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laelvira
姜灼楚想借此机会,从现在开始,一步步地从九音独立出去。利益彻底切割是不可能的,可他更希望自己和九音的关系是平等互利,而非附庸。
这点心思,梁空当然能一眼看穿。
梁空目光蜻蜓点水地从姜灼楚身上滑过,没有戳破。片刻后,他忽然道,“我马上要去休假了。”
“啊?” 姜灼楚一怔,没明白梁空说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嘴巴肌肉记忆道,“去哪儿?”
“……”
梁空没有回答,讳莫如深的样子。他平淡而直接,“你的项目,现在还没有立项,而你一共只有四个月。”
“我去休假,你有把握在下次进组前把项目拉起来吗?”
言下之意,没有他梁空“开后门”,姜灼楚项目能不能做成都是个问题,更别提换办公地点了。
“不用立项。” 姜灼楚深吸口气,下巴微抬、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梁空一眯眼,“那资金呢。”
反应依旧迅速。
“我自己解决。” 姜灼楚说。
梁空闻言,没讶异太久,若有所思,眼中徐徐浮现出老奸巨猾的淡笑。
“你确定?”
“当然。”
梁空起身,一手插兜,走到姜灼楚面前。他靠得有些近了,姜灼楚下意识朝后挪步,梁空垂着眼皮居高临下,“站住。”
能听见呼吸,能闻到身上香水的气息,这是令姜灼楚感到不适的距离了。他被迫止步,梁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站着,视线交错,声线冷淡,却是亲密私语才能听清的轻声,“你的要求,我可以同意。但我建议你,想清楚再做决定。”
“在这个行业里,我见过很多成功的人,也见过更多失败的人。”
“而聪明人总是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一切的意思,你明白吗?就是不做蠢事。”
梁空仿佛已经看到了姜灼楚扑街赔本破产失败的一条龙后续。
“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梁空那双并不逊色于姜灼楚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凉薄。然而,他是认真的。
姜灼楚脸色沉了。像是犯规,梁空最后这句话还是打破了他们之间这么久以来那心照不宣的伪装。
那张恭顺礼貌的面具终究是难再继续戴下去,姜灼楚决绝地想,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非必要他都不会来见梁空了。
“聪明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姜灼楚齿缝里蹦出抑扬顿挫干净利落的几个字,“不劳梁总费心。”
说完,他抬脚退后,堪堪避开梁空伸来的那只手。
梁空五指一顿,缓慢收回。他眼底涌动着浓烈复杂的心绪,比起生气,更像是叹息。
“现在你看到我,还会感到痛苦吗。” 梁空目光直直落在姜灼楚身上,声音又更轻了些。
姜灼楚唇边逸出一个讥讽的笑,久违得令梁空受宠若惊——他也还记得,记得当初那句话。
可记得并不意味着什么。姜灼楚的眼神从未如此坦荡,他直视着梁空,用沉默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不会回答。
“我明天就去找人事商量具体搬迁事宜,涉及审批事项劳烦您让人通过一下。” 姜灼楚始终记得自己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身上真实的影子只闪过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理性模样,“祝您假期愉快。”
姜灼楚离开会客室,出去时在走廊和王秘书擦肩而过。他只点了个头算打招呼,脚步未停,大晚上还拿起墨镜戴上,进了电梯。
倒是王秘书驻足回头多看了他两眼,直到电梯门完全关上。
“梁总。” 王秘书谨慎小心地推开半关的门,梁空已经回到了里面独立的办公室。他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夹着根烟,望着外面有些出神。
一个称职的秘书要在不该看不该听的时候又瞎又聋,也要能敏锐捕捉老板的心情和需求。王秘书想到方才姜灼楚出去时的样子,说状态不好,却脚步轻快,说状态好,眉宇间却一股淡淡的杀气。
王秘书决定试探下,“刚刚姜老师——”
“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当秘书的吗。” 梁空截断王秘书的话,他眼里映着玻璃外华灯的倒影,明亮而虚幻。
王秘书迟疑片刻,“是在您成立九音工作室的时候。”
王秘书既不是天驭的人,也不是梁空家里公司的人。他从没参与过梁空的经纪团队,也与家族企业毫无关系。
成立之初,九音只是个小工作室。梁空慎重挑选了里面的每个人,除了能力过硬,更重要的一点是要绝对忠于自己。
这种忠诚不是品德要求,而是客观环境和利益因素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现在,姜灼楚再一次走上了梁空走过的那条路。
“你跟人事说一声,姜灼楚的制片班底和个人部门以后都归他自己管,包括项目、办公地点、薪酬水平和晋升标准……我们只拿规定的分成,别的一概不插手。” 梁空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他们盈亏自负。”
王秘书:“那预算呢?”
“九音拨的,和从前保持一致。” 梁空说,“姜灼楚个人出资部分不用管。”
这是公司内部高度独立的部门才能有的待遇,事实上姜灼楚的实力还差点。
梁空可以选择拒绝和谈判,现在的姜灼楚还没有底气和九音翻脸。可是来不及了,梁空也还有别的事,没工夫再和姜灼楚来回推拉。
何况,姜灼楚的成功是必然的,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定他真的能给九音带来更大的收益,那就是一石二鸟了。
梁空是个不会内耗的人,想明白也就不再想了。他起身回到桌前,把没抽的烟扔回烟盒,在他身后,CBD的巨幅广告屏上闪过姜灼楚的脸,是他给高奢珠宝拍的广告。
“梁总,我听孙文泽说姜老师又要做新项目了,” 王秘书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给老板一个台阶,试探一下,“您的'休假'计划……要推迟吗?”
