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 第112章

作者:Klaelvira 标签: 破镜重圆 灵魂伴侣 强强 HE 近代现代

在这样相依为命的生活里,姜灼楚变得越来越像姜旻,也越来越能理解她。

直到,姜旻把他卖了。姜灼楚彻彻底底地成为了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他却依旧能理解姜旻:这种理解并非出于包容、而是出于逻辑——在人生的无法满足面前,她最终放弃调和、走向疯癫;在姜灼楚和她自己之间,她最终选择了自己。

姜灼楚就这样被唯一的同伴抛弃。他被扔进徐氏公司、扔进徐家、扔进他无所适从的人生里:他忽然就不能演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能教他,他才十八岁。

长久以来压抑着的不安全感轰然喷发,在姜灼楚最为战栗的时候,来自外界的几乎全是恶意。

姜灼楚不是从在《海语》片场溺水的那天起害怕镜头的,他是慢慢地、慢慢地,像被凌迟一样一刀刀割着——直到有一天,他不敢再面对镜头。他几乎死了一次,才能继续活着,像给游戏开了个新档。

与姜旻有关的一切,都与从前有关,都不可避免地让他痛苦。但与镜头不同,她不是姜灼楚能逃避的存在。

姜灼楚的人生里只有自己了。姜旻从那个教他怎么撑伞的人,变成了风雨本身。

手术持续了快一整夜。姜灼楚让林姨和另两个青年轮流去附近的宾馆休息,自己则一直守在手术室外。

灯灭了。姜旻躺在手术推床上被推出来,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整个人没有意识。她几乎瘦成了一把干柴,像秋天叶子落光的枯树,皮肤苍白,从里透出一种抹不去的暗灰。

医生说,至少要再过一两个小时才能慢慢苏醒。

“康复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 一夜没睡,姜灼楚竟也看不出任何疲累,“等这边术后观察没问题,就转走。”

姜旻有精神问题,又极为挑剔,在普通医院并不适合长住。

林姨刚听说手术快结束,已匆匆从宾馆赶回来。她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等天亮了,你联系疗养别墅那边的人,把她平时常用的东西、喜欢的衣服首饰等等,打包一些,之后一起带去康复医院。” 姜灼楚说得很细致。

“她要什么,只要医院允许,尽量都给她。”

“另外再多招几个人,三班倒看护。”

林姨感觉到了些不对,欲言又止,“姜公子,你……”

姜灼楚交代完毕,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五六点了。

“有事再联系。”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次林姨追了上去,忙道,“你不等她醒吗?”

姜灼楚背着身,状若随意地摇了下头,走了。并不是不愿意多等这一两个小时,而是他不想面对姜旻。

从医院出来,已过日出时分。雨下了一夜,今晨停了,天空雾灰灰的,十分潮闷,不见太阳。

又是新的一天。

站在医院门外的广场上,姜灼楚一时像是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疲惫,冷静理性得近乎麻木。

五六点。有些尴尬的时间。

还要不要回LANSON小睡一会儿呢?

昨天姜旻跳楼之前的事远得仿佛上辈子,又是姜灼楚今天要面对的。

他独自度过了这一夜,恰如他独自一人的人生。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姜灼楚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是梁空的车。

第110章 骗子

姜灼楚走到车前,冲里面看了眼。后排,梁空闭眼半躺在放下的座椅上。

姜灼楚静静地看着,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地敲了两下窗玻璃。

咚咚。

梁空立刻就掀起了眼皮,眼神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大约根本没真睡着。他斜抬起眼,徐徐放下车窗。

“你怎么来了。” 姜灼楚下意识脱口而出,而后抿唇一顿。

梁空派人跟着他,并不奇怪。可他没想到,梁空会不声不响地外面等了他整整一夜。

他一时有些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上来说。” 梁空语气镇定如常,扫了他眼,似乎是确认他没有缺斤少两,“医院人多,我不方便下车。”

姜灼楚表情略显生硬,故作平静,“哦。”

他绕到另一边上车,拉开车门时才察觉到胳膊肌肉有些酸,指尖微麻,是通宵的后遗症。

“困吗?” 车上,梁空正低头敲着手机。

在梁空问之前,姜灼楚是完全不困的,甚至焦灼得亢奋。可被这么一问,疲倦的确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

但一想到梁空曾说自己可以72小时不眠不休还保持工作状态,姜灼楚淡然道,“还行,不怎么困。”

梁空放下手机,侧眸看了他一眼。

近距离下,姜灼楚苍白的脸色无处遁形。不过一夜,就憔悴得紧。这其中至多三分是因为通宵,剩下七分都是因为姜旻。

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得见的、来自过去的“幽灵”,永永远远地站在姜旻身后,盯着他。

梁空忽的抬手,轻蹭了下。

“你干嘛。” 姜灼楚低下头,声音闷而轻,不与梁空对视。

透过后视镜,他瞥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真难看。他甚至不想让梁空看到现在的自己,他不那么好看的时候谁都不愿见,只想一个人躲起来,把痛苦熬过去,从前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困。” 半晌,梁空沙哑又磁性的声音在姜灼楚耳畔响起,几乎贴着耳朵。他被从后抱住,后背紧贴着梁空的胸膛,车内空间封闭,恍惚间能听到心跳声。

来自另一个人的气息就这样入侵了他的领地,姜灼楚脸微烫,听见梁空在自己颈间亲了口,说,“陪我睡一会儿。”

姜灼楚被强行请了一天假。他的车由司机开回去,自己则“被迫”和梁空一辆车。

梁空当然是不困的,至少没困到非要补觉的地步。姜灼楚潜意识里知道,却顾不上了。

他昨夜身心俱疲,在回去的车上给小陶发了条消息,就立刻睡着了。靠在梁空怀里的姿势其实并不十分舒适,却像个梦境般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到了LANSON,姜灼楚是自己下车的。他仿佛脑海里有一个要回酒店的事儿,轻而易举地就被叫醒,又若无其事地睁眼,下车。

