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的要早一些,雨水也格外多,风一吹便化作稀稀落落的霰粒,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霍松声撑着伞,林霰说想走走,霍松声便陪着他。

青石板路一眼望不到头,从行宫出去这条小巷窄而幽深。

霍松声觉得林霰兴致并不高涨,想来也是,谁再有闲情也不至于在冷风雨天里漫步,多半是想解忧散心。

霍松声以为林霰不会同他闲聊,不想没走几步,林霰便主动与他攀谈起来。

林霰似乎是抬头看了眼天,接着便说道:“快到将军生辰了吧。”

霍松声是冬天生的,他出生那天天气并不太好,晨起便有霜雾,整日刮着冷风,晚间还下起了银豆子,那庭庭院院皆蒙了一层白色碎屑。

“你又算到了。”霍松声眉头一挑,“怎么算的?”

林霰答说:“岁寒松柏,闻风有声,将军得名‘松声’,应是生于冬日。”

“嗯。”霍松声算算日子,老皇帝生辰过后没几天,就该到他了,“下个月初六,那时我应该已经在溯望原了。”

林霰点点头:“可惜不能当面向将军庆贺生辰。”

“是挺可惜,不然还能向你讨份贺礼。”霍松声笑了笑,“亏了。”

林霰不喜这话,看向霍松声:“将军想要什么?”

霍松声耸肩一乐,摇头说:“算了吧,你管好自己。”

从名字猜生辰还挺有趣,霍松声转念一想,突然“哎”了声:“照这么说,你也是冬天生的?”

林霰闻言微顿,慢半拍应和道:“嗯。”

“什么日子?”

林霰模糊地说:“也是下个月吧。”

“这么巧?”霍松声揪着不放,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架势,“哪天啊,你不会比我大吧?”

“我……”

林霰难得卡了下壳,还在思考如何回答,忽闻街角旮旯里传来一声微弱猫叫。

霍松声看过去,角落堆放着不少杂物,一块木屑被顶了下来,惊到一只小猫。

俩人走到跟前,猫很瘦小也很脏,天寒地冻地缩在杂物堆里瑟瑟发抖,看起来出生不过月余,已不知流浪了多久,若是无人救治,很可能就冻死在这里了。

林霰蹲下身去,伸手要将猫捞起来。

霍松声拽住他的翻毛领,制止道:“你那手还要不要了,拿着伞,我来。”

林霰便将伞接过来,看霍松声小心翼翼将猫捧了出来。

大将军粗手粗脚惯了,过去拿刀砍人要命的手,如今抱着猫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感觉手稍微重点就该把猫捏死了。

“它不会死在我手里吧。”霍松声一言难尽地说。

“不会。”林霰愁云惨淡的目光总算露出一点光来,他温温和和地笑,说道,“将军,放松一点。”

“我没玩过这么软这么小的玩意儿。”霍松声一巴掌就能把猫托起来,他轻轻翻了翻,发现小猫的一只腿似乎有点问题,好像是骨头断了,“它受伤了。”

林霰也看出不对:“带回去吧,让符尧看看。”

小猫温顺地窝在霍松声手心里,它太脏了,还淋了雨,根本看不出花色。

霍松声拿袖子给小猫擦了擦水,手掌虚虚地挡着它,给它取暖。

林霰偏头看着霍松声,觉得霍松声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很可爱,与成日里喊打喊杀的大将军截然不同,这样的霍松声添了几分纯真和稚气,让人很容易忘记他的身份和年龄。

上了马车,林霰将自己搭腿的毯子拿给霍松声,霍松声把小猫放在里面。

小猫伤了腿,应该是疼的,动一下就微弱的“喵”一声,听起来很可怜。

霍松声有些心软,用指尖点点小猫的鼻子:“别叫了,这么可怜。”

小猫被戳的往后一仰,吐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让霍松声卸下强硬,他看向林霰:“它舔我哎!”

林霰被霍松声眼中不加掩饰的新奇与惊喜击中了,透过眼前的霍松声,他甚至能想象到,如果霍松声没有经历过十年战场,也没有经历过心碎的死别,或许他就该长成娇惯明朗的公子模样。

他本该是南林侯府最受宠,最讨人喜欢的小侯爷,偏偏要去做大历最锋利,最不被人待见的一把刀。

林霰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霍松声撞了下林霰的腿:“你摸摸。”

可等林霰真要摸的时候,霍松声又反悔了:“还是洗干净再摸吧,病秧子别给你摸出什么不痛快。”

林霰无奈地说:“这么小还不能洗澡。”

“哦,那你等它能洗澡了再玩吧。”霍松声把猫拿远一点,“真软,真听话,我小的时候曾在府中养过一只八哥,可把我吵得头痛,早知如此,还不如养只小猫。”

林霰面上带着隐晦笑意:“八哥?”

