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不相安 第15章

作者:长尘笑 标签: 古代架空

姜离压下心中思绪,不动声色地回了礼,点头道:“无妨,御史大人不必自责。”

“王进海!”冯柒一掀帘子走了出来,他衣衫凌乱,整个人依旧惊魂未定,指着王进海的鼻子便开始骂道:“太后懿旨早已快马加鞭送达,你身为巡盐御史,如此懈怠朝廷命官,可是不将太后放在眼里!”

王进海听罢脸色变了变,僵硬道:“冯公公,台州受倭寇肆虐,臣也是刚从台州西郊平寇赶来。”

“这是你姗姗来迟的借口吗?”冯柒道:“来迟便是来迟,有罪便是有罪!”

王进海的脸色愈发糟糕。

此番冯柒下浙江,懿旨中是明确点了王进海名字的,明显就是来针对他。更何况,他还是文官一脉的人,如此水深火热的关系,王进海也知道,只要自己有点把柄落在冯柒手里,便会惹来祸端。

故王进海也不顶撞,硬是将这口气咽进了肚子里,只道:“冯公公,台州城外倭寇流窜,此处并不安全,不如移步到城内再细聊吧?”

冯柒一听得还有倭寇,吓得浑身又是一抖,梗着脖子不说话了,最后还是妥了协,骂骂咧咧地重新坐回轿子。

王进海则什么话也没说,他瞥了姜离一眼,冲他礼节性地行了礼,然后便自顾自安排了人手,护送一行人继续往台州城走去。

这次突如其来的状况,随行禁军损失四人。虽说禁军难得上战场,但禁军好歹也是皇家近卫,日常的训练和练兵并不在少数,更何况,四大营每年的银饷开支就是一笔大数目,结果遇上一小簇流寇,竟还有伤亡,属实有些不应该。

官府上,姜离和冯柒一同落了座,姜离问出了这个问题。

“倭寇用的是倭刀。”王进海面无表情地说,他明显并不太想与姜离有过多接触,回答的语气带着敷衍:“倭刀沿用唐刀,细长,偏轻,比你们禁军用的刀长了不少,不好应对。”

姜离听罢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一旁的冯柒则喝了一口茶,似乎是喝不惯,又嫌弃地吐了出来,边擦嘴边道:“此番咱与指挥使皆是接了太后懿旨,前来调查您德行不慎、行事兹多一事,您若认罪伏法,便速速坦白,也好在不浪费大家时间。”

王进海瞥了冯柒一眼,不屑道:“臣任职御史多年,一直恪尽职守,尽职尽责,不知公公指的是臣哪里做的不对?还扣个这么大的帽子?”

“那就要问御史大人了。您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咱家怎会知道?”对王进海的指控,本就是个捏造的名头,冯柒却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咱只知道,太后下了懿旨,那您这犯法的名头,便是太后的意思。咱奉太后之命严查,还望御史大人配合。”

王进海听罢,猛地站起身。

姜离眼神一凛,直直盯着他,却见王进海勾唇笑了,道:“我王进海,行的正坐的直,冯公公既然一口咬死我有罪,那便随意查罢,若你能找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证据证明,那我王进海便认了这罪名又如何?”

冯柒盯着他,哼道:“御史大人,做人做官,话可不要说的太死。”

王进海厌恶地瞪了两人一眼,也不再接话,只抱了抱拳道:“台州倭患严重,还有许多要事需要臣去处理,各位大人请便吧。”

王进海说罢,一甩袖子便走了。

待他走了远,冯柒才慢悠悠地看向姜离,道:“姜指挥使,这可是太后给您的机会,我就不抢您风头了,您出个法子吧?”

损人利己地事儿便这么被冯柒巧妙地推给了姜离。姜离侧过头去,看着冯柒已经重新拿起那杯茶来,轻轻小酌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虽然难喝,但现在也喝下去了。

“王进海可是出了名的好官,在民间拥护度很高,我们若要行动,必须一击致命。”姜离冷声道:“冯公公,叫禁军的人从今晚开始查官府罢,我借着你们查官府的掩护,出去一趟。”

“看来姜指挥使这是想到法子了?”冯柒笑了,眼睛弯弯的。

姜离也笑:“只是有个大概,今晚探过后,便可见分晓。”

深夜,台州城官府灯火通明,似是料定了他们查不出来东西,王进海甚至叫底下的人领着一众禁军挨着房间去查,守着他们翻看,自己则带着官兵出城剿倭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一摞摞账本和案册被翻了出来堆在一起,已在地板上磊成一座小山。

