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芥子
老头依旧在高声叫嚷,被保安带走。
梁既明上前想扶住姚臻,脑中却又传来一阵刺痛,针扎一样密集,他自己也撑不住地按住后脑蹲下,额头很快渗出了冷汗。
姚臻察觉到他的异状,顾不得手上疼痛弯腰凑过去按住他肩膀:“你砸到脑袋了吗?哪里疼?”
梁既明艰难抬眼,在有些模糊的视野里看到姚臻眼中的担忧和焦急,微微摇头:“还好,没事。”
姚臻搀扶起他:“走,去医院。”
梁既明抓了一下大少爷被砸到的那只手,听到大少爷的倒吸气声:“你干嘛?疼死了……”
“别开车了,”梁既明松开手掌,“你手伤到了,打车吧。”
姚臻还能说什么,真就倒霉到家了。
半夜折腾进医院,他俩轮流去拍片。
姚臻还好,今天出门穿的羽绒服够厚实,手臂虽然被砸肿了,幸好没骨折。
至于梁既明,这会儿已经缓过来,医生看了片子,详细询问他有无哪里难受不适。姚臻脾气急,紧张追问:“他之前脑部受过撞击,有过两次失忆的情况,记忆到现在都不完整,会不会出问题?”
医生闻言问梁既明本人:“之前撞到的部位是哪里?”
梁既明展示给医生看,详细说道:“一共撞击过两次,第一次是触礁,第二次是撞车,两次撞击的部位不同,第一次撞击后应该是彻底失忆了,第二次我记起了之前的事,但丢失了期间的记忆,说是海马体损伤,这段时间我有定时复查在吃药,但失忆情况一直没有好转。”
姚臻一愣,梁既明出过车祸?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不知道?
医生拿起手电笔,为梁既明检查瞳孔,做了几个简单的认知测试。
“看起来还好,片子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一番检查过后医生慎重道,“但你这个情况的确得多观察,如果后续还有头疼头晕,或者耳鸣视力模糊呕吐之类的状况,要立刻再来医院。”
梁既明有些失望,他能不能恢复记忆,好像依旧是未知数。
出急诊室时梁既明接到电话,物业那边报警后他那个闹事的叔叔已经被民警带走,需要他配合明天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梁既明答应下来,问清时间地点后挂线。
他摁黑手机转身,见姚臻有些恍惚地盯着自己,不确定地问:“看着我做什么?”
姚臻艰声开口:“车祸,什么时候的事?你之前没说过……”
梁既明沉默一瞬,解释道:“在翡静岛,我现有的记忆里还是之前出海意外触礁,再之后就发生了车祸,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被警察送去医院检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断片了三个多月,看到手上有回国的飞机票,就想着先回来,直接去了机场。”
姚臻吸了一口气,勉强扯开嘴角:“这样……”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算他的报应吧?跟梁既明吵架说气话把人推走,害得梁既明出车祸又撞到脑子,还把他给忘了。
要是梁既明当时真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他自己现在会怎样,他根本不敢想。
梁既明见他一副要哭了的模样,有些无奈:“算了,也没什么事。”
姚臻涩声问:“你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既明不吭声地看着他,忽然抬手按住自己脑袋弯下腰。
姚臻吓了一跳,冲上前把人扶住:“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我去叫医生。”他立刻就想回急诊室,被梁既明拉住。
“别去了。”
梁既明直起身来,脸上的不适退去神情放松,刚分明是装的。
姚臻一愣,意识到被耍了,气得用力推他一把:“你是不是有病?好玩吗?”
这个混蛋,以前也这样,故意装头疼吓唬他。
“你很紧张我?”梁既明问他。
“屁,”姚臻很不耐,刚才的满腔伤感愁绪也被冲散,“看到你就烦。”
见他终于不再眼泪汪汪了,梁既明点了点头:“那劳臻少爷多担待。”
……就你废话多。
梁既明下一句又问他:“你手疼吗?刚才为什么要帮我挡?”
姚臻压根不想提这事:“挡就挡了,我见义勇为不行?难道看着钢棍敲你脑袋上你一命呜呼吗?”
他没好气地说完,转身就走。
口是心非,嘴不对心,梁既明想着,迈步跟上去。
出了医院他们在路边等车,梁既明转头,看着路灯下大少爷被风吹红的脸,鼻尖红,眼睛也红,颊边那颗痣颤颤巍巍摇摇欲坠,很是抓人眼球。
他的醉意可能又回来了,依旧很想伸手去碰触,不知道真做了会不会被大少爷当场揍一顿,脑子里那些模糊不清的念头翻滚,被他艰难按下。
“谢谢。”
姚臻回头,有些凶:“又谢什么?”
梁既明道:“送我回家,帮我挡棍,陪我来医院,关心我,担心我。”
“你赔我点钱吧,浪费我时间。”姚臻无语,他还不如早点回去睡觉呢。
梁既明难得笑了声:“臻少爷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我转钱给你。”
“……”
想都别想。
车还没来,风有点大,冷飕飕的,姚臻抱了抱胳膊,没话找话地问:“你那个叔叔,怎么回事?”
