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不下雪 第12章

作者:方浅 标签: 年上 近代现代

“不要算了。”江年希捡起来吹了吹,“脾气这么大的。”

独栋别墅,从正门绕到林家正门有一段距离,江年希提着东西走得有些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相机。

不知怎么碰到了开关,“嘀”一声轻响,屏幕亮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手指又误触了某个按键,一段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拍摄者应是林卓言,他从客厅拍到厨房,邱曼珍正在灶台前忙碌,林卓言声音透着甜:“妈咪,今晚食咩嘢啊?”

邱曼珍回头:“食龙肉啊皇帝,日日煲咗你又唔食,你睇你瘦到成條柴噉!”

林卓言将相机放在冰箱上,抱住邱曼珍脖子,“妈咪煮嘅餸,劲过五星级酒店啦!”

江年希停下脚步,抱着相机站在路边,一段一段地看。屏幕里的林卓言鲜活生动,笑容明亮。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粤语对白,可那种洋溢的快乐,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

心脏闷闷地发紧,像被什么攥住了。他蹲下身,大口喘着气。

沈觉推门跑出来,一把将他拽进别墅,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到底怎么回事?”

“我……”江年希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我特别怕欠别人东西。小时候婶婶总骂我是小偷,家里鸡蛋少了,堂弟的果冻不见了,她就站在院子里指着我的房门骂,骂我偷东西,骂我白吃她家的米,让我还给她。”

沈觉低低骂了句脏话:“你他妈就这么听着?不会还嘴?”

“有次,”江年希抬起眼睛,“我看见鸡在她吃了一半的饭碗里拉了屎,没告诉她,看着她吃下去了,这算还嘴吗?”

沈觉抬手按住额头:“你闭嘴吧。”

乱七八糟地说完,江年希反而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松了些。

江年希重新点开视频,声音很低:“你听得懂粤语,对吗?”

“嗯。”

“那……你能教我吗?”

“为什么想学?”

“林卓言一定希望他妈妈开心。”江年希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我想替他……照顾阿姨,听不懂粤语,会错过很多信息。”

沈觉沉默几秒,偏头笑了下,笑里没什么温度:“我为什么要教你?你以为会几句粤语,就能代替卓言吗?”

他靠近一步,“江年希,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沈觉,你现在很可怕,你的脸在变形。”

江年希转身就走,胸口闷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往里扎,捂住心口,脚步发虚。

沈觉“靠”一声,追出来,一把拉住他手臂:“算了,相机我自己还,我跟你一起去林家。”

两人绕着花园外围走,大门虚掩着。林聿怀的车停在门口,里面传出压抑的争吵声。

林聿怀在和邱曼珍争执。两人脸色都很难看,都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江年希听不懂那快速而激烈的粤语,只觉得那语调让他心慌,他本能地抓住沈觉的手臂:“他们在说什么?”

“你最好不要知道。”

“沈觉,”江年希抬头看他,脸色苍白,“我想知道。”

沈觉看到江年希那双眼睛里面盛满害怕和恳求,心一下软了:“他们不是在说你。”

然后,他一句一句翻译。

林聿怀在原地走了两步,声音压抑:“妈,你还要我们怎么样?你闹也闹了,哭也哭了,卓言不会回来是事实!你想知道他心脏在哪里,我们把人接回来了,你还想怎样?”

邱曼珍:“你要我怎样?你就是怨我从小把你留在香港,怨我亲自带卓言……你根本没把他当弟弟!”

林聿怀:“是,我嫉妒过。我现在很后悔,我该对他更好一点。”

邱曼珍:“你对江年希都比对卓言好。”

“我跟你沟通真的很累。”林聿怀的声音里透出疲惫,“我今天是来讲江年希的事,无意提卓言。你不要把你对卓言的遗憾试图从江年希身上找回来,这样对他不公平。”

沈觉翻译完,转头看向江年希,林家母子的对话还在继续,沈觉很早就听别墅区的阿姨们传过:邱曼珍信神,她在一次吞安眠药被救醒后梦到一个神仙,神仙告诉她,她儿子还有一缕魂魄在人间。

算命的告诉邱曼珍,林卓言的魂魄附着在心脏上,她只需找到儿子的心脏,可将母子情份延续。

沈觉多聪明,偷听到林聿怀在车库讲电话,算命先生是他安排的,所谓“魂魄”的迷信说法,不过是善意的谎言。

或许邱曼珍早就知道,只是在接受最爱的小儿子不在人世间与魂魄依旧存在间选择了后者。

江年希用力抿着唇,唇色发白。他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不能再待下去了。

江年希转身就跑。

沈觉怀里还抱着相机,追出去时,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蜿蜒的绿荫道尽头。

江年希打给祁宴峤:“祁宴峤,祁宴峤……我好痛……”

为何总是胸闷酸胀,因为满含愧疚。

作者有话说:

想哭的时候找祁宴峤总是没错的

第14章 “这是在撒娇?”