梁空问他要不要抱,他摇摇头,肌肉记忆般地说自己不困,除了嗓子哑了点竟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跟在梁空身侧一路回到套房,梁空问他要不要洗澡,他点点头。

“那你坐这等会儿,” 梁空看着姜灼楚乖乖坐在沙发上,是清醒时从不会有的乖顺样子。他情不自禁地半蹲下来,真的像在哄小孩儿,“别自己乱跑,我去隔壁给你拿件干净睡袍。”

昨晚那件脱下来被姜灼楚顺手丢进脏衣篓,已经拿去洗了。

姜灼楚再次点点头。

梁空去隔壁衣帽间拿了条睡袍。回来时,姜灼楚已经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

梁空失笑,扔下睡袍。他把姜灼楚抱回卧室,一米八几的骨架在怀里也不重。这次姜灼楚睡得很沉,没醒,却在要被放下时抱住了梁空,头还在梁空颈窝里蹭了蹭。

梁空怔了下,他其实对此不是太有经验,甚至可以说是全无经验。他的心一时变得极为柔软,仿佛一个荒漠般又冷又硬的世界里突然开了几朵无用的小花。

睡梦中的姜灼楚似乎毫无安全感。失去了掩饰的意识,他眉心拧起,嘴唇同样抿得紧紧的。

手机响了。梁空今早还有会。他已经把会议从线下改到了线上,但不能不开。

“乖。” 他在姜灼楚鼻尖亲了口,这声哄人的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他动作稳且轻,最终还是把姜灼楚一个人放在了床上。

睡觉是人的本能。像鱼被丢到水里自己会游开一样,姜灼楚沾上枕头,他下意识地想蜷起来,不知是想缩进哪儿,抑或只是想自己抱住自己。

梁空掀开被子给姜灼楚盖上,被子轻盈蓬松,仿若云朵般包裹着他。他沉在其中,渐渐呼吸平稳了下来。

他睡熟了。

昨夜姜灼楚接了电话,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梁空其实是生气的。

进医院的是谁,他去之前已经打听到了。从前的事纸里包不住火,关于姜旻,梁空也多少知道了个大概。

徐氏老人里还有些记得她的,说她当初进徐氏时是极为耀眼的,即使在女演员里也算漂亮得出众,演技精湛,性情十分张扬。

但没多久就没消息了。

这其中详情旁人无法知晓,很久后才约略从一些细碎的事情里拼凑出模糊的真相。

姜旻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她委身徐之骥,先不论是否有真心,至少不全是为了钱。然而徐之骥十分爱惜名声,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姜旻出头,就这样断送了她的前程。

这个行业里令人唏嘘的悲剧永远比功成名就的传奇更多。一个人的一生,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在旁人眼中都是不值一提。

姜灼楚生于这样一段扭曲痛苦的关系,如此身世,倒和梁空预想的差不多。幸福健全的家庭,是滋养不出复杂多变的灵魂的。

放在过去,梁空听了只会悠然点一根烟,像回味一个角色的背景故事般,觉得姜灼楚其人又平添了几分神秘和鬼魅色彩。

可现在,姜灼楚在梁空眼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了。无论是徐之骥、姜旻,还是其他什么或好或坏的人,梁空都觉得他们是姜灼楚的过去式,是一本书已经被翻过的纸页。

梁空怜惜姜灼楚,同时并不喜欢他有超出自己掌控以外的人生。他对姜灼楚,不是单纯的爱情,而是纯粹彻底的占有。

开视频会议前,梁空给申港旧居的维护人员打了电话,表示房屋需要重新整修,自己近期会过去一趟。

他想,总得告诉姜灼楚些什么,才能哄他全然地向自己敞开心扉。

姜灼楚这一觉睡得很彻底。他被无数个梦缠着,根本挣脱不开。

再睁开眼,是被肚子强烈的饥饿感逼醒的。他愣愣地躺在床上,已是正午,阳光明媚得千篇一律,在一场深睡眠的大梦后,令人恍惚间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直到隐约听见客厅里梁空打电话的声音,姜灼楚的记忆才缓慢复苏。

清醒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梁空说让他陪他睡一会儿。

姜灼楚偏头看了眼身侧,骗子!

之后发生的事十足像泡泡,仿佛人酒醉后莫名发生了些自己都不能共情的行为。姜灼楚记性好,竟还都记得,他想着想着,脸上越想越烫,越烫越丢人,越丢人越想……

几分钟后,姜灼楚唰的一声掀开被子,冷着张脸径直进了浴室。

梁空也真是的,睡觉都不给他脱衣服。

姜灼楚好不容易吹毛求疵地给梁空找到了个错处,把昨天穿了一天还进了医院的衣服甩进了脏衣篓。

他现在浑身发烫,站在冷水水柱下冲了好一会儿才降下温来,理智逐渐回笼。

刚刚进来前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多,吃个午饭还赶得及下午去九音。

去九音……剧本的事还没解决。

不论夜里发生了什么,天一亮眼一睁都还得继续面对现实中的问题。多睡了这半天,姜灼楚已经小有负罪感了。

他决定之后加强身体锻炼和精力训练,有必要的话再请个营养师和健身顾问,以便早日达到优秀同行梁空72小时不睡觉的先进水平。

一夜过去,见到姜旻,像被拖回过去的噩梦般走了一遭又爬出来,昨天程总带来的那点不愉快轻得就像被蚊子叮咬的痛感:完全察觉不到。

更重要的是,跟失败可能带来的恶果相比,率先低头这点苦也能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