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芥子
行政人员来给众人上茶水上咖啡,小卫顺手帮忙,将冲好的咖啡递到梁既明手边,轻声提醒他:“梁律,这杯没加奶没加糖的。”
梁既明抬眼,问他:“你认识我?”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他的口味,必然是认识了。
小卫一愣。
他只以为梁既明跟大少爷分手了,压根不清楚梁既明恢复记忆又失忆的事。
但能做大少爷生活助理的,脑子当然也不笨,小卫很快反应过来,尴尬一笑,说了句“以前见过”,又去与别人说话了。
梁既明却立刻想到,这人是姚臻的助理,大概在翡静岛那几个月就认识他了。大少爷身边这些人,似乎都知道他们的事情。
他心情有些复杂,这半个月他已经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但时常独自一人思绪放空时,姚臻失魂落魄含着泪的那双眼睛还是会闯进他脑子里。
所谓的快刀斩乱麻,远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干脆利落。
梁既明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喝的那个味道。
他忽然想到这种东南亚产的咖啡,确实是上次IPO团队的人来鼎坤开会带回去的,便随口问起身边同事:“上次你们带回去的,就是这种咖啡?”
同事笑道:“是啊,小姚总送的,还特地让我们多拿了几盒回去。”
鼎坤除了老姚总,还有好几位姚总,但说起小姚总一般指的都是姚臻。
社交圈里的人则会客气称呼他一声臻少,更亲近一些的人,比如小卫,便会直接喊他少爷。
少爷的用意很明显,可惜真正想要送的那个人并不领情。
几分钟后,姚臻进门,看到梁既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抱歉来晚了。”
他说罢直接开始会议。
上市筹备工作正有条不紊地推进中,偏有行业竞争对手在这个关口跳出来找茬。
三年前鼎坤为了扩张业务,收购了悦诚酒店集团旗下的高端品牌君榕精品,当时签下的协议中存在一项模糊的未来收益特殊分成条款,现在鼎坤的酒店业务独立出来上市在即,悦诚据此发起诉讼,索要天价分成,摆明想趁机咬他们一口。
这也是今天梁既明这个诉讼律师在场的原因,鼎坤要跟悦诚打官司,梁既明会做他们公司的代理律师。
鼎坤这边的法务先阐述具体情况,当时签订的合同条款里确实有过约定,若君榕品牌在收购后三年内利润增长超过百分之一百五,悦诚有权要求额外分成。
现在他们起诉的也是这一条,不但漫天要价,还主张当初收购程序不公,要求撤销部分交易拿回核心物业。
“这一条款出现在补充协议里,悦诚那边现在说我们当初为了完成收购对他们错误诱导民事欺诈,当时主持这桩收购案的高管已经离职,当中的一些细节并不十分清晰。”
梁既明翻着协议书,内容确实有够模糊和粗糙的,就几行字,具体怎么分成,以什么为依据分成全部不清不楚,当真像鼎坤这边随手给人画的一张饼。
当然,悦诚那头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起诉,想必也是得了高人指点,就算官司打不赢也得从鼎坤这里咬下一块肉来。
姚臻问一众律师:“这桩纠纷会对我们造成很大影响吗?会不会拖慢上市进程?”
律所这边IPO律师直言说:“他们诉求的这些,不但直接影响你们的财务报表,也会动摇资本市场对你们上市资产完整性和法律合规性的信心,确实比较棘手。”
姚臻闻言拧眉:“跟他们谈个合适的价格庭外和解呢?”
梁既明开口提醒他:“小姚总,他们不只是来要钱的,更是冲着冻结君榕酒店产权来的,一旦法院支持,你们上市的核心资产出现重大瑕疵,投行会第一个跳船。”
姚臻的目光转过去,如果是以前他会怀疑梁既明在嘲讽他想法过于天真,但是现在他看着梁既明沉黑平静的眼睛,早没了从前的针锋相对斗志盎然,心态平和地问:“所以我们要怎么做?真要跟他们对薄公堂吗?官司不知道要拖多久,我们等不起。”
梁既明道:“做好应诉准备,见招拆招,就算要庭外和解,也得把主动权掌握在手中。”
姚臻问他:“真打官司,有几成把握能赢?”