梁既明嘴角笑意消逝,淡了声音:“我爷爷奶奶早几年没了,留了两套房子,那几个叔叔姑姑想把房子卖了分钱,要所有有继承权的人一起签字才能卖,我一直拖着没签,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急着要钱,特地从老家跑来这里找我,前几天就去律所闹过被保安赶出去了,又跟踪我到我住处蹲守。”
这种事情完全不在大少爷理解范围内:“为什么不签字?”
梁既明轻哂:“不想让他们太如意。”
姚臻以前让人查过他的背景,知道他父母去世得早,辗转在一众亲戚家里长大,念大学之后来了京市就再没回去过:“……你跟他们有仇啊?”
“有仇算不上,顶多算有怨。”
梁既明从没主动跟人提过自己家里的事,今夜突然有了兴致,没什么情绪地说:“我爸妈早年做小生意有不少积蓄,没少接济他们,爸妈意外去世后存款跟赔偿金都被我那些叔叔姑姑拿走了,说是当做我的抚养费,但我念大学之前甚至没吃过几顿饱饭。”
姚臻愣住。
……怎么这么惨啊?
“你爷爷奶奶不管你的吗?”
“他们身体都不好,耳根子又软,还都是文盲很多东西都不懂,有心无力,”梁既明继续说着,“我考上大学后,没人肯帮我在助学贷款申请上签字担保,差点没书念,是当时的高中班主任帮我跟学校申请了一笔奖学金,我才凑够第一个学期的学费,生活费是来了这边后边念书边打工攒的。”
这是姚臻这样的富家少爷想象不出来的生活,他下意识追问:“打工做过什么?”
梁既明平静说:“做家教,发传单,去超市整理货架,帮人搬货物,做过很多,后来机缘巧合进了律所实习,刚开始也没有工资,下了班还得挤出时间去干活,每天都很忙。”
姚臻抱紧胳膊,还是觉得冷,寒风灌进空荡荡的心口,让他有些难受。
他想起上次在夜店,他随随便便就给出来卖笑赚生活费的男生转了二十万,当初的梁既明却没这个运气,只能靠他自己。
大少爷只觉被一口气堵着,格外不好受:“你自己就是律师,你爸妈的钱后来没拿回来吗?”
“都多少年了,一笔烂账,拿不回来了,我也没那个精力。”梁既明不是很在意,老家的房子他也毫无兴趣,但不代表他不能给那些人添堵。
姚臻听着更郁闷了:“饭都吃不饱,你怎么长这么高的?你跟你叔叔也一点都不像,你是不是整过容?”
“……”
梁既明说:“没有,没钱整容,我像我妈而已。”
“……因为以前过得不好,所以现在要力争上游是吗?你之前说的人生规划是什么?像沈叔那样吗?”
姚臻想说我更有钱,你能不能别不要我,但是说不出口。
他原本都死心了,现在听梁既明说起这些从前,又心疼得不行。
梁既明没有回答,沉默一阵,忽然又蹲下,用力按住了额头。
姚臻伸脚踢他:“你还来?”
梁既明微微摇头,蜷起的脊背绷紧,半天没直起身。
姚臻慢半拍地意识到这次似乎是真的,顿时慌了,也赶紧蹲下去扶住他:“喂?你还好吧?”
脑中的那阵刺痛过去,梁既明缓缓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面前满脸紧张的大少爷。
姚臻眼里的焦急担忧没有半分作伪。
半晌,梁既明开口:“明明讨厌我,还敢张嘴就骗我是我老公,你演技挺好啊。”
姚臻的声音发颤:“你……想起来了?”
梁既明闭了闭眼,他叔叔那一棍子确实起了点作用:“想起来了一点。”
姚臻追问:“一点是多少?”
梁既明看着他,幽幽道:“臻少爷不但能演还能编,梁大明是什么?”
“……”你就不能想起点有用的东西吗?
梁既明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别的没有了。”
姚臻很失望,就这,你还不如别想起来呢。
他放开梁既明站起来,又不想理人了。
叫的车已经过来,梁既明也起身,拉开车门示意:“你先上车回去吧,我坐下一辆。”
姚臻的情绪低落,没有看他,小声说:“要是还头疼,明天记得再来医院,别硬撑。”
梁既明:“嗯。”
“……你还会想起别的吗?”姚臻终究没忍住问。
梁既明不愿给他虚假希望:“也许会,我也不知道。”
姚臻不想再说了,上车带上车门。
梁既明略一犹豫,弯腰敲车窗,姚臻降下玻璃:“又干嘛?”
梁既明看着他,说:“臻少爷,晚安。”
“……”谁要跟你晚安,大少爷挤出一句不太情愿的“晚安”,升起车窗,走人。
车开走,梁既明停步原地,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