这些东西,光是看完便要个好些时日,姜离隐在暗处,看着远处点着灯的房子,趁着当值的官差打哈欠的刹那,掠出了府去。

在来之前的路上,姜离已将台州城的地图背熟,他在屋顶几个起落,堪堪落在一处房屋的楼顶,借着月色,仔细打量着。

在他的脚下,便是台州城最大的盐坊,一摊接着一摊的海盐几乎铺满了整个盐坊,这些盐已经经过了多道工序,只消再晒一日,便可装罐贩卖。

白花花的海盐在月光下看起来,犹如一片白色的沙滩,迎着月光,洁白的粗盐颗粒,竟还散发着些五彩斑斓的微光。

姜离躲在屋顶,露出个头来细细察看着。整个盐坊地势开阔,守卫却鲜少有几个人。

作为产盐大省,想要定王进海的罪,自然从盐上下手最是一击致命,姜离在屋顶趴了足足两个时辰,记下了守卫换班的规律后,便跃出屋顶,原路返回。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官府,台州毗邻大海,大部分临海地都是沙滩,却独独有一处礁石断崖,从上往下看去,足有五丈深,崖下礁石环伺,海水汹涌,若有人不慎坠落,定是凶多吉少。

姜离蹲下身,借着月光往下细细看着,终于在崖下一处晦涩的阴影里,看到了一块较为平整的沙滩地。

姜离仔细估算了一下距离,随手捡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朝那处丢了下去。

一声闷响,石头因重力嵌入滩涂,没有碎。

姜离眯了眯眼,缓缓站起了身。

地点已经找好,现下,只需再搞到一样东西就行。

他得想想办法。

忽的,一阵海风偶然吹过他的发丝,带着点长夜将尽的温度来,姜离蓦然转头,看到远处与天相接的海平面上,已经开始泛起微光。

眼前,翻腾的黑色浪花如黑云翻涌,带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涛,水天相接的尽头,好似一滴珍珠白墨骤然滴入砚池,浓黑被金光打散,四射开来,波光粼粼。

姜离深吸了一口气,鬼使神差地,他双眸紧盯着那处逐渐泛白的天际,忽地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逐渐变大,直到展开双翼,扑腾着从远处飞来。

——是夜鸦。

暗卫最常用的送信帮手。

降临心头微微一动,缓缓伸出手去。

两个锋利的爪子落了下来,夜鸦紧紧扣住姜离的手腕,收了翅膀。

姜离从它腿上的信笺筒内拿出一张纸,摊开。

入目可见,皆是空白,似在等他落墨。

姜离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这里。

姜离也没有告诉边子濯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但边子濯什么都知道。

一股子没来由的隐约默契感扑面而来,姜离登时浑身僵硬,身后的影子被朝阳拉的老长。

“呵。”

姜离轻轻笑了。

“边子濯,你可真是个混蛋。”

第21章 “他死定了”

“决定就这么做了?”冯柒看了看姜离,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思索道:“倒也无甚不可,只是那王进海在百姓中声望颇高,昨日查官府的时候,站在门口守卫的禁军竟还撞见有百姓为他求情。”

一说到这儿,冯柒忽地嗤笑一声,眼睛看向别处,压低声音道:“王进海的罪名还没定下来,就有人急着帮他开脱,干爹说的没错,两浙一带盐产丰饶,加之天高皇帝远,王进海如今已有做大之嫌,他身后即是管叔伯,此人绝计不能留。”

姜离双手抱胸在一旁站着,分析道:“既然如此,便不能光靠罪名杀了他。”

冯柒沉吟了一会儿,转头问道:“姜指挥使可有计策?”

一连着几日的相处下来,冯柒对姜离的信任已悄然产生了变化,如今,他已冥冥中将姜离当半个自己人,两人说话之间也少了些弯弯绕绕,这让姜离很是满意,毕竟这便是他的目的。

“王进海在两浙深耕多年,广受好评。就算给他定了罪,哪个百姓会真正相信?”姜离在屋内踱步,道:“不若先将他抓起来,再伪造成畏罪潜逃,最后……”

姜离伸出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冯柒微微一愣,咧嘴笑道:“姜指挥使好手段呵,咱家佩服。”

