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尘笑
姜离湿润的睫毛开始轻微的颤抖,终于在某个振动频率剧增的刹那睁开,像是溺水多时的人忽然抓住救命稻草,满眼都是挣脱束缚后的空洞与沉寂。
他定定的望着头顶的雕花床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
耳旁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姜离转眸,正看见张哲端着一碗药进入屋子。
那一瞬,回忆与现实重叠,教姜离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虚实。
张哲远远地见了他,脸上一亮,快步走来道:“我的老天爷,你可终于醒了。”
第7章 相望不相惜
姜离看了看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阖下,轻声唤道:“张哲。”
张哲连忙走上前,将姜离扶着坐起身来。姜离才卸下回忆的重担,整个人还懵懵的,带着明显的疲惫。
张哲看了看他,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他并非不知道姜离和边子濯之间的恩怨,准确来说,从边子濯将那个药丸递给他,并命令他用这个来继续吊着姜离的命的时候,张哲便已经算是他俩之间各种纠葛的亲历者了。
“都说多少次了,你现在不能心绪波动太大,你知道这次有多危险吗?”张哲将那碗药端到姜离面前,劝道:“快来,趁热喝了。”
谁知姜离却没去接那碗药,只是定定地看着,说:“我记得你昨日应是在宫内当值。”
张哲动作顿了一顿。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姜离说。
张哲登时浑身一震,他猛地放下手中的药,一把攥住姜离的衣领,道:“你什么意思?”
姜离侧过头去,闭上眼。
张哲喉咙开始发闷,他自是知道的,若不是因为他得到消息及时,逃了值班赶来,姜离现在怕是更加危险。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张哲喝道。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姜离歪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张哲拽着姜离的衣服,感受到从他胸口传来的起伏,那呼吸好轻好轻,好似一眨眼就会溜掉。
张哲呆呆站在原地,一股恐惧没来由地窜上大脑,惹的他脸色煞白。
张哲一直觉得,姜离很像一个碎掉但是被重新粘好的花瓶,表面上总是强撑着那一点力气维持原样,实则内里早已破碎不堪。
他似乎一直在准备着,准备着在某一天完全破裂,将所有人刺的遍体鳞伤。
“姜离,你……”
“没什么事。”姜离突然出了声:“刚才在梦里,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确实是死了。他在回忆里死去,又被迫活了过来。
姜离没有再说什么,他也不想再去解释,只是轻轻拂开张哲的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药碗。
张哲愣了一愣,姜离好像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老老实实将那碗药端在手上,皱了皱眉。
“这是给你舒淤活气的。”张哲后怕般地看了一眼姜离,继续解释道:“那个药丸……世子殿下已经派了人送来,给你喂下去了。”
姜离哼笑一声,道:“本是一月四粒,堪堪吊着我的命,这月他却好施舍了,多给你一粒。”姜离的话里满是嘲讽,说罢还冷笑一声:“也是,那药丸就是他拴狗的链子,若是狗死了,链子便也无用了。”
姜离说罢,仰头将那碗药喝尽。
“姜离。”张哲忽的唤了他一声,双目直视着姜离的眼睛,犹豫道:“北都那年我将你从鬼门关拽回来,是想让你好好活。”
“好好活?”姜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扬了扬手里的空碗,冷声道:“这般好好的活么?”
“那药丸是目前唯一能帮你续命的方法。”张哲解释道:“而且配那药丸的药方也是世子殿下四处求来的,他也不想你……”
“够了!”姜离暴喝一声,一下子将那碗摔了出去,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用不着你次次来劝我!”
