悬壶记事
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婆婆。”
他轻声唤道。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沸水中的冰珠,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喧嚣。
下一秒。
一股比便利店内所有怨气加起来还要阴冷、还要古老的气息,凭空降临。
整个便利店的温度,骤然下降到冰点。
原本还在疯狂闪烁的灯光,“滋啦”一声,彻底熄灭。
极致的黑暗中,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猩红,在便利店的门口缓缓亮起。
那是一盏灯笼。
一盏纸皮灯笼,里面摇曳的,却是幽绿色的鬼火。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那盏灯笼,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喜庆的大红袄裙,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坨血块般的腮红在鬼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诡异可怖。
正是那山神庙前的喜婆。
她一出现,整个便利店所有狂暴的怨念,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噤声。
那些还在“攻击”玩家的商品,也全都僵在了原地,瑟瑟发抖,仿佛见到了什么天敌。
喜婆那双深渊般的黑眸,缓缓地扫过全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简行舟的身上,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呵……”
她发出了那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笑声。
“新娘子……你找我?”
这声“新娘子”,让在场除了零之外的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看向简行舟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嗯。”简行舟应了一声。
“这里太吵了,影响我和夫君……让他们都……安静点。”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还在颤抖的商品,和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客人”。
“好的,新娘子。”
喜婆应了一声,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
第97章 你的怨气我的怨气好像不一样
喜婆面对着便利店内群魔乱舞的景象,面色不变。
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绿的鬼火跳动着,原本对简行舟挤出来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与威严。
便利店内的怨气狂潮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新来者的不好惹,攻势微微一滞。
然而,这停顿也只是一瞬。
在无数无形“客人”的怨念催化下,这些已经诞生了自我意识的商品,其凶性早已被激发到了顶点。
更何况,有这么多的怨念壮胆,让它们产生了一种“鬼多力量大”,能正面硬刚喜婆的错觉。
于是,在短暂的寂静过后,是更加狂暴的反扑。
“康帅傅”方便面包装袋上的油腻代言人,那张扭曲的脸孔上,咧开一个无声嘲讽的笑容。
它们没有被喜婆的气势吓倒,反而集体膨胀,包装袋的边沿变得如刀片般锋利,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像一群叫嚣的蝗虫。
冷柜里,一瓶贴着“激动”标签的运动饮料瓶身猛地炸开,碎裂的瓶身裹挟着冰冷的寒气,如霰弹般射向喜婆。
在它们眼里,喜婆的怨气虽然很古老,但在这家被扭曲规则禁锢了不知多少年的便利店里,它们才是主场。
成百上千种怨念汇聚成的洪流,岂是一个外来者能镇压的?
直播间的观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卧槽,怎么感觉……婆婆有点镇不住场子啊,诡异有点多……】
【完了,这是捅了马蜂窝了,这些商品好像更疯了!】
【舟神召唤出来的帮手好像不太行啊……】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击,喜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从那宽大的红袄袖子里,慢悠悠地伸出了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
她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轻蔑的、仿佛在看一群不懂事的顽童胡闹的笑。
“呵呵呵……”
嘶哑的笑声里,是无尽的嘲弄。
“怨气?”
喜婆活了上千年,从山野精怪到山神座下第一人,她什么没见过?
她本身就几乎和山神一样,是怨念的集合体。
跟她比怨气?
这感觉,就像一个因为少吃了一块糖而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幼儿园小朋友,对着一个高考睡午觉被家长秒掐闹钟,然后家长在赶着送去考场路上停下来吃瓜的考生,炫耀自己的“怨气”。
简直可笑至极。
下一秒,喜婆张开了嘴。
没有惊天动地的哥斯拉怒吼,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动感光波。
她只是轻轻地、吐出了一口黑色烟气。
那烟气在空中袅袅散开,然后,整个便利店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个身穿红绿衣衫的纸人,凭空从阴影中浮现,密密麻麻,成百上千,从地板上、天花板上、货架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长”了出来。
它们脸上画着诡异的笑脸,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服从。
这些纸人,便是喜婆千年怨念所化的军团。
“去。”喜婆只说了一个字。
纸人军团动了。
它们没有发出喊杀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高效到极致的纪律性。
面对那如子弹般射来的玻璃碎片,前排的纸人只是默默地、一层叠一层地组成了一道纸墙。
碎片射在它们身上,只留下一个个窟窿,但却卡在里面,无法穿透。
紧接着,更多的纸人如潮水般涌上。
它们冲向那些还在叫嚣的“康帅傅”方便面,三五个纸人按住一个,另外的纸人拿出一卷卷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红线,动作麻利地将其捆成了粽子。
那锋利的包装边沿划在纸人身上留下一道道口子,但它们毫不在意,手上动作不停,最后还撕下一块纸片,揉成一团,精准地覆盖在了代言人的脸上,直接当场绑架。
那些扭动着瓶身的“雷碧”汽水,被纸人们一把按住,用红线在瓶盖上绕了七八圈,打上死结。
地上那些流淌着眼球的“老妈妈”辣椒酱,被纸人们用小小的纸片铲子,一颗一颗地将眼球铲回瓶子里,再用纸浆糊住瓶口,最后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又透着一股诡异的滑稽。
前一秒还狂暴到能掀翻屋顶的商品们,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就被这支训练有素的纸人军队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它们被捆绑着,被封着口,堆在墙角,像一堆等待处理的垃圾,只能发出“呜呜”的不甘悲鸣。
而那些在空气中横冲直撞的无形“客人”,更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喜婆那张涂着白粉的脸转向它们的方向,那双深渊般的黑眸中鬼火一盛。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她身上传来,那些看不见的怨灵就像是被投入龙卷风的风筝,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不由己地被吸了过去,最终消失在她宽大的袖袍之中。
便利店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赵雷、孟图、戚禾、林清廷、苏雪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说之前零秒杀怪物是纯粹的力量碾压,那喜婆这手,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这……这叫来的到底是什么神仙帮手?!
闹剧结束。
喜婆脸上的威严再次散去,她转过身,迈着小碎步,一扭一扭地来到简行舟面前,那张老脸又挤出了菊花般的笑容。
“新娘子,可还满意?”
不等简行舟回答,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身后的收银台。
当她看到那个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但头顶上却戴着一对毛绒绒狼耳朵的男人时,喜婆的笑容凝固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先是闪过一丝熟悉的敬畏。
这种感觉……这是对“山神大人”气息的本能反应。
紧接着,是一阵浓浓的困惑。
她的视线,死死地盯住了零头顶上那对随着他呼吸而微微抖动的灰色狼耳,还有他身后那条因为紧绷而僵直的狼尾巴。
山神大人……这是什么……新癖好吗?
喜婆活了千年,头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她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零的方向,恭敬地、迟疑地,微微躬了躬身。
简行舟看着喜婆这副想问又不敢问的纠结模样,心情大好。
他走上前,像安抚老同志一样拍了拍喜婆的肩膀。
“婆婆辛苦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就是……换了个新造型,体验一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