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浅
不过他没说,祁宴峤看起来不需要安慰。
“上一次是我父亲。我父亲走的时候,我七岁。”
江年希很想拥抱他。
香港这边处理完,带着太婆的灰骨回潮州。
回去后需要守夜三天。
祁家老宅空旷,正月的夜格外的冷。上半夜族亲们帮忙守,到后半夜,人一个一个消失不见。祁宴峤跪在一旁看着香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年希裹着很厚的羽绒服,坐在他后面的椅子上,无声的陪着他。他倒是希望祁宴峤能哭出来,现在太过平静。
过了好久,祁宴峤回头,“你怎么还不去睡?快去休息。”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人陪。”
“听话,回去睡觉,你不能熬夜。”
“回去我也睡不着。”
祁宴峤腿跪麻了,“过来。”
江年希走过去,祁宴峤握着他的手站起来,把他往后面避风处带,又找来厚蒲团和羽绒被,“睡会,听话。”
“你一个人会害怕。”
祁宴峤拉他过去,拍着他躺下,“害怕什么?”
害怕孤独,害怕一个人。
江年希头枕着他腿,听他说起太婆年轻时的故事,说太婆一直觉得没有养好女儿,导致女儿在缺乏父爱的情况下养成偏执疯狂的性格,她把所有精力投入在祁宴峤身上,教他如何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那你母亲呢……”江年希只上次匆匆见过她一面,没有听人讲过祁宴峤的母亲,众人避讳不谈。
“有机会我会带你去见她,睡吧……”
前段时间祁宴峤一直避着他,江年希猜想是被那晚他的冒犯吓到。有想过道歉,不过重提的话,更是一种冒犯,只能默契的与他保持相互避开。
这还是两人那件事后第一次独处,此时心里没有参杂任何情爱,单纯想陪他。
林聿怀眯了一会儿,想着过来换班,刚走到灵堂门口,脚步顿住。
江年希躺在祁宴峤腿上,祁宴峤垂着眼,手很轻地蹭过江年希的脸颊,温柔得有点过头。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劲。
林聿怀转身去厨房端了两碗粥,回来时刻意加重脚步,在堂外喊:“小叔。”
再进去时,祁宴峤已经坐回香案前的蒲团上,背脊挺直,神色如常。
林聿怀向江年希那边瞥:“年希这几天都陪着我们连轴转,也不知道身体能不能吃的消。”
“你明天送他回去,这边没这么快结束。”
“他看起来听话,实际很有主见,就让他留下吧。”
白天人来人往,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祁宴峤忙得脚不沾地,江年希全程听从林望贤的安排,让他拿什么就拿什么,让他端茶就端茶,让他找白布就找布。
有位同族长辈踱到祁宴峤身边,朝江年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带回来那个细路仔,倒还算有良心,冇白养。”
祁宴峤望着不远处正弯腰整理挽联的江年希,他忙得额头全是汗,“他一直很好。”
那长辈话锋一转:“今日我当着你太婆的面,多嘴问一句,你几时成家?你这支就剩你了,香火要延续下去。这是我们这边人的传统,你看看这祠堂,一代又一代,就是因为有人才能延续。”
祁宴峤没接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在帮忙泡茶的江年希身上。
出殡那天,花圈摆满灵堂。祁宴峤亲自写挽联,江年希一直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他站在远处,看着祁宴峤写了两幅挽联,其中的一幅应该是替他写的,他单独赠的花圈。
扛花圈往灵堂外时,江年希看到挽联上的字:沉痛悼念祖母 孝孙 祁宴峤携侄江年希 叩拜。
江年希动作很缓,今早林望贤才告诉过他,挽联“携”、携全家,指代的是一家人敬挽,林家的是林望贤携全家;旁边堂叔家的分家了,儿子的单独写。
江年希单独赠花圈的意思祁宴峤一定是清楚的,他就是不想他被写在祁宴峤的名字下,偏偏他写的是“携侄”。
来看过挽联的人,一眼就明白了:江年希是他的小辈,是他侄子。
祁宴峤给他的定位只是亲人,只有亲情。
第58章 二十岁生日
葬礼总算尘埃落定。
不出意外的,江年希又又又生病了。这次是上火,大概因为连日缺觉又喝水太少,嘴里长了好几个泡,疼得他说话都含糊。
祁宴峤替他向学校请假,留在家里照顾。
记不清有多久两人没有同在汇悦台待过。
太婆的事令江年希心态又一次发生转变,他喜欢祁宴峤这件事,祁宴峤知不知道、给不给回应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祁宴峤需要的时候,他可以站在他身后。
祁宴峤似乎也生病了,一直低咳,他叫住江年希:“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直到车停在疗养院门口,江年希才恍然,他们口中那位会弹钢琴的音乐才女一直住在这里,这也是他们缄默不提的原因。
他们在一楼带阳台的房间见到祁雅卉,岁月待她格外宽容,她依旧很美,长发松松挽着,优雅坐在钢琴前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只是她似乎并没有认出祁宴峤,笑着问:“你们是谁啊?今天有演出吗?对了,老师说推荐我出国,到时你要来看我的演出吗?”
