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 第188章

作者:Klaelvira 标签: 破镜重圆 灵魂伴侣 强强 HE 近代现代

姜灼楚坐在沙发上等,清醒得异乎寻常,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桌上一个玻璃杯里的水。窗外北风呼号,水面纹丝不动。

他有些闷,却一滴酒也不敢沾。

其实他已经想清楚了。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再等下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喂。” 姜灼楚打给了杨宴。

“还没睡啊?” 杨宴接得倒是快,那边吵吵闹闹的,人声键盘声都有,明显是在加班。

“会开完了?” 姜灼楚问。

“……嗯。” 杨宴这声应得有些被动。

“现在怎么商量的,需要我做哪些配合。” 姜灼楚单刀直入。

“这件事你别操心了,有我们团队和公关部。” 杨宴明显是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只是他没有主动打给姜灼楚,而是一直拖到被逼问才说,足以说明他心里知道,这很难糊弄得住姜灼楚。

“时间不早了,你赶快睡。明天还练琴呢。”

姜灼楚安静了片刻。他再清楚不过,这次的麻烦有多棘手。说到底,纵使有幕后黑手,那也毕竟是他年少气盛惹下的祸,他可以不怪自己,却不可能要求旁人天然地包容自己。然而,无论是杨宴,还是其他九音或剧组的人,到现在为止没有人指责他。

他并不好受。

他甚至宁愿由自己一人扛下这场风暴。

“没办法就说没办法。” 姜灼楚语气里没有责怪,难得的通情达理,“我又不会嘲笑你。”

杨宴一听就不乐意了,“胡说什么呢你。”

“我有个办法。” 姜灼楚说。

“哦?” 杨宴很怀疑,“你冷静,别冲动。”

姜灼楚没接杨宴的话茬儿,径直道,“当年拍桌子总归是我不对,我可以道歉,但这件事本身的严重程度……罪不至此吧。”

“我只是年少轻狂不懂事,并不是仗势欺人。”

杨宴无奈叹了口气,“人心隔肚皮,谁会信你?说不定还越描越黑。”

“他们说我仗势欺人,无非是因为我是徐之骥的儿子。” 姜灼楚的声音似乎变得薄了,夹着倒吸的气声,如刀刃般锋利,伤人亦伤己,“我没有办法证明我的动机,但我至少可以证明一些事实。”

“什么事实?” 杨宴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灼楚停顿片刻,隐晦道,“我和徐之骥关系很差。”

杨宴愣了几秒,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拍案而起,旁边的同事被吓得鼠标差点扔了,他大喝一声,“不行!绝对不行!”

“你怎么想的?根本没到那一步!你现在什么都不许做,听到了没有!……”

姜灼楚平静地听着手机里杨宴的咆哮,默默地把它挪远了点。

“没什么不行的。” 他一字一句,冷静得透着冰意,“说我差点死在片场,被徐氏雪藏八年,至少可以扭转目前一边倒的舆论风向。”

“拿私事卖惨这种行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的!除非是真的走投无路,否则不能用!” 杨宴苦口婆心,“更何况,一旦你走了这条路,在大众心目中的逼格就会掉下来,业内也会对你存疑,你以后的路就难走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总比整部电影被我连累得不能上映要好。” 姜灼楚说。

“不行。” 杨宴没有解释,言简意赅,语气严厉了起来,“你不要逼我上门没收你的手机。还有,请你相信你的经纪人和你的团队,不要质疑我的职业素养。”

“你有更好的主意?” 姜灼楚完全没在怕的。

杨宴听出了姜灼楚语气里的破釜沉舟,这不是开玩笑的。姜灼楚没给自己留退路,所以他也没有退路,“好,那明早九点。你耐心看着,到时候就知道了。”

姜灼楚一手举着手机,半眯着眼。他在分辨杨宴话语的真假,究竟是真的有谱,还是稳住自己的缓兵之计。

“这事没的商量。” 杨宴凶了点,“当年你拍桌子的时候才18岁,冲动不懂事也就算了。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一点长进都没有?”

“行。” 最终,姜灼楚选择再信杨宴一次,“那就明早九点。”

杨宴松了口气。挂断电话,他一秒没停,便立刻发消息给梁空。

「梁总,刚刚姜灼楚打电话问我进展了。」

「我最多糊弄他到明早八点半。」

梁空很快回了过来,不是他一贯的云淡风轻的风格。

「用不了那么久。」

「太阳升起之前。否则我就不姓梁。」

“……”

第217章 太阳是否升起

也许是白天躺多了,姜灼楚今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似乎当他回到曾经的战场,重新开始演戏,过去的那些人和事也都死灰复燃了。

《流苏》。到现在,姜灼楚还能想得起在这个剧组接受训练时的许多事。夏导是个严肃而有原则的人,从上到下的氛围也和别处不同,他不得不打破了很多个人习惯,譬如他无法自带助理和厨师,只能和其他小演员们一起吃规定的营养餐。

人倒是没记住几个。大概率是当年姜灼楚就没放在心上。除了被拍桌子的夏儒森和刻板教条的何为……他几乎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那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过程充满了压抑和疲惫,结果也并不如意,但那是难得的一件姜灼楚主动想要做的事,不是因为任何人,是他自己在努力争取。

他也说不出是为什么,或许只是他渐渐大了,他十六岁了,他不想永远做姜旻手中的傀儡,他想自己去挑戏,挑些不一样的戏,说不定能带来不一样的人生。

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姜灼楚也没什么头绪。

像走在潮湿的晨雾里,阳光影影绰绰地从远方飘来,怀着轻盈的迷茫和憧憬,就这么上路了。

然后,他失败了。

那时他还并不知道,失败是人生里无比寻常的事,比成功要寻常得多,他本应该像拥抱成功那样去接纳失败,可他没有。

他逃避般地一头扎进了《海语》里,不管不顾,仿佛可以用新的胜利来洗刷失败的耻辱——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耻辱原本是压根儿不存在的;

