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不相安 第28章

作者:长尘笑 标签: 古代架空

“去吧。”萧秀明推了推姜离的肩膀,低声道:“好好睡一觉,我们在门口守着呢。”

姜离抿了抿唇,感激地看了萧秀明一眼,跟着那老者走进了世子府。

大门缓缓闭合,老者忽地在姜离身前站定,随即,从他瘦小的身子骨里,开始发出“咯咯咯……”的缩骨声,只见他的骨架肉眼可见地变大,不多时便与姜离齐平。

元昭转过身,脸上苍老的人皮面具还没摘,冲着姜离微微行了一礼,转头便走了。意思让他自便。

姜离被元昭这性格气的不是一天两天,他无奈一笑,径自抬了步子,往院内更深处走去。

他自是知道此时该去哪,这条路他早已熟记在心。姜离沿着回廊,绕过几个弯,走到了边拓的祠堂跟前。

祠堂内闪着微弱的灯火,因着有边子濯要求,下人们从不会让祠堂里的灯灭掉,姜离缓步走了进去,整个人在边拓的牌位跟前站定,半晌,蓦然跪了下去。

“爹……”

姜离轻唤出声,眼前,边拓两个烫金大字映在漆木牌上,姜离看了看,低下眸子,恭恭敬敬冲边拓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儿子不孝,今日差点酿成大祸。”姜离声音轻的似要让人抓不住,他脑海里回想着今日在玄武门前,绣春刀落下的那个瞬间,不由得紧紧闭了闭眼:“若不是边子濯适时找了人来……我……”

身后突兀地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轻微的酒香袭来,姜离身子颤了颤,堵在喉间的一口气登时散了个干净。

边子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被烛火投下的身影已将姜离完全笼罩,好似将他整个人抱入怀里一般。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跪地对峙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就这般凝固安静了许久,终于,边子濯像是轻轻叹了一声,走到姜离的身边,也跪下身来,寒声道:“今晨我回来的时候,你人就不见了,动作挺快啊?”

姜离沉默,只静静看着边拓的牌位。

“你怎么知道那药有问题?”边子濯问。

“直觉。”姜离道。

边子濯哼了一声。

姜离不去看他,问道:“世子殿下原本就打算让秦攸带兵闹事么?”

“本来是打算在秋猎的。”边子濯道:“造成混乱,准备直接将姜党一网打尽。”

“是么。”姜离垂眸,轻声道:“那倒是我影响你计划了。”

“影响大了。”边子濯冷冷哼了一声,道:“废公主一事延后,管叔伯少不了要对我不满。”

姜离听罢,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边子濯转头看了看姜离,只见他正低着脑袋,细密的刘海将他的表情遮住,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边子濯心下一动。

天知道他今天发现姜离溜出去后,心里面有多慌。

太学生此次逼宫毫无预兆,站在姜回雁的立场,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一个替罪羊。而姜离身份特殊,利用他再合适不过——

若处理得当,逼宫危机完美化解,徒留姜离被文官口诛笔伐,姜回雁与其割席,全身而退,还能保下姜淑娴。

若处理不当,产生流血冲突,姜离则首当其冲,开斩文官之先河,事后姜回雁下旨将姜离杀了便是,也能平息众怒。

所以这个局,边子濯早就告诫过姜离不能进,绝对不能。

可谁能想到,这家伙为了一个明德帝,竟然这么倔。边子濯气不打一处来,在知道消息后,立刻下令,让潜伏着的秦攸带兵直抵瞿都,好在阻止及时,赶上了。

“我知道,我差点着了他们的道。”姜离低着头,他如今也想清楚了,因为后怕,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我当时真的……”

边子濯轻叹了一声,倾过身,伸手捞住了姜离的脖子。

可不管怎么说,姜离没事就好。边子濯想着。毕竟他已经伤害了姜离太多太多。

不管是姜离这种患得患失的性子,还是对明德帝的过分偏执,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意料之外的吻落下,姜离瞪大眼睛,伸出手,猛地将边子濯推开,一错不错的看着他,眼眸中失了平日里的拒绝,取而代之的,则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边子濯……?”

