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竹 第28章

作者:麦饼 标签: 近代现代

孟饶竹在车里拉了两下车门,发现打不开以后,目光非常迟钝地在车里张望了一下,然后解开安全带,把后面的座椅放倒,慢慢地爬到后备箱,找到门板上的机关。

途中他被车上的尖锐物划了一下,手心流血,很长的一道,他也像察觉不到一样,笨拙地从后备箱里爬了出来。

他不知道沈明津什么时候会好,他害怕他在沈明津做完以后还没有回来,很快地往盛元跑。

在快跑到盛元的时候,有辆车在他附近停下,孟饶竹被人从身后拽住了手腕,他回头,印象中很久没有见过的沈郁清停在他身后。

孟饶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甩开沈郁清就跑。沈郁清在后面追上他,抓着他的手臂把他狠狠拽进怀里:“你跑什么?你现在看到我就这么害怕?”

“没有...没有。”孟饶竹的眼神涣散地躲闪着,小声嘟囔说:“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快来不及了。”

沈郁清听不明白孟饶竹在说什么,但他觉得有一点好笑,好笑他哥把孟饶竹看得这么严,又是不让他上班又不是不让他出门的,到头来不还是让他找到了一个落单的机会。

“你看我哥现在把你看得多严,生怕我找到机会把你抢走,天天把你关在家里不让你出门,怎么今天肯把你放出来了?不怕我抓住机会趁虚而入了?”

沈郁清这段时间只要有空就去孟饶竹公司楼下蹲孟饶竹,但没想到,孟饶竹居然辞职了。后来他又去他们楼下蹲孟饶竹,撞见沈明津几次以后,沈明津居然连门都不让他出了。

他发现他哥还真是有意思啊,怕不是当初自己就是从这些事走过来的,才把他严防死守成这样。

沈明津捏着孟饶竹的下巴,带着一点轻佻的神色,细细打量有段时间没有见过的孟饶竹:“你看我哥,他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对你呢?又是不让你上班,又是不让你一个人出门的,这段时间闷坏了吧,我带你出去玩玩好不好?”

孟饶竹不说话,嘴唇半张着被他抬起脸。

沈郁清啧了一声,用一种非常理解孟饶竹的口吻继续说:“你看,你才和他在一起多长时间,他就这样对你,他现在是不让你上班,不让你出门,等到以后,他就会把你关起来,把你锁起来。他这样不给你一点空间和自由地看着你,你愿意被他这样对待吗?”

“他一点也不尊重你。”沈郁清说:“你跟他分开吧?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他怎么会有我懂你呢?只要你跟他分别,我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还像之前一样在一起。”

孟饶竹还是没有说话,下巴被沈郁清捏红了,也只是眼神呆呆地望着他,脸颊苍白,身形消瘦。

沈郁清看着他这副迟钝到被他这样对待也没有什么反应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沈郁清松开他,有些疑惑地皱了下眉,“你怎么了?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孟饶竹把手指咬进嘴巴里,像是不明白沈郁清为什么会这样说,有些呆滞地看着沈郁清。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沈郁清伸出手,在他眼前眼前晃了一下,“我们去医院看一下好不好?”

孟饶竹不知道被这句话点到了哪里,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一样,转身很快地往盛元的方向跑:“我不要…我不要去医院,我要去国外。”

沈郁清在身后追上他:“你去国外干什么?你生病了,我们先去医院看一看好不好?”

孟饶竹被沈郁清拉住手臂,有些孩子气地固执又着急地甩开他:“没有生病,是…是我不喜欢这里的生活,我去了国外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你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你去国外干什么?”沈郁清耐住性子哄他:“我带你去国外,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哪儿,但你现在先跟我去医院好不好?”