张哲生怕他再想什么又晕过去,连忙宽慰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若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姜离侧过头去,不置可否,转身便利索下了床。
“你还要出去?”张哲见姜离开始套衣服,忙拦住他道:“你今天必须要休息,不能执勤。”
姜离穿好衣服,嗤了一声,道:“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吧,给义父报仇之前,我不会那么死掉的。”
说罢,姜离便再也没有理会张哲,只身一人去了户部。
春耕的赈灾款,司礼监加其他各部贪墨三百多万两,谁都知道,这种小数目还不足以在这腐朽的朝堂里溅起水花。与其用这点小事做手脚,倒也不如同边子濯所说的,用这事儿卖谈明个面子。
要平这一百多万,找个适当的理由是必要的。
江南一带暴雨,树木泡水发胀,不能使用,是以工部从云贵运了极好的木料供春耕的生产建造。山高路难,一项下来,平一百万两银子。
江南一带冬季暴雪严重,春耕秧苗都得从临省借来,贷一百万两。
下拨犁地用牛、赈灾马匹粮草等,共计平五十万两。
其他零零散散加些材料消耗,平五十余万两。
账本一合,几百多万两的亏空便都有了由头,只待上呈至明德帝,由司礼监代为批红罢了。
姜离干完了事,便向明德帝告了病,老老实实回府上休息了好些天。
三日后,又轮到姜离执勤。明德帝知他旧疾发了,勒令他不准干重活,姜离便得了闲,上午在镇抚司坐了半日,下午趁日头好,准备溜达到驯象所去瞧,却不想,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撞见了刚从慈宁宫出来的谈明。
谈明面上带着笑,狭长的眼睛审视一般看着姜离,像是算准了能在这儿遇见他一样,只见他勾了勾唇,尖着嗓子悠然道:“指挥使,几日不见呵。”
姜离连忙行礼,道:“谈公公。”
要论官职,姜离是正三品,谈明是正四品,照理来说,当是谈明向姜离行礼,但谈明是司礼监掌印,瞿都里最具权势的太监,现在更是直接听命于太后,不受外廷人员管辖,实际权势已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他受姜离这礼,受的那叫一个理所应当。
谈明上下打量他,缓声问道:“指挥使这是刚从镇抚司出来?”
姜离道:“是,现下正要去驯象所。”
谈明道:“哦,青天白日里,指挥使原是要去驯象所躲闲呢?”
姜离笑道:“谈公公说笑了,我前几日刚忙完诏狱的事,上交了辞呈,公公当是知道的。”
当下明德帝年幼,太后年迈,是以大多数的奏折都只递到了司礼监跟前,由司礼监先筛一遍,若是日常琐事,则代为批红,若是重大事项或者姜回雁关心的事项,才会由司礼监递到姜回雁跟前。
而春耕贪墨一事,虽然被江南巡抚闹到了皇极殿,但区区一百万两的亏空,放到朝廷来看,本就是个可大可小的事。加之今年春耕督工的是东厂,东厂又由谈明兼管,这事儿谈明拿了好处,自然便会选择小事化无。
况且,这事儿甚至还没轮得到谈明出手,便已经被姜离平了帐。
谈明看了姜离一阵,脸上露出笑来,道:“是了,咱家想起来,前些日子里是批了个镇抚司来的折子。”
姜离也笑,一语双关道:“公公记得就好。”
谈明施施然受了这好处,语气有所缓和,又问道:“听说,指挥使近日身体抱恙了?”
