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龚鹤
周明珣回过神,看了眼谢桢月被风吹乱的额发,说:“好,我记得了,回去吧。”
然后又放轻了声音说:“改天见。”
谢桢月没有动,看着他的眼睛在树影下明明暗暗:“改天见。”
周明珣上车后隔着密闭的车窗玻璃,看到谢桢月往回走的背影。
杨司机迟迟没有发动汽车,无声地看着后视镜里周明珣沉默的侧脸。
直到周明珣收回目光,说了声:“走吧。”
“好的,周总。”
杨司机才启动汽车,朝清水湾的方向驶去。
在路上的时候,杨司机突然听到周明珣开口,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他说:“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周明珣没有提到话中人的名字,但杨司机却无师自通地猜测到,他说的是谢桢月。
杨司机暂时没能摸透这两个人的关系,只好委婉地说:“我与谢总没怎么打过交道,说不上了解。”
周明珣坐在夜色的光影里,面上神色淡淡:“这个问题不是工作。”
于是杨司机重新开口,斟酌着回答道:“谢总年轻有为,为人谦和,应该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见周明珣颔首不再说话,杨司机想自己大概是答对了。
不过或许是刚刚见到的氛围太奇怪,杨司机难得多了点好奇。
他反问周明珣:“那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明珣在宽阔的后座里把腿松直,缓和了一下伤处还未好全的膝盖:“他啊……”
话语起了个头,却一直没有续下去。
该怎么形容谢桢月?
关于谢桢月的一切事情,周明珣回避了很多年。
他按照当初做下的约定,不听,不看,不问,不见。
其实一直以来,两个人都做得很好。
直到命运又一次轻轻一推,轻松瓦解了他们花费七年时间辛苦挖掘的战壕。
周明珣和杜斯礼说恨谢桢月不信自己,但其实恨来恨去,扒开表层遮遮掩掩的包裹往里面一看,底下藏着的不过还是一个爱字。
但爱的沟壑太难填平,只能说成是恨,让彼此都能好受一些。
恨总比爱更难忘记。
更深露重,夜色深沉。
周明珣又忽然想起自己晚上坐在席间时看到的谢桢月。
那时舞台上的光全都给了新人,谢桢月站的位置远,就更暗些。
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让人看不完全。
周明珣看着他垂着眼睛发呆,然后看着他突然抬起头,一圈一圈地扫过席间,最后将目光落到了自己的眼睛里。
婚礼入场时放了灿烂的礼花,有几片亮晶晶的金色碎片粘在谢桢月的头发上,折射着射灯微弱的光。
就好像初见时谢桢月头发上落着的几粒桂花。
就当杨司机以为自己不会听到周明珣的回答的时候,周明珣说话了。
“您说什么?”恰好遇到有车鸣笛,杨司机没有听清。
周明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柔和下来,重复道:“我说,他是月亮。”
谢桢月推开酒店的房间门,看到那束被自己拿到的婚礼手捧花正端端正正地插在花瓶里,放到了床头柜上。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程开盛的安排。
谢桢月解开衬衫最上方的扣子,锁骨上的细链隐隐约约闪着光。他走到床边,轻轻拨弄了一下洁白的马蹄莲,视线又落到花束中的铁线莲。
然后莫名想到周明珣西服左胸袋里别着的那一朵。
谢桢月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的。”
刚说完,随手搁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就是一亮。
谢桢月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周明珣给自己发的消息。
Elian-Z:回到了
Elian-Z:[位置-清水湾道xx号]
谢桢月看着这条信息,很浅地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将笑意收了起来。
初一:好。
回复完后,谢桢月把手机锁屏反扣在床头柜上。
马蹄莲在安静的房间里寂静地展示着自己最好的状态,旋转的花朵形状好像曳地的婚纱裙摆,像被风吹起的头纱,也像曲颈的天鹅。
谢桢月凝视着饱满的花束,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程开盛对自己说的话。
幸福。
幸福吗?
三天后a城发布降温红色预警,西北风呼啸着吹了一整晚,第二天街上的行人看起来恨不得将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
谢桢月早上出门的时候想,其实什么幸福都是虚无缥缈的,只有在这种天气里睡懒觉不用上班才是真正的幸福。
到了傍晚,天更是阴沉沉的,气压低得厉害。
谢桢月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刚好听到坐在工位上的徐助理抱怨了一句:“这个天气怎么跟世界末日一样?”