“你在哪?”祁宴峤那边打翻水杯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里?身边有人吗?”

江年希说出自己位置,“我想回家……”

回哪个家?他也不知道。

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分裂成两半,一半处于“命运要我死,我要求麻药加满”,另一半处于“为了林卓言的心脏,我要好好活下去”。

拉锯中,江年希看到蓝色大海,白色云朵,以及,沉下去时看不见的天光的黑色海水。

窒息中,他看见巨大的鲸鱼从他头顶飞过。

祁宴峤来的很快,外套都没穿,只穿着衬衫,领带随风绕到肩后,跑的气喘。他在别墅的公园人工湖边的两棵树中找到江年希。

那两棵小树挨的很近,枝桠连着枝桠,江年希挤在两棵树中央,笔直地站着。

祁宴峤拨开枝叶,江年希眼睛很肿,鼻子红红的,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站在这里?”祁宴峤没去拉他出来,挤进小树的缝隙跟他站在一起,树枝弄的他后颈有些不舒服。

“我在当一棵树。”树没有心,不会痛。

“过来。”祁宴峤向他伸手,“在我身边也能当一棵树。”

过了好久,江年希才伸手,祁宴峤拎起他的背包,拉着他往停车场走。

“先去医院,好吗?”

祁宴峤将他从海底拉了出来,空气重新挤出肺部,江年希大口呼吸,抬头想看阳光,看到的是祁宴峤焦急的眉眼,他很奇怪,海底的树也能被找到吗?

“不要,不去医院,回家,我想回家……”

祁宴峤检查确认他没有不舒服后,从背包找出护心的药物喂他吃下,一脚踩下油门驶离停车场。

车上他们都没有说话。江年希抱着背包回想着今天的一切,不能想,一想泪自己往想流。

阿姨当他是卓言的延续品,林聿怀因为这件事跟阿姨吵架。

祁宴峤呢,会觉得他的到来是个麻烦吗?

一进门,祁宴峤接过他的背包放好,转身就看见他又把沙发上的靠枕紧紧抱在怀里。

祁宴峤伸手去抽,江年希却攥得更紧:“让我抱着……”

怀里有点东西,心里才不那么空。

祁宴峤用力抽走靠枕,张开手臂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这是在撒娇?”

“这算撒娇吗?”

祁宴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不知道,我没跟人撒过娇。”

江年希把脸埋在他肩头,吸了吸鼻子:“那……有人跟你撒过娇吗?”

“也没有。”祁宴峤顿了顿,掌心轻轻按在他发顶,“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江年希没有提相机里鲜活的林卓言,也没有提林家母子沉重的争执,他只是闷声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原本属于林卓言的幸福。”

“你不是小偷,江年希。”

祁宴峤继续说着:“林卓言是林卓言,你是江年希。这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阿姨对你的好,聿怀对你的关心,包括我照顾你,都不是因为你身体内有着谁的一部分,或者你像谁”

他稍稍松开手,低头看着江年希泛红的眼睛:“是因为你就是你,会因为辣味想起家乡,会因为甜食偷偷开心,会站在珠江边看光看到发呆的江年希。”

江年希的睫毛颤了颤,有水光悄悄渗出来。

“没有人在透过你看他。”祁宴峤用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湿润,“我们看见的,一直是你,接你回来的契机确实是因为卓言的遗言,但你是你,他是他,你自己也要记住,你是江年希。”

好不容易收回的眼泪再次决堤,祁宴峤玩笑道:“衣服被你哭湿了。”

江年希不哭了,他的衣服太贵。

林聿怀听到动静追出来时,只看到别墅大门的罗汉松旁边放着的烧鹅。

沈觉没有追到江年希,返回林家还相机。

“江年希来过,你们的对话内容他全都知道了。”

“他在哪?”

“不知道。”沈觉说话直接,“你说伯母在江年希身上弥补对卓言的遗憾,那你呢?”

林聿怀拎着凉透的烧鹅,在罗汉松旁站了许久。

半小时内,祁宴峤盯着江年希测了四次心率。仪器上的数字忽高忽低,最终他还是将人带去了医院。

检查后并无大碍,医生建议留观一晚

护工询问是不否需要订购食堂晚餐,江年希扯着祁宴峤袖口,轻轻晃动:“祁宴峤……”

祁宴峤跟护工说不用订。自己出去买晚餐。

出病房接到林聿怀电话,祁宴峤大致猜到发生的事,当着江年希的面一直没机会问,这下二人一对,才知道江年希听到的对话内容。

医生说不用忌口,祁宴峤驱车二十分钟,去买了一家荔枝木烧鹅,要的左腿,又去买了燕窝水牛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