姜离道:“连日来疲惫,旧疾发了,不得以向皇上告了假。”
谈明看了看他,道:“咱家昨日里还见到世子殿下在酒楼喝酒,看起来逍遥自在的很。”
“……公公还是别提这个人了。”姜离脸上露出嫌恶,沉声道:“当年我被陷害,他不顾多年情谊刺我一刀,害我差点丧命。若不是看在他爹养我几年的份上,这笔账,定要找他算个干净的。”
谈明听罢想了想,走到姜离身前,意味深长地说:“指挥使放心,太后那日说的话,可是一直放在心上呢。再过几日就是万寿节,你呀,稍安勿躁些罢。”
姜离低下头,抱拳道:“多谢谈公公。”
庆丰年间的万寿节,一直去繁从简,毕竟明德帝登基之时,正值大虞内忧外患,加之后来灾祸频繁,以至于直到今日,大虞国库都未见充盈。是以万寿节也去掉了不少繁文缛节,只留了朝贺、祭祀、赐宴三个主要步骤。
但光是这三个步骤,也叫锦衣卫忙的脚不着地。姜离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更是忙的一连几日都宿在宫内,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终于捱到了万寿节的当日。
姜离一夜没睡,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处慢慢泛起的鱼肚白,耳边听着禁军在紫禁城外列队骑马的指挥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将手上的工作暂时交给萧秀明,只身走出镇抚司,提了气,几跃上了城墙。
姜离在城墙的城门处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轻飘飘地吹起他耳边的鬓发,再从他的眼前溜走,拂过紫禁城的每一片瓦砾。
紫禁城的城墙足够高,在这里,能俯瞰到整个瞿都城,红墙金瓦的亭台玉榭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宛如一幅亟待展开的壮丽画卷。
姜离像只身伫立于云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某一个刹那,地平线再也锁不住金色的海浪,初升的朝曦从东方奔涌而来,一层又一层的金,覆盖住他所有的视线所及。
百年巍巍皇城,腐朽又崭新。
姜离双手搭在古老的城墙上,垂眸看着宫门前徐徐进入紫禁城的百官和命妇,指尖悠然把玩着一个已经写好但还没有发送出去的密件。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总是能一眼就看到边子濯。
后者身着降龙暗黄色朝服,头戴饰东珠九冕冠,许是昨日夜里醉了酒,他正歪歪斜斜地靠在身旁同行的另一个人身上,随着人潮,慢慢往紫禁城内走着。
突然,边子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恍然抬头,视线的尽头处,姜离正孤零零地站在城墙上,沐浴在出升的朝阳里,浑身散发着华光。
视线猝然相对,姜离抿了抿唇,指尖忽地用了内力,将那密件碾成了粉,随即转身离去。
第8章 万寿之辱
这几日里,虽说姜离繁忙之余也有在打听慈宁宫的消息,但对于太后要怎么做,要何时做,他确实是不知道。
至于他终究是没将谈明那日的提醒告诉边子濯,说是报复也好,说是置气也罢,总归是带着私心的。
日头高照,典仪目前进行的非常顺利,百官入皇城,朝拜明德帝,祭皇天后土,贺大虞百年昌盛。
姜离谨遵太后旨意,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姜淑娴左右,这个他名义上的堂妹,只在见到他时冲他微微颔了一下首,其余便再没递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说起来,自前阵子反对立姜淑娴为公主一事被付博闹大了之后,姜淑娴就一直待在慈宁宫内,从未出来过。
大虞如今的朝堂中,虽说姜党一脉以太后垂帘听政为首,权势滔天,但以太傅为首的文官一脉一直忠于明德帝,处处对姜党有所牵制。且文官一脉大多由太学生和言官组成,若真要闹起来,就算是姜回雁再有手腕,恐怕也难压悠悠众口。
而付博死之一事确实也激起了浪花,一些言官开始趁此机会上疏弹劾,想要削弱姜家势力,不过还没等这股浪潮掀起来,姜回雁便先用了援兵之计,对外宣称姜淑娴初任公主,需留在慈宁宫多加学习,将姜淑娴给保护了起来,而现下姜淑娴既重新露了面,想必这些日子里,太后在背后做了不少事,才把这些流言给压了下去。
仔细想想,边子濯最近似乎也变得繁忙了许多,为了推翻姜回雁,边子濯必须要依靠文官一脉的力量,也不知这件事他是怎么暗中帮着太傅周旋的,不过看现在这样子,似乎没什么成效。
所以付博的死,只引起了一丁点可见的结果,那就是把姜党和文官党的恩怨再次摆到了台前,使得两党之间的矛盾更激烈罢了。
……不对,还有一个结果。
付博之前虽然油滑,但好歹不是姜回雁的人。现在付博死了换成自己,在太傅的眼中,锦衣卫估计已经被划到姜家一脉了。
历代锦衣卫可都是天子近臣,是天子的狗,天子的利刃,如此一个重要的组织落入姜回雁手中,文官一脉会做出什么动作,还未可知。
所以这就是,那个幕后之人要杀掉付博的原因?
边子濯还不知道这件事,他需要尽快将这件事告诉边子濯。
姜离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在往太庙走的边子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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