“我不要去医院!”孟饶竹推开沈郁清,整个人脚步虚浮,摇摇晃晃,眼神非常呆滞地转身:“我要去国外,我要和他去国外…我…我来不及了。”

“你要和我哥去国外?”沈郁清被孟饶竹推得往后退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神色有一点错愕和茫然。

“我哥让你跟他去国外的?你怎么会想要跟他去国外呢?”

沈郁清完全不能理解孟饶竹怎么会愿意和沈明津去国外,连他都知道如果他去国外了,那就是前半辈子的什么都没有了,那他怎么会不理解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呢?

他追上来,想要让孟饶竹清醒一点:“你在这里长大,你去了国外,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连语言都不通,只有他一个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孟饶竹的眼睛落不到实处地泛着空,整个人透着一种非常空茫呆愣的钝气。

他看着沈郁清,手指又含咬进嘴巴里,模样懵懂又天真,像是什么都听进去了,却又什么都没听懂。

沈郁清看着他这幅模样,眉头因为不解和疑惑深深地皱了起来。

几秒以后,他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因为不可思议的震惊而惊惶地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地问孟饶竹:“我哥是不是给你打什么东西了?”

孟饶竹不理他,有一点讨厌他地自顾自埋头往前跑。沈郁清追上来,抓住孟饶竹两个肩膀,语气急促地问:“我说我哥是不是给你打什么东西了?!”

孟饶竹被沈郁清捏疼了,哭叫起来。

沈郁清把孟饶竹的袖子拉上去,什么也没有看到以后,又把孟饶竹转过来,飞快地去撩孟饶竹身后的衣服,孟饶竹叫起来,条件反射地抗拒:“我不要!我不要!”

“好,好。”沈郁清抱着他,手顺在他的背上,“我不看了,我不看了,你跟我去医院好不好?”

孟饶竹说:“我要去国外。”

沈郁清耐心地哄他:“我们先去医院做一个检查好不好?”

孟饶竹说:“我要去国外。”

沈郁清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去自己的情绪,然后抓住孟饶的手腕,强硬地把他往车上拖:“现在跟我去医院。”

“我不要去医院!”

“你不去医院你干什么?!你跟他去国外,你知道你跟他去国外会发生什么吗?”

“我带你过去看看,我带你过去看看你跟他去国外会发生什么。”沈郁清在孟饶竹口袋里摸找,因为过于愤怒,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地冲孟饶竹喊:“护照呢?你的护照和签证呢?!在不在身上?!”

孟饶竹被吓到了,脸上挂着泪,有一点抽噎地说:“在...在车上。”

“车在哪?”

孟饶竹跑起来,沈郁清又把他拉回来,让他坐上车。车往庄亦公司楼下去,沈郁清沉着脸,问孟饶竹:“你表姐夫知道你要去国外吗?”

孟饶竹把头摇起来:“不知道...不知道。”

“都有谁知道你要跟我哥走?”

孟饶竹说:“没人...没人知道。”

沈郁清看着后视镜孟饶竹这副模样,冷冷地扯了下嘴角。

很快到达庄亦公司楼下,沈郁清在地上捡起一块砖头,不顾四周的路人,把沈明津的车窗砸开。然后拿到孟饶竹的证件,以最快的速度带孟饶竹往机场去。

新港航班密集,彼时刚好有一班飞往英国的航班,在最后登机的的十几分钟内,沈郁清带着孟饶竹上了飞机。

同时,孟饶竹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沈明津找孟饶竹的电话疯了一样不断打来。沈郁清把孟饶竹的手机关机,把卡拔出来。飞机终于起飞,他们在一个小时内紧急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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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小时的机程,白昼变黑夜,跨越半个地球,转机到伦敦后,时间从下午两点来到晚上六点。

伦敦,晚上六点,天空是青灰色,飘着细细小小的冬雨。

沈郁清的手机上全是沈明津打给他的电话,他一个也没看,从机场出来,就像是带孟饶竹过来这里玩一样,带孟饶竹吃过晚饭以后,又给他买了一条围巾,将他被冻得发红的脸藏在里面。然后打着伞,将孟饶竹带到了一栋坐落在僻静街区的欧式洋房。