孰料梁空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推迟什么?我又不是真的休假。”
“……”
“我是担心……要是姜老师的项目出问题了,到时候您在美国,不方便干预。” 王秘书道。项目不出问题是不可能的,所有项目都会破屋漏雨般到处出错,但一个成熟的制作团队可以很大程度地规避和解决这些。
“万一他……”
赔了。
“我说了,盈亏自负。” 梁空淡淡道。在这点上,他天然绝情,“我休假期间,你不用让各部门额外给姜灼楚优待。”
姜灼楚要是赚了,他也能赚钱;姜灼楚要是赔了,正好乖乖回来继续听九音的话。
反正梁空都不亏。
是姜灼楚自己选了自由度最大的这条路的,那么风险只能自己承担。
王秘书无语地张了张嘴,看着梁空满脸的理所当然,心里想着您没有对象果然是有原因的。
梁空走到唱片机旁,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张黑胶,放上去,“你先下去吧。”
前奏一阵急促的吉他,随后乐声变得轻缓,一朵花儿似的徐徐绽放了开来。王秘书退出去带上门。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梁空一人。尽管还没离开九音,但他的假期已经开始了。
不一会儿,梁空自己的歌声从音响里飘了出来。隔着几乎整个职业生涯,那时的声线与现在不同,还有些许清澈的少年声,已经令人陌生。
梁空咂摸着姜灼楚临走时的那句话,这才是他真正的“假期”。
第240章 飞鸟
姜灼楚并不知道的是,梁空也和自己一样厌恶医院。
并且,同样有一个死不了又治不好的“病”。
他的嗓子。
一个歌手的职业生涯在什么时候结束最好呢?很多人会半开玩笑地说,要唱到八十岁,唱到九十九。
梁空从不这么认为。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人生就不是一个等待探索的开放世界,而是一条直直往前的时间轴。
这条时间轴上不会发生任何令他感到意外的事。生老病死,聚散离合,兴起与衰退,成功和死亡。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又何况他的嗓子呢?
渺小、短暂、不值一提,淹没在时间和规律的洪流里;因而任何失去也不是值得悲伤的事。
梁空曾设想过自己的死亡。七老八十寿终正寝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它太过庸常,简直像是偌大的拼图上最无作用的一块,梁空不能允许这种俗气的丑东西出现在自己的生命拼图上。
但别的呢?他暂时想不出来了。
因为目前他还打算活着,并且打算活很久。
梁空实际上是一个极其自负的人,几乎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的人生,是一出传奇;他的物质生命是有限的,可传奇却是可以永生的。
在这里,除了结局以外的一切,都可以为他掌控。
有一天,梁空发现自己的嗓子不对劲了。他的高音只能飘渺地用假声上去,那种极具爆发力的真声再难顶上去。他还可以轻松使用气声、混声,但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唱顶音了——
梁空并不意外。完全不意外。他甚至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是他的嗓子走向“死亡”的开始。
慢慢的,他能唱的会越来越少,摇滚吼腔、转音还有花腔;有的嗓子还活着,但对梁空来说,它还不如死了。
死在顶峰闪耀的那一年,便永远不会面临下山的命运。
梁空被押着去了医院,数次辗转,先是瑞士,然后是美国。这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因为他的嗓子上了保险,是价值连城的无形资产,他的嗓子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只属于他自己。邝田和天驭的人全程陪同,还有他那正在结婚的妈和雪山上的爸都专门打来了电话……
最后,梁空说,我不想再唱了。
他厌恶这种被束缚的感觉,那是他的嗓子,不是别人的。
仿佛生命里的一部分死在了二十多岁的年纪,梁空亲手安葬了它、安葬了一部分的自己,一个干净漂亮的结局是最尊重的哀悼,多余的怀念都是狗尾续貂。
就这样,持续多年。梁空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他不再唱歌,但在其他事情上也不激烈抵抗,毕竟面子是要顾的。他没拒绝国外专业机构的长期治疗方案,每年有空就去呆一阵子,顺便放放假,没空就当不存在。
唱歌、乃至音乐,都渐渐从他的生命里淡去。曾经重要得独一无二的事,也会被忽视、被放下、被遗忘。他有了新的事业,新的人生,新的烦恼。
直到,姜灼楚出现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却已经像共度了半辈子,那么快乐,又那么不快乐,他们那么相仿,又那么不同。
当姜灼楚开始明目张胆地躲着梁空时,梁空才意识到,从前浪费了太多机会。他们把时间精力都虚度在伪装自己、猜疑对方和两个人的勾心斗角上,甚至没来得及好好互相认识。
梁空感到遗憾,他还没有同姜灼楚真正意义上交流过。譬如探讨生,死,更喜欢春天还是冬天。
姜灼楚是必然不会在意怎么死的,他满脑子都是活活活活活,死是一个太过遥远而奢侈的话题。简直有病。
这就是姜灼楚。所以他是姜灼楚。只有他才会成为姜灼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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