一般律师面对这种问题都不会给出明确答案,多半拿些官腔敷衍过去,但是梁既明说:“等我看完所有材料,回去仔细研究过后,再回答你。”
姚臻点了点头,很痛快地说:“上市日期绝不能变,除此之外,资源随你们调用。”
之后的事情,需要提供哪些证据材料,鼎坤这边的法务部全力配合就是,并不需要姚臻再多交代。
因为这一出突然变故,一些事项推进的具体安排还需要再做调整,也需要两边对接。
趁着这会儿人都在这,索性双方抓紧时间把所有事情都沟通好。
但这些细节问题已经不需要姚臻再亲自过问,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姚寻发来消息问他事情怎么样了,他把大致的情况回复过去。
虽然老姚总让他跟着姚寻一起推进上市的事,但姚寻太忙,还有很多其他的工作,这段时间在欧洲跟进一个收购案一直没回来,这边的工作几乎都是姚臻在做。
姚寻又发来一条:【那你多盯着点,这事得尽快解决,随时跟既明沟通,有要求就提,别跟他客气,我们是甲方,付了钱的。】
姚臻:【哦。】
梁既明团队的律师在跟鼎坤的法务对接,他自己仍在看那份协议书,但会议室里闹哄哄的,他其实也没太看进去。
不经意间抬眼,便见对面姚臻握着手机在回复消息,下颌至嘴角微微收着,眼睫低垂,也看不太清楚脸上神色。
这位大少爷……好像安静了很多。
原本那些张扬的气质完全收敛,在会议桌上谈起正事时也从容镇定,越来越与他那几个哥哥趋于同化。
大抵是老姚总他们乐见的。
但隐隐的,梁既明却有些许微妙的不适。
他其实还是被他们之间那段他记不起来的关系影响了,会不自觉地关注姚臻。
他的视线下移,落到姚臻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原本戴了戒指的地方空空如也。
戒指已经摘了。
梁既明的目光微滞,姚臻忽然抬头,冲他说:“梁律,能去趟我办公室吗?我有话跟你说。”
大少爷的语气平常,像是怕他误会,特地添上一句:“公事。”
梁既明点了点头。
这边的对接沟通还没结束,姚臻起身,带着梁既明先去了自己办公室。
一路无话。
进门姚臻直接走去办公桌后,示意梁既明也坐。
他从一堆文件里抽出几张纸和一个信封,递给梁既明。
“之前你在翡静岛的酒店挂了行政部副经理的职,后来走得匆忙,一直没有办离职,需要你补办一下手续,在这份离职文件上签个名就好。以及第三季度你只干了一个月,但结算完奖金也得给你,钱在信封里,你也在这张纸上签收一下,签完字我让小卫传真过去给那边。”
姚臻公事公办地解释,脸上看不出情绪。
至于梁既明预支的那笔工资,钱他垫付了,就当那枚月露是他自己送给自己的礼物,不必再与梁既明说。
梁既明皱眉看了看那几张文件纸,问他:“我在那边,是用假名办的入职?我当时拿的是旅游签证,能在那边工作?”
“我扣下了你的护照没把你真名告诉你,”姚臻舔了下嘴唇,如实说,“那边有特殊政策,旅游旺季由酒店担保可以申请临时工作卡,不超过六个月就行,恰好你的签证期也是六个月。员工系统里登记的是你的真名和护照号,这些内部文件签字只需要签姓氏拼音,所以你一直没发现,抱歉。”
梁既明没再多问,沉默着似乎不想拿姚臻递过来的钱。
姚臻说:“拿着吧,这些钱本来就是你工作应得的,没别的意思,你不拿那边酒店账也不好做。”
梁既明终于伸手接了,没拆开去看里头究竟有多少钱。
却在姚臻微微倾身递出信封的这个瞬间,他一顿,嗅到姚臻身上隐约的古龙水味,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种甜香,换了一款更冷调的香。
姚臻之前说,那款香水是他对象送他的。
梁既明似乎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瓶香水,也许是自己送的,姚臻已经换掉不用了。
他下意识问出口:“你换了香水?”
姚臻看着他,静了静,开口:“梁律,你懂什么叫与人交谈时的边界和分寸吗?”
他甚至不是讽刺,只是平静将梁既明之前问过他的话反问回去。
梁既明也意识到自己确实不应该问:“抱歉。”
他不再说,提起笔,在那几张文件纸上签了字。
姚臻看着他签完,拿回纸:“多谢。”
梁既明收起信封,也跟他说了声谢,起身告辞。
姚臻抬头:“梁律,官司的事麻烦多上点心,我不想输。”
梁既明在他目光里点头,答应道:“我尽力。”
人走之后姚臻坐着发呆片刻,慢慢趴到了办公桌上。
……装模作样。
有什么了不起。
开完会已经是下班时间,梁既明先回了一趟律所。
手上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他想冲杯咖啡赶紧把事情做了,却发现那盒咖啡豆已经见了底。
扔掉空了的盒子,又不由心生烦躁。
滑开手机一番搜索,跨境电商平台上倒是有卖,放入购物车准备下单时手指却又顿住。
最后还是删除了。
他不想养成习惯,只是咖啡而已,换个口味就是了。
心神却再集中不起来,原本预期一小时就能干完的活,拖到八点多还是没完成。
梁既明看一眼手表,放弃了。
回住处快九点,停了车他没有直接上楼,去了一层的商场。
这边全是精品店和奢侈品店,梁既明很少过来,在进口超市里转了一圈,卖咖啡的货架上种类倒是很全,但没有他想要的那个牌子。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买,走出超市时看到旁边一间外烟特许经营店,他顿住脚步,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站在店里,梁既明的目光四处扫过,销售问他想要什么牌子的烟。
他犹豫了一下,说:“爆珠烟,蜜桃味的,品牌我也不清楚,有吗?”
销售让他稍等,很快挑出三四个不同品牌的烟给他看,梁既明一一看去,在其中找到了那夜姚臻抽的那款。
他拿了一盒,咖啡没买到,烟也行吧。
进家门梁既明去冲了个澡,走到阳台的落地大窗前看城市夜景,点燃了手里的香烟。
满城流光潋滟,铺展在他眼前。
他是上大学时来的这座城市,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这些年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买下这座中心城区奢侈品商场楼上的大平层公寓,也只为了能站在这里从高处俯瞰这座城市。
翡静岛的种种,确实只是一条岔道,一场被他遗忘了的梦。
但明明记不得,他的心神却为之困扰,风平浪静的表象下已有暗涌,让他倍感心烦。
烟咬进嘴里,爆珠在唇舌间碾碎,蜜桃的甜香随烟雾漫开,流窜于肺腑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