这栋房子很大,又很漂亮,淡奶油外墙,红棕坡屋顶,角落立着一盏矮矮的庭院灯,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干净又整齐。

周边很安静,透过铁门,一楼有两面宽大的拱形落地窗,奶白色的窗帘拉到一半,里面亮着一片暖黄的灯光。

孟饶竹很长时间没有再见过的Kayla背对着他坐在餐桌前吃晚饭。对面,一个黑发长发东方面孔的女人坐在她面前,面容呆滞地握着一把叉子。

很快,一个带着一副眼镜,穿着斯文,气质儒雅的男人湿着手从那被拉起的一半窗帘后走出来,坐在那个女人旁边。拿过她手里的叉子,一边温和地和她说着话,一边切开盘子里的火腿,递到她嘴边。

女人机械地张开嘴巴,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沈郁清一只手打着伞,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孟饶竹,把他的手指牢牢地握紧在指缝,说:“知道我带你来这里干什么吗?你那样地想跟他走,我就带你来看看,如果你跟他走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看到了吗?”他站在孟饶竹身侧,微微弯下腰,示意孟饶竹往他说的方向看,话里听不出来是什么语气,“那个男人是我爸,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爸妈。”

“那是我不知道我要怎么跟你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我的爸妈是两个骗婚的人,我妈把我爸当成她初恋的一个代替品。我爸喜欢他一起长大的妹妹,后来离婚以后,和他的妹妹结婚了。”

沈郁清其实不太想让孟饶竹知道太多他家里的事,他觉得自己家里那些事太乱了,太恶心了。

他和孟饶竹认识那么多年,孟饶竹一直都是这样干干净净的,他的妈妈爱他,他的外公爱他,他在有限但力所能及的爱里长大,在这样干净简单得像是把自己剥开的孟饶竹面前,他有一种类似于走到阳光下的自卑感。

“我爸是生物教授,是搞研究的,前段时间,就是我来照顾秦意的那次,我回了一趟我爸这里,发现我爸在偷偷给我姑姑注射药物。”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我姑姑那段时间的精神非常不正常,在那之前她一直想要跟我爸离婚,现在突然不闹了,所以我猜测那应该是一种损伤神经的药。”

孟饶竹回头,呆呆地看沈郁清。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你现在跟我姑姑那段时间简直一模一样。我现在真的很难不怀疑,我哥是不是也给你打什么东西了,不然你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呢?”

“或者说就算他没有给你打,那你跟他来国外了,就不怕哪一天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沈郁清抬手,把孟饶竹的脸从围巾里露出来。看着他这个模样,就想起这从新港飞过来的整个全程,他都异常温顺,像空心的木偶一样被他拉着上飞机下飞机,进机场出机场,不挣扎也不反抗,不说话也不动。

他觉得他的心口非常闷,犹如被什么东西堵在上面压得喘不过气。他小心地擦掉孟饶竹脸上一滴流进来的雨水,声音非常轻柔地问他:“我帮不了我姑姑,我先带你去医院做一个检查好不好?我们先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好不好?”

孟饶竹垂下眼睛,看沈郁清握住他的手,又很慢地抬头,往那面拱形窗里的女人看去。

她坐在那里,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穿得很整洁。隔着这面窗,远远地,眼神空洞,面色苍白地和孟饶竹对视。

过了一会儿,又看着孟饶竹,把手里的叉子放进嘴巴里,无意识地含咬着。她身旁的男人温和地说着话,把那把叉子从她手里哄回来。

有急快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孟饶竹回头,蒙蒙细雨中,沈明津喘着气,眼镜被雨打湿,头发凌乱又湿漉。

他握着手机,大衣衣摆和裤脚洇出深色的水痕,往日的体面和冷静全都不见,整个人很狼狈和失态。

孟饶竹突然非常害怕地后退了一步,飞快地藏到沈郁清身后,怯怯地抓住沈郁清的衣角。

沈明津看着孟饶竹,眼神深深地看了他几秒,确认他安全没事以后,他才像放下心一样,抬眼,对沈郁清说:“你真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沈郁清强压下想要杀了沈明津的冲动,用一种同样的,不可思议的口吻回答他,眼神很冷地质问沈明津,“你是不是给他打什么东西了?”