边子濯喘着气,伸手紧紧攥着姜离的衣领。他微微抬起眸子,带着极强侵略意味的眼神几乎将姜离整个人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别躲。”边子濯的嗓音带着蛊人的磁,一声声冲击着姜离的耳膜,令他浑身都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姜离动作僵住,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边拓的牌位。

可脸颊却被人为转了回来,熟悉的吻再度落下,顺势将他压倒在地。

烛火在屋内噼啪地炸开,忽闪的火苗中,映出两人吻做一块儿的交叠身影。

第36章 静谧之夜

似乎是许久许久,姜离没有这般放纵过。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抱到寝房,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轻柔地放在了被褥上,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终于可以不去想那些过往,只看着面前流着薄汗的人,放空一切,去感受这被赐予的温暖。

昏暗的灯光下,边子濯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姜离双眼微微张开,浑身的毛孔都好似打开了,他尽情的呼吸,任由汗液浸透被褥。

谁都没有停下,屋外夜色深沉,淡淡的酒香萦绕在两人身侧,他们仿佛已被这酒香惹的醉了,满口满鼻都是香甜。

某个颤抖的怔忡间,姜离情愫微恸,鬼使神差的,他伸出双手,颤颤巍巍地勾住了边子濯的脖子。

“阿离……”

深深的夜,静谧异常。只有边子濯的这句话,异常清晰地传到了耳朵里。

姜离还在余韵中微微发着颤,他侧头去看边子濯,却见边子濯正搂着自己的肩膀,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来。

边子濯轻轻裹住姜离撑在床上的手,低头嗅着他落了满背的青丝,哑声道:“阿离,你今天好像比之前更有感觉。”

姜离正放空的神经被边子濯这话刺激的猛地一缩,只见他猝然翻过身来,对着边子濯便是一脚。

边子濯哪知这人会直接回身一个飞踢,登时被他吓地弹起身,一把抓住姜离的腿:“你干什么?”

“闭嘴……!”姜离咬牙看着他,声音带着怒意,脸颊却不知何时已经通红,像是滴着水儿的苹果。

边子濯见状,眼睛眨了眨,勾唇笑了一声:“说中了?”

“滚下去。”姜离又踹了他一脚,捞起被子便往自己身上盖。

“哎。”边子濯伸手拦住他,拽着人搂入怀里,道:“等会儿再睡,先吃个药。”

边子濯说着,伸手从床头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来,抖出一颗小小的红色药丸递到姜离的面前。

姜离警惕地看着那药,满脸写着拒绝。

“这次是真的。”边子濯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着姜离的脸:“这引子药还需吃上些时日,等下个月,配药的先生就会过来,亲自给你治。”

姜离嗤笑一声:“什么真的假的,怎么可能治得好……”

“能治好。”边子濯垂眸看着他,声音异常认真:“相信我,能治好你的心疾。”

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中,密密麻麻地疼。

姜离睫毛扇了扇,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能坦然面对死亡的人。

刚来瞿都的那几年,心疾发作的次数非常多,除了吃边子濯给的药吊着命,他并不是没有自己找大夫看过。

可边子濯的那刀真的刺的太深了,加之受伤后他并没有得到好好的修养,边子濯向他坦白鸿景帝一事,又让他伤心欲绝,那之后,这心疾便好似刻入了骨子里,连太医都说治不好。

唇边传来冰冷的触感,边子濯将那药丸捏着贴到他的唇边,轻声唤道:“阿离。”

姜离心下微动。

是了,他这辈子,都拒绝不了这样的边子濯。

嘴唇微微张开,血红色的药丸被边子濯的指尖推入。那药丸比寻常汤药腥苦数倍,而且一沾舌尖便化了开,苦涩登时充斥了整个口腔。

姜离打小最是吃不得苦味,舌尖的味蕾一刺激,眼角便见了红,他眉头登时紧紧拧成了一团,整个人更是颤抖的像个刺猬一样缩了起来。

边子濯见状,连忙伸手去拿早已在床边准备好的桂花酥,递到姜离嘴边。

姜离苦的眼泪直流,俊俏的脸蛋皱成一团,也不顾不上其他,见着有桂花酥,就着边子濯的手便吃进了嘴里。很快的,桂花的甜味便盖过了苦味,姜离粗粗呵着气,泄愤般地猛地将边子濯推开了。

边子濯有些手足无措:“……有这么苦?”