“对。”霍松声想来就无语,“成天学人说话,聒噪得很,气的我都想把它炖了。”

林霰掩唇轻咳,问道:“都会说什么?”

“就一些乱七八糟的啊。”霍松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憋了回去。

他那时常拿娃娃亲调侃别人,从早到晚追在人后头喊“小媳妇”,每喊一次,便得到一声气极的“霍松声”,后来将人喊烦了,对方不理他,八哥却将话都学了去。

可这八哥学也不学好,顺序还能颠倒,最后就变成了“霍松声,小媳妇”。

弄得整个侯府都在背后偷偷笑话霍松声,堂堂小侯爷,每回从八哥面前经过,都想将它的毛全部拔光。

林霰低声浅笑,然后清一清嗓子:“嗯,那确实很烦。”

霍松声陪着林霰一路回了家,林霰身体尚未痊愈,精力并不太好,半路便蔫蔫的,到府上便被符尧按着灌起汤药。

照顾完大的,再照顾小的。

符尧瞪着林霰:“得,我不光得给人看病,还得给猫看病,传出去都有辱我南疆虫谷的名声。”

“看病不分贵贱。”符尘对猫表现出极大兴趣,蹿腾道,“做大夫的要对生命一视同仁。”

符尧胡子一吹抱着猫走了,符尘屁颠颠地跟上去。

霍松声去洗了手,腰兜里摸了摸,掂出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林霰不明所以,见霍松声撑开布包,从里头夹了个红彤彤的山楂出来。

“病秧子。”霍松声说,“张嘴。”

林霰一令一动,张开嘴,将山楂吃进口中。

山楂味酸,刚好可以中和苦味。

其实林霰并不觉得苦,他这些年喝的药太多了,以至于味觉都退化许多。

“酸么?”霍松声打量林霰的神情。

“有点。”林霰说。

霍松声把一整包都留给林霰:“酸的开胃,你胃口不好的时候吃点山楂。”

可能也是因为味觉不灵敏的原因,林霰的口腹之欲并不旺盛。不过既然是霍松声给的,好赖林霰都会留着。

林霰努力汲取着山楂上的酸意,吃的脸颊鼓鼓的。

霍松声用戳猫的手同样戳了戳林霰的脸:“你好好保重,听到没?”

这是临别寄语,哪怕两人相识的开端并不算友好,后面几次三番交锋也称不上和善,到这一步,霍松声还是希望林霰可以好好活着。

林霰轻轻点头。

霍松声说:“大历朝堂风云诡谲,行错一步粉身碎骨,我知你机敏聪慧,但也要万事小心。”

林霰说道:“好的。”

“我在溯望原等你的好消息。”霍松声的手指划过林霰的颌骨,“你可不能死在我前头。”

“将军不会死。”林霰勾了下霍松声的手腕,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回讫会永远退离溯望原,将军会荣光加身,带着漠北将士平安回归故里。”

霍松声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霍松声放开手,腕上残留的微冷温度尚未散尽,他看着林霰的眼睛,咂摸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喊‘松声’挺好听的。”霍松声说,“若有机会再见,换个称呼吧。”

林霰顿了顿,所有声音皆收回心底。

霍松声告别林霰,在这个寒冷的雨夜,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当夜,霍松声便收拾好了行囊。只等第二天一早入宫辞行,返回溯望原。

他回来是擅作主张,若赵安邈尚未倒台,老皇帝会十分喜闻乐见地放霍松声回溯望原,甚至是如果他再多逗留些时日,赵渊没事找事也会命他回去。

可是赵安邈失势了,能牵制住霍松声手中军权的筹码不复存在。

霍松声不在长陵还好,可他现在人就在这长陵城中,要想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渊当堂驳回了霍松声返回溯望原的请求,并下令他即刻前往西海,助西南军击退海寇,夺回岷州。

林霰接到霍松声调往西海的消息时,霍松声已经出长陵城了。

“老皇帝用靖北军套牢松声十年,既想让他死守溯望原,又忌惮他在漠北势力过大,重演当年靖北王之变。”

屋中点着炉火,林霰看完消息后便将纸条扔进火盆中。

火舌吞没,灰烬浮在林霰眼中。

“赵安邈没了,能收拢赵氏大权的路断了。赵渊不会在此时放松声回溯望原,除非他能找到新的力量牵制松声。”

符尘在暖屋中昏昏欲睡,并不能听懂林霰在说什么,下意识附和道:“哪里来的新力量?”

火舌跳动一下,噼啪的。

林霰拆开霍松声留给他的布包,咬下了一口山楂。

第四十七章

林霰口中的酸味还没散尽,府中下人来报,说浸月公主携子前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