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龚鹤
过了好一会,才喃喃道:“其实我妈妈那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结婚生子的。”
周明珣侧躺下来,和谢桢月枕在同一个枕头上:“我起初以为,阿姨是后面发生了什么意外,才变成这样的。”
谢桢月摇摇头,发丝被枕头蹭乱:“她这样很多很多年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谢桢月的声音飘起来,像人在梦游时看到的浓雾,只有拨开之后才能见到一个真实的世界。
三十多年前的谢家在街坊邻居嘴里是个人人艳羡的模范家庭。
谢父早年专科毕业后在供销社工作,后来面对改革浪潮,选择凭借着自己的手艺辞职下海经商。
他借着时代的东风,从地摊生意做起,一步步拉起了两间生意红火的商店,是x城最早一批靠手艺成为“万元户”的商户,甚至还登上过本地的报纸。
谢母性格温柔,勤劳能干,是x城面粉厂的工人。
这在那个时代亦是相当体面的工作,不仅稳定,福利也好,现在他们住着的房子,就是当年谢母在面粉厂工作时分到的职工福利房。
而谢巧敏是他们唯一的小孩,又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从小就被夫妻二人视作掌上明珠,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千娇百宠地养到了六岁。
那个时候谁见了谢巧敏不夸一句这小孩眼睛亮晶晶的,说话也干脆,看着就透着股聪明劲,长大后肯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谢父谢母也是一直这么以为的。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给谢巧敏办好了小学的入学手续,又带她到市区的文具店购置好了一大份学习用具和各类故事书、连环画。
谢巧敏非常高兴地背着书包,两只手一左一右地被爸爸妈妈牵着,蹦蹦跳跳地回了家,对自己即将开始的小学生活充满了期待。
但当天晚上,谢巧敏开始发起了高烧。
这场高烧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起初卫生院的医生以为只是小孩子常见的感冒,没有太过在意,只开了些退烧药,就让谢父谢母把孩子带回家去了。
但是直到第三天谢巧敏依旧没有退烧。
谢父猛然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带着谢巧敏赶到了市区的医院。
市医院的医生接诊后做了检查,说应该是肺炎,于是又按照肺炎医治了两天。
但很快,谢巧敏开始反复出现高热惊厥的症状。
这直接惊动了医院的儿科主任,她来看了一眼,立刻将谢巧敏送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这一次,才确定了谢巧敏真正的病因是脑膜炎。
在那个医疗水平远远不如现在的年代,纵使谢巧敏最终侥幸捡回一条命,但醒来后的大脑却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年纪。
停留在她六岁即将上小学的第一天。
从这之后,街坊邻居再提起谢家,总是会叹一口气,然后用惋惜的语气说:“他们两夫妻是个苦命人,那个孩子命不好啊,脑子烧坏了以后可怎么办?”
但不管怎么样,生活总要继续过下去。
于是谢父谢母擦干眼泪,咽下满嘴的苦,仍旧打理着两家店的生意。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们开始日夜不休地轮流贴身照顾着谢巧敏,几乎是到了把她当眼珠子保护起来的程度。
也有亲戚劝他们,说谢巧敏的情况特殊,可以申请拿到政策豁免,不如趁现在夫妻两人都还年轻,尽早重新生一个孩子。
但他们想都没想就严词拒绝了。
谢父说:“我们这一辈子就只有敏敏一个女儿,我们生下她,却没把她照顾好,让她变成现在这样,这是我们夫妻一辈子要赎的罪。”
这话说得恳切又悲怆,亲戚们便再不敢多言。
直到谢巧敏渐渐大了,谢父谢母开始上了年纪,身体素质显然不比从前好,面对谢巧敏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谢母那个时候刚刚下岗,家里的生活开支全靠谢父经营的商店,但商品经济发展速度太快了,他们的小商店已经不具备从前的优势,生意渐渐趋于平庸。
对未来的失控感让她整宿整宿地失眠。
她忧心忡忡地问谢父:“万一我们走在前面,那敏敏以后怎么办?”
谢父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于是在某一年的正月,谢父从福利院带回来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
他告诉谢母:“这孩子出生后没多久就被遗弃了,福利院说捡到他的时候纸箱子里除了一袋纸尿裤,两桶奶粉,就只有一张写了出生时间的纸,说是五月生的。虽然留在福利院养了几年,但仍然还小,不懂事,才刚刚开始会认人。”
谢母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谢父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目的。
果然,谢父下一秒说:“我把他挂在我们名下,但是把他当外孙养,这样等以后我们两个老东西走了,他也长大了,敏敏就不至于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
谢母抱起那个进门后一直很乖巧的孩子仔细端详着。
那小孩也不怕生,冲她笑得软和。
谢母问:“有名字了吗?”
谢父摇摇头:“没,福利院说一直还没取。”
“过两天上户口的时候得有名字才行。”谢母叹了口气。
谢父沉吟片刻道:“偏巧现在是正月,不如就叫正月吧。”
“正月?”