那日之后,一连着好日,冯柒都带人泡在官府里,手下的禁军几乎要将官府翻个底朝天,但王进海才不管这些,依旧我行我素地剿倭寇,平海患,连面儿都不与他们见,似乎笃定了冯柒在这些东西上查不出问题。

其实冯柒也知道,这些账本和官册都没有毛病,他的这些忙忙碌碌,只是在制造一个相安无事的假象,这假象足以以假乱真,只待真正的暗潮汹涌如约而至。

第三日,官府内账查验完毕,冯柒忽然拿了太后的名头说事,要求继续视察海防。他这突兀的一声要求,不仅张罗着叫来了台州总兵抽调人手护卫,还让王进海必须陪同。

王进海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但碍于太后的懿旨,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天还没亮就带着冯柒去城边转了一大圈。

与此同时,姜离则趁机带了一小队禁军人马,趁着守卫松弛潜入盐坊,在守卫巡逻的间隙,将准备好的沙子混杂在了食盐里面。

时间进行到接近正午时分,日头暴晒,正在城墙上检查海防的冯柒忽然双手遮面,一口一个日头太晒,想要躲阴,遂换了主意,准备折返回去,查看盐坊。

——之后的事情便是顺理成章,冯柒打开了掺了沙的盐罐,当即大怒,命令禁军将王进海抓了起来,打入牢去。

一切进展顺利,下午时分,冯柒便已经回到了住处,春光满面地推开姜离住的院门,找到姜离,并教他今日必须了结了王进海,以免夜长梦多。

“冯公公放心,臣自有分寸。”姜离笑着答,末了还不忘恭维他几句,道:“属下眼拙,往日里当差只晓得谈公公雷厉风行,今日一见,冯公公也师承一脉,并无逊色。”

冯柒被他这一番夸到了心坎,咄咄逼人的语气收了一收,扬起脖子傲然道:“义父教我以其毕生所学,这是当然的。”

姜离连忙迎合,笑着又恭维了几句,直到把冯柒夸的飘飘然了,才道:“今日冯公公疲累,不若早些回去休息。剩下的脏活累活儿,便不劳冯公公动手了。”

冯柒抬眸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会儿,面上松动了几分,道:“那姜指挥使,劳累。”

冯柒说罢便离开了屋子。

姜离伸手揉了揉脸,回身将门关了严实,随后径直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几口咽下肚子。

茶水入喉,他轻轻闭上眼,似乎在静静地等着什么。

终于,一声清脆地破空声响传来。一只极小的箭镞“叮”的一声插入姜离面前的桌案上。

姜离长舒一口气,他缓缓睁开眼,伸手从箭镞上取下信笺,拿着那小小信笺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

-

傍晚,牢狱。

这里本关押着不少犯人,但由于近半年来台州城倭寇肆虐,城内百姓走了大半,王进海来到台州后,为避免伤亡,第一件事便是将牢狱内的犯人都赦免了,所以现在的牢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关着王进海的那一个小隔间有人。

姜离蹬着马靴,一步一踏,踩在地上的声音非常明显。

正坐在角落里的王进海缓缓抬起眸子,看向站在牢房门口的姜离。

他突然笑了一声。

“我道是谁来了。”王进海寒声道:“那个陷害我的阉人怎么不来?是怕见到我吗?亏我还救他一命。”

姜离站在牢房边,抿唇看着栅栏内衣衫不整的王进海,缓了缓,沉声道:“王进海,你可认罪?”

“罪?”王进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单手撑着地,换了一个极其挑衅的坐姿看向姜离,道:“我王进海任职两浙巡盐御史多年,治理功绩就连先帝都有过认可,就凭你们想要定我的罪?我倒要问你,我何罪之有?”

姜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道:“盐中掺沙,以此贪污官银,就这一条,便能定你杀头之罪!”

“哈哈哈!”王进海突然狂笑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姜离面前,喝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什么这罪那罪,不就是为了除掉我,让姜党的人坐上我这个位置!”

“管老说的没错,你们果然是冲着我来的,阉党无根,眼界也短,台州作为倭寇肆虐重灾区,你们竟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杀人!御史一职更迭,若是生变,百姓动乱,倭寇将趁机从台州登陆威胁两浙内陆,如若发展成这样,你们便是千古罪人!”

“王进海,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台州没了你并不是不能转。”姜离道:“两浙没了你,还有两浙总督撑着。”

“两浙总督是太后的人,但你们扪心自问,他自从当了总督后做了什么?他甚至连海防图都看不来,台州的百姓会死的!”王进海怒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