过了一会儿,她又尖叫着扑上来抓住祁宴峤:“你为什么要骗我,说过要宠我一辈子,为什么要丢下我?”
医生赶过来给打了一针,她沉沉睡去。
祁宴峤站在病床前,告诉江年希:“她是我母亲。”
江年希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去握祁宴峤的手,又不敢,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离世,我母亲自那后精神失常。”
江年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们一定很相爱。”
“或许吧。”
祁宴峤看着床上的人,停顿了很久,他转过头:“江年希,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不是祝福,是恳求,他的生命已经禁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他要江年希好好活着,健康幸福的活着。
去学校那天,他在祁宴峤卧室站了很久,终是没有给他打电话。
林嘉欣送江年希去的学校,路上好几次望向后视镜:“好奇怪,后面有辆车好像在跟我。”
江年希望后看,“出租车吗?”
“私家车,又不见了,算了,应该是我敏感了。”林嘉欣继续开车,“监测手环要戴哦。”
“他说的吗?”
“啊?你都知道了?小叔也真是的,要监测你的身体,可能又怕你觉得他管太多,让我帮忙拿给你,你就戴着吧,你一个人在学校我们也不放心。”
祁宴峤驾驶岳川的车换到另一条车路,一直跟到关口才返回。
开学后依旧忙碌,日子平缓往前滑,江年希在学校附近报了个成人钢琴培训班,学费令他肉痛,每天除了学业,挤出的时间用来维护豌豆站和练琴。
谢开为此很不理解:“这不都是小孩子才要学的吗?现在学会不会太迟?”
江年希信心不减:“不会呀,不管学什么,最好的时段只有两个,一个是小时候,一个是现在。”
好在不是太难,老师说他上手很快,两个月过去,不看琴谱能弹几首曲子。
林聿怀来学校看他,带来烧鹅和蛋糕。是他喜欢吃的那家蛋糕,只有祁宴峤知道。
“小叔原本要来的,工作太忙,抽不开时间。”
“嗯,理解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有好好吃药吗?”
江年希其实一直都知道祁宴峤在监督他的身体情况,可是他戴了检测手环,就不能带他十八岁生日送的爱彼,他只会在晚上戴上检测手环。
“有在吃。”
吃完蛋糕,江年希问及他的移植手术费用是否是林聿怀帮忙缴费的。
“小叔缴的,具体多少,我没问过,怎么了?”
“没事,就随口一问。”
看着江年希进学校,路对马路一辆出租车内的祁宴峤才开口,“开车,走吧。”
出租车跟林聿怀走的不同方向,错开驶离学校。
农历四月,江年希二十岁生日。
今年的生日很巧,碰上五一小长假。
从食堂吃完早餐出来,接到小姨电话。
“年年啊,生日快乐啊,给你发的红包怎么不收啊?”
“小姨,我都这么大了,生日过不过都没关系,不用红包的。你身体还好吗?”
“我身体好着呢,最近换了份工作,工资比之前多五百块,就是有点睡不好,你表哥已经快一个月没跟我们联系了,也不知道在那边怎么样。”
江年希开着宿舍门:“小姨,上次你说表哥在哪?”
“缅甸吧,应该是这个名字,两个月前还打了一万块钱给我呢,不过上个月又要走了,说是做什么投资要用。”
江年希的心“咯噔”一下,升起不祥的预感,“小姨,你试着给表哥发信息,我也试着联系他。”
他没说其他,怕小姨担心,但总是觉得不太对劲。
谢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拍了下他的肩:“嘿,你生日?”
“啊,你走路没声啊。”
“我都听你打半天电话了,你们家乡话挺难懂的,就听懂两个字‘生日’,生日怎么不告诉我,见外了是吧!”
谢开这个大喇叭,在群里一顿吆喝,一群爱玩的年轻人一拍即合,拉着江年希往校外跑:“生日当然要庆祝了,正好不上课。”
“我不想出去……”他不想过生日,他只想安静的躲着。
“走了走了,年轻不玩,你要等老了戴着假牙玩吗?不要浪费三天假期,我们可以在外面玩通宵。”
江年希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他又劝自己,人生不只有得不到的爱情,也有眼前的友情,“好吧,不过先说好,我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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