“桢月,木字旁,再加一个忠贞的贞。”
谢母顺着谢父的视线,从家里的窗户往外望,只好看到远处老城区墙根底下那颗高大的梧桐树。
她点点头道:“好,那就叫谢桢月吧。”
说到这里时,谢桢月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推开床头的那扇窗。
现在的晚上,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到什么树。
但谢桢月可以在脑海中记起关于那棵树的每一个细节。
周明珣随着他的动作也坐了起来,又拉起被子把两个人拢住。
他陪着谢桢月去看向窗外模糊的黑暗,然后听到谢桢月说:“从小到大,我一直就在这里看着它。”
周明珣偏过头,看到月光盈盈地照在谢桢月的脸上。
谢桢月说:“树和花是不一样的,花热闹又灿烂,大家都喜欢围着它,欣赏它。但树安静又寂寥,没有人会去留意一棵树在想什么。”
“人们需要它纳凉的时候它就要长得枝繁叶茂,人们嫌它遮住了电力设施的铺设,它就要砍断枝干。”
周明珣已经分不清谢桢月说的到底是不是那棵梧桐树。
他感觉到谢桢月温热的身躯靠在自己身上,他听到谢桢月的声音轻得像无尽的哀叹:“小珣你知道吗?树是不会走的,它的根扎在哪里,就会被困在哪里,一辈子都不能离开。”
周明珣在被子底下紧紧牵住了谢桢月的手。
谢桢月又把窗户关上了,他在被子里转了个身,这一下两个人身上的被子彻底包围成了一个圈。
他说:“我就和这棵树一样木讷,所以我看着它,总是会想起我自己。”
“所以……”周明珣好不容易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才给自己取名叫小树。”
谢桢月和他相对而坐,牵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是。”
周明珣感觉谢桢月说的这些话像一把轻薄的剑,插在他的胸膛里,把心搅得稀碎。
额角青筋若隐若现,他说:“但你是人,你可以走,你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我知道。”
谢桢月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也不想那样,我想我不能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我是一个完整的、真实存在的人,应该要有属于我自己人生,所以我大学考去了A大。”
说完他还笑了一下:“我很喜欢a城,如果以后有能力的话我想就留在a城生活。”
最开始的时候,谢父谢母对谢桢月的学习并不上心。
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们几乎把全部身心都给了谢巧敏,能分到谢桢月身上的自然少之又少。
但谢桢月从小就表现出了和其他同龄孩子完全不一样的听话懂事。
从上小学开始,谢桢月就一直是班级第一、年级第一,每个老师提起他都赞不绝口。
与此同时,他还在家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
除了常规的家务活,从初中开始他就和谢母轮流照顾谢巧敏和病重的谢父。
谢桢月会在去医院的路上,摘一朵路边杂草丛中顽强开出的小花——他看电视里面的人探望病人的时候都会带一束花,他没有钱买那种漂亮的花束,所以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试图让谢父心情好转。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谢父突然开始过问起谢桢月的功课。
谢桢月几乎是受宠若惊。
于是他背上了自己的书包,给谢父看自己接近满分的试卷,给他看自己工整规范的学习笔记,给他看老师在自己作业上充满肯定的表扬,还会讲起自己在学校里的生活。
谢父有时听到一半便痛得昏睡过去,这个时候谢桢月便会安静地收起东西,快速摁下呼叫铃,然后一只手紧紧握着谢父手腕上的脉搏,一动不敢动地守在旁边,等待医生的到来。
临近中考的时候,谢父已经病得很重了,但是他依旧强撑着精神问谢桢月志愿是怎么填报的。
谢桢月摸了摸鼻子说:“报的一中。”
“怎么报一中?”谢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前几次的成绩我都看了,完全可以冲实验中学的,一中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高考状元了,而且最好成绩甚至没能排进全市前五。”
谢桢月抿着嘴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道:“外婆说实验太远了,一中离家近,到时候可以走读,回家也方便一些。”
谢父像被钉子狠狠地插过心脏,钉在了病床上。
他愣怔了半天,顺着钉子飞来的方向看到了当年牵着谢桢月回家的自己。
良久,谢父喊了一声谢桢月的名字。
“我这辈子做人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自问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但唯独对不起你妈妈。”
谢父看着谢桢月低下头时露出的发旋,觉得舌根一阵发苦:“还有就是你。”
谢父说:“是我把你带回来的,还让你替我们背负起敏敏的后半生。桢月,是外公对不起你。”
谢桢月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抬起头有些呆愣地看向谢父。
谢父被病痛折磨了这么多年,几乎已经看不出当年温和儒雅的样子,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还能隐约得见一二:“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一定要继续好好学习,高考的时候不要留在x城了,这里没有什么好大学,到时候你选一个自己想去的学校,外公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谢桢月背着书包离开病房的时候,谢父还叮嘱他中考一定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可以。
但等谢桢月中考完的第二天,医院打来电话,说家属可以考虑把病人接回家去了。
谢父痛了很多年,临终前却出奇的平和。
他不让谢巧敏看到这样的自己,所以只同谢母说了一些话,但最后他还喊来了谢桢月。
谢桢月趴在他的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开口喊外公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谢父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努力抬起枯瘦无力的手摸了摸谢桢月的脑袋。
他只给谢桢月留下了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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