在那个被刷下去的下午,他本该心平气和地走进夏儒森的办公室,像个大人一样握手告别,然后说,夏导,很遗憾这次我们不能继续合作了,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顺便可以让我见见那个打败了我的人吗?我想知道自己哪里能做得更好。

也许这才是姜灼楚寻觅的、那不一样的人生,他期待的改变,他没见过的世界,没有成为的人——

树上的果实并不总是以礼物的形式出现,它常常在你不经意间唰的落下,像个巴掌似的砸在你的脸上。

提议被打回,姜灼楚无事可做,索性久违地去游了一小时泳。

他并不相信杨宴,就像他不会全然相信任何其他人。杨宴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夜里,姜灼楚自己写好了一版公关文案,坦然地承认了当年的错误,并表示不会奢求大家的谅解,但唯独有一点需要纠正:他拍桌子纯属个人傻逼行为,与旁人毫无干系,他和徐之骥的关系只能用你死我活来形容。

写完,姜灼楚仍旧毫无困意。他很罕见地有了一种……打发时间的需求,他找了好几本书,都没能看下去,最后只能放起了电影。

仿佛冷眼旁观他人的喜怒哀乐,吵吵嚷嚷的,可以让空荡的房间显得没那么孤寂,于是孤身一人的黑夜也便没那么难熬了。

投影的光落在白墙上,一摇一晃的,像泛起的水波纹。他朝着那片水域走去。

就这样,姜灼楚看了一夜的电影。

当窗外漆黑的夜空开始变成灰黑色,高楼大厦的景观灯也渐渐黯淡,手机铃声终于再度响起。

“好了?” 姜灼楚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语气有些轻嘲。

“……你自己上网看吧。” 杨宴道,“还是那句话,别轻举妄动。”

姜灼楚昨天被骂了整晚,之后都没看过消息了。倒不是怕,而是觉得没必要。他将信将疑地点开App,却见首页的腥风血雨一夜之间便换了个风向,现在挂在第一条的是梁空。

第二条是梁空当年的最后一场演唱会。

第三条是关于极端“粉丝”的考古科普和声讨。

……

……

……

姜灼楚对娱乐圈了解得有限,对饭圈就更是不熟悉。他从上翻到下,瞠目结舌地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几乎被洗没了。

而梁空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转发九音昨晚十二点的声明。声明里罗列了梁空自出道以来,持续不断地被部分极端“粉丝”咬住不放的代表性事件,桩桩件件,均有据可查。

声明里连提都没提姜灼楚,梁空转发时甚至一个字的文案都没写。靠人们充沛的想象力,足以填满这之间的空白。

像读新闻传播学案例一样,姜灼楚认真地看了那份声明、高赞评论、转发和广场的风向。这个邪修办法的思路,其实和他之前的提议是类似的。本质上都是抛一个新热点去转移视线,顺便质疑黑料的真实性。

但这个“热点”要更高明些。须臾之间,局势大变,九音上下无人受到伤害,且因为梁空本人的热度远超姜灼楚,现在比起姜灼楚拍桌子,人们更在乎梁空被一群神经病粉丝追着咬了这么多年,于是梁空制片的电影也从被抵制的、变成了“受害方”,电影保住了。

人们或许依旧不喜欢姜灼楚,只是懒得关心了;他们不再把矛头对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是不想让疯子如愿。

至于姜灼楚本人,已经没什么人在意。

姜灼楚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跳着,指尖微麻,双腿泛酸,独那一双眼睛还是克制的冷静。

他在心有余悸。像从高空坠落,差点粉身碎骨了,结果落地还能走,勉强大约应该还是个全乎人。

姜灼楚松了口气,却开心不起来。

杨宴像算好了时间似的,又打过来了。

“看到了?” 他语气不再像昨晚那么焦灼,却也没什么兴奋和满足。

“……嗯。” 姜灼楚的声音也闷闷的。

“不要拿你的业余爱好,来挑战我们的职业。” 杨宴打了个哈欠,“行了,把心放进肚子里,好好睡一觉,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几天你还是少出门,在电影上映前,都给我把尾巴夹起来做人。”

姜灼楚没吭声。他心里明白,尽管他从这场风暴里成功脱身,可先前为他和电影造的势也被毁去了大半。就算谈不上伤筋动骨,但损失的确不小。

现在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梁空身上,杨宴先前趁势宣传的计划也大概落空了。

姜灼楚几乎变成了梁空的一个挂件,在大众眼里,他和梁空的绑定性更强了。没人在抨击他的过去,也同样不会有人好奇他的未来。

等《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上映,人们只会说,哦是那个梁空投资的电影。主演是谁来着?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记不清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心里浮现一个问题。昨晚九音开会,梁空在吗?用他来转移火力,至少得他本人许可吧。

但现在姜灼楚心里有一万个沉重的烦恼和现实,来不及细想这些。他挂了电话,爬起来时身体像灌了铅。他摇摇晃晃地朝浴室走去,今天是阴天,朝阳藏在云层后面,太阳升起了,又像没升一样。

躺在浴缸里,水汽温暖氤氲,姜灼楚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十二月,北京已是货真价实的凛冬。穿过枯木横生的林荫小道,薄雪被风吹得簌簌落下。梁空刚下飞机,还是一身风衣,便径直朝此地而来。鸟鸣清脆啾啾,不见身影,转瞬就消失在寂静的清晨里。

在一扇不算太大的铁艺门前,梁空停下脚步。他对了下定位和手机上的地址,确认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