沈明津没说话,他的眼镜被雨淋得非常湿,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滴滴答答淌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孟饶竹身上,看着他反应迟钝地瑟缩在沈郁清身后,眼睛不知道是被蒙蒙的雨淋得模糊不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而灰蒙得没有一点光亮。

抓住沈郁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面对他像是面对什么洪水猛兽。

沈明津其实不想要做这件事的,他只是想要让孟饶竹和他离开那里,他没办法想象如果他们继续生活在那里,他会在哪一天以哪一种他想象不到的方式离开他。

沈明津做过那样的事,他做过让他从别人身边离开的事,他不会相信他不会离开他。而他没办法接受他离开他,所以他必须要带他去一个他掌控的,可以让他没办法离开他的地方。

可他不愿意跟他走,即便他用他会离开他的方式来威胁他,即便他用没有人爱他的话来恐吓打压他,他也不愿意跟他走。那样的意识坚定且清醒,他没有办法了。

“我只是...”沈明津姿态有些卑微和可怜地朝孟饶竹走了一步,“我只是想让你跟我走,等你跟我来到这边了,我会把药给你停掉的。”

“我不要!我不要!”孟饶竹哭叫起来,害怕地抱着沈郁清不撒手,因为认知意识甚至情绪都被网住了,再害怕也只能不断单一地重复,“我不要跟你走!我不要跟你走!”

“你怎么能不跟我走呢?”雨越下越大,将沈明津从头到脚淋得湿透。他的衣服沉沉地贴在身上,整个人如同感知不到冷一般,伸出手,固执又偏执地快步朝孟饶竹走过来,“你不跟我走,继续留在那里,我会害怕你离开我的。”

“我不要!我不要!”孟饶竹往后跑,又被湿滑的路边绊倒在地。他爬起来,坐在雨里,手抓着地面,肩膀颤个不停,脸颊湿成一片,害怕到极点的样子,如同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声音求救的哑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要伤害他的人朝他走过来,“我不要…我不要。”

“你别再说这种话了。”沈郁清挡在他前面,一拳把沈明津打开,把他护在身后,“哥,很虚伪,真的。”

沈明津踉跄地踩进水坑里,雨水混着血将他的视线搅得模糊不清,他擦了一下自己的脸,揪着沈郁清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起来,脖子爆发出狰狞的青筋:“你以为你就不虚伪吗?嗯?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就不恶心吗?你又是什么好人?”

“至少比你好点。”沈郁清冷冷地说。一个过肩摔把沈明津摔在地上。沈明津站起来,又抓住沈郁清的头发把沈郁清狠狠往墙上撞。

雨急促砸在地上,劈里啪啦的雨声将这里激烈的动静掩住。沈郁清和沈明津像疯了一样,把对方往死里打。鲜红的血簌簌落进雨里,分不出是谁和谁的。

最后沈郁清摔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地躺在雨里喘着气。沈明津扶着墙站起来,腿有些跛地朝孟饶竹走过来。

他蹲在因为害怕而不断后退地孟饶竹面前,透过浑浊模糊不清的镜片,伸出沾着手的血,轻柔地擦掉孟饶竹脸上的泪:“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让你跟我走,只要你跟我走,我就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我不要!”孟饶竹狠狠推开他,像狠狠扔掉和沈明津之间的东西。沈明津失去力气地跌坐到水坑里,孟饶竹飞快地爬起来跑到沈郁清身后,把沈郁清扶起来,哭求着说:“学长...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学长带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