姜离不理他,伸手又去抓桂花酥吃。

边子濯见他生了气,只好将人抱在怀里坐着,一点点给他顺着气,为了方便他吃,还将装着桂花酥的食盒拿到了床上。

有了桂花酥吃,姜离罕见地没有再闹,边子濯侧眸瞧着他的侧颜,忽忆起现下这场景,曾是两人年少时常有的,近些年却极少有过。

一想到这儿,边子濯不禁眸子暗了暗。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枕在了姜离的颈窝。

姜离正吃着桂花酥,忽地想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犹豫着开了口:“一下子让秦攸带着这么多人来瞿都,你就不怕姜回雁疑你造反杀了你?”

边子濯靠在姜离肩上,闷声笑了笑:“不会,比起我造反,曹汀山才更让她头疼。”

姜离道:“曹汀山可真有拥兵自重?”

边子濯点头道:“是。他在北都招兵买马许多年了。定北军旧部已经被他架空,要么被派往前线送死,要么被安了闲职……好在有秦攸带着,还不至于损失惨重。”

一听到定北军的消息,姜离心口疼了一疼,抿唇没有说话。

边子濯道:“我已告知姜回雁曹汀山有异心,不出三日,召他回京的懿旨便会送到曹汀山的手上,你猜他会不会来?”

姜离道:“现下姜党仍如百足之虫,曹汀山为消除姜回雁的怀疑,肯定会来。”

“他只要敢来,我便不会让他舒坦。”边子濯冷哼了一声,嗤笑道:“虽说我与曹汀山目的一样,但他既然有胆利用我与姜回雁抗衡,就要做好被我反利用的准备。”

姜离转头去看他。

边子濯与他对视一眼,解释道:“此番秦攸与谈明提出的一个条件,就是定北军旧部自此并入禁军四大营,不再隶属于曹汀山。”

姜离道:“有你这个北都世子在瞿都,姜回雁还会同意定北军留在这?”

“她会同意的。”边子濯笑了一声,他亲着姜离的耳朵,手从姜离的腰侧又伸了进去:“不同意,秦攸便会在瞿都大闹一场。到时候皇城内乱,曹汀山手握几十万大军,在北都虎视眈眈。姜回雁又不傻,她现在风声鹤唳,绝对不会因为这几千定北军的去留,就给曹汀山露出一个可供他钻的空子。”

姜离一把拍掉边子濯不老实的手,勾唇道:“代价就是,世子殿下被困府上,寸步难行?”

“怎么,担心我?”边子濯看着他。

姜离一愣,扯了扯嘴角,扭过头去:“世子殿下的心思比谁都贼,一环扣着一环,还轮不着我来担心你。”

“欸~”

姜离本以为自己会被他反呛一句,不想边子濯却没有什么回应,只是就那样搂着自己,脑袋抵着自己的颈窝,好像是自己故意说错话,欺负了他一样。

姜离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曹汀山……为什么要反姜回雁?”

“一朝皇后两朝太后,她这一生,大权在握,荣华富贵尽享,她这一生也算是活够了。”边子濯闭着眼睛,鼻尖尽是姜离的味道,教他闻着甚是舒心,轻声答道:“可谁又能知道,姜回雁风光无限,姜家却男丁不兴,没有一个人能撑得起来。姜回雁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一个能接她衣钵的姜淑娴,如今谁都看得出来,只要没有姜淑娴,姜家的权力根基便会岌岌可危,这朝堂啊,等着她下台的人可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