“谢总。”徐助理刚说完就对上谢桢月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又问,“您有什么吩咐?”
谢桢月反手关上了办公室门,同她说:“没有,我今天提前一些走,你也差不多就下班吧。”
徐助理闻言有些惊讶,这是她给谢桢月当助理以来,第一次见他提前下班:“好的。”
谢桢月没再多言,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
徐助理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画面里隐隐约约看到一边绿一边白,大概是聊天界面。
办公室里开了暖气,谢桢月出来时只穿着件绣着红色马球小标的藏青色毛衣,压着白色的衬衫领,然后边往电梯走边套上黑色的长款风衣,衣角扬起露出沙色的格纹衬布。
他一直到进电梯前都还在看手机,似乎是在发消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终于放下手机,抬眼看到还在往这边张望的徐助理,笑着摆了摆手,看口型说的是:“下班愉快~”
徐助理一愣,然后对着已经重新闭合的电梯门感慨道:“不得了,我好像看到光了。”
立着小金人的钢铁巨兽大摇大摆地停在路边,路过的其它车辆自动自觉对它退避三舍,硬生生在临近下班高峰期的写字楼附近形成了一个显眼的空白地带。
谢桢月对替自己开门的杨司机道了声谢,然后携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意坐进了车里。
“临时有个邮件要回,等很久了吗?”谢桢月被车内温热的暖气一烘,被风吹红的鼻子有些发痒,刚问完就侧过身,用手臂遮着打了两个喷嚏。
周明珣抽了几张乳霜纸递过去,说:“我一个无业游民,等一等你也是应该的。”
谢桢月隔着纸巾按了按鼻子,让它从冷热交替的空气中重新适应。
见他缓和过来了,周明珣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一个纸杯递过去:“来的路上看到家快闪店,挺多人在排队,就给也你买了一杯。”
然后又说:“除了咖啡和茶就只有热巧克力,刚好给你拿着暖暖手。”
谢桢月接过来,看着纸杯上的格纹觉得很是眼熟,又掰开杯盖看了一眼里面有点模糊的拉花,忍俊不禁道:“你怎么也买这个?我助理昨天专门去排队买了一杯咖啡,发朋友圈说这是资本主义的陷阱。”
他把杯盖重新扣好,然后把纸杯捧在被风吹得发凉的手里,问周明珣:“你排了多久?”
但周明珣却说:“我不用排队。”
谢桢月转了转纸杯:“为什么?”
周明珣看着他,笑而不语。
谢桢月和他对视一眼,然后自己想到了答案:“差点忘了,你是资本主义陷阱家的房东。”
周明珣觉得谢桢月的语言天赋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听起来好像在骂我。”
谢桢月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我没有。”
柑橘调的车载香薰在暖气的酝酿下,酸酸甜甜的味道溢出得更足。
谢桢月闻着车内清新的空气,喝了口热巧克力。
“好喝吗?”周明珣问他。
“很甜。”谢桢月评价道。
周明珣听后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到谢桢月问他:“你喝了吗?”
周明珣看着他一愣,又看看他手里已经被喝过一口的纸杯:“我喝……没有,我现在喝吗?也行。”
“不是。”谢桢月是真的笑了,他看着周明珣,觉得表情有点傻,“我的意思是,你买之前没先喝一下?”
周明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理解错了,错开脸去看窗外的街景:“……没有,插队买的,不好意思耽搁太久。”
谢桢月垂下眼睛看手里的纸杯,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听到声音的周明珣回过头,静静地对着谢桢月的侧脸看了好一会,才说:“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谢桢月回看他,好似没有听懂。
见他言语间故意闪躲,周明珣也没有恼。
他只是想了想,然后摸到一个按钮摁下。
随着微不可闻的电流声响起,谢桢月抬起头,看到前后排组隔板正在自己面前缓缓升起。
杨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思虑再三后,他松了松油门,把车速降了下来。
组隔板完全升起的一瞬间,周明珣伸过手,替谢桢月整理了一下刚刚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指腹从颧骨擦过,又滑到耳朵。
缓慢地,带着眷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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