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恩浩荡 第17章

作者:白芥子 标签: 古代架空

  一刻钟后,贺怀翎走出侧门,看到了停在门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辕上只有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他走上前去,恭敬地问候:“五殿下。”

  祝云瑄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带我去见我哥。”

  贺怀翎似有犹豫,祝云瑄又道:“我知道他还活着,是你救了他,我要见他。”

  趁着天色尚早,马车低调地出了城,去往了贺怀翎在城郊的私庄。

  他们到的时候祝云璟正趴在池塘边的凉亭里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扔着鱼食,脸上没有多少精神气,满眼黯然和麻木。

  一旁立着的小厮见到他们赶紧与贺怀翎问安,听到声音,祝云璟才微微偏了偏头,朝着他们望了过来,与祝云瑄的目光对上,他有一瞬间的错愕,祝云瑄则当下就红了眼眶。

  贺怀翎示意小厮退下,他自己也离开去了前院,把空间单独留给他们兄弟。

  祝云璟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祝云瑄抹了一把夺眶而出的眼泪:“下葬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你,别的人认不出我不会认不出来,你最后见的人是定远侯,定是他帮了你,我才去找了他。”

  祝云璟叹气:“你心里知道就行了,又何必一定要来,被人看到了就麻烦了。”

  “我已经很小心了,”祝云瑄走上前,跪蹲在祝云璟面前,握住了他的手,哽咽道,“哥,你以后要怎么办啊?”

  祝云璟微微摇头:“没事的,我现在不好好的吗?这里挺好的,也不用再担心会被人算计会掉脑袋,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自在些。”

  “可你能在这里待多久啊?定远侯他又能帮你多久?他和祝云珣的关系……”

  “他不会的,至少现在不会,”祝云璟抓着祝云瑄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看,我这里有他的世子呢,他不会拿我怎样的。”

  祝云瑄倏然瞪大了眼睛,搭在祝云璟腹部的手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望着祝云璟,眼泪流得更凶了,猛地站起了身:“我要去杀了他!”

  “你别!”祝云璟费力地拖住祝云瑄,头疼不已,“别这么冲动,这事也不能全怪他,反正现在已经这样了,我也是靠这个才保住了命,以后再说吧,走一步算一步。”

  祝云瑄又气又恼:“你怎么能这样!就算再落魄你也是皇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祝云璟苦笑:“我是被陛下亲口赐死的废人,能保住一条命哪里还计较得了那么多,阿瑄,你以后就知道了,逼不得已的时候不想低头也得低头的。”

  祝云瑄愣住,低下了脑袋:“我就是心疼你……定远侯他真的能对你好吗?”

  “若是他忌惮着你,或许会吧,以后你一个人一定要小心,祝云珣他不是个东西,惯用下作阴私的手段,你要多加提防着他。”

  “我知道,”祝云瑄哽咽着点头,“我会的。”

  “还有……小心齐王。”

  “齐王?”

  “嗯,他与贺贵妃有染,与祝云珣未必没有勾结,祝云珣一个去年才入朝堂的皇子哪里来的那么大能耐,很多事情都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办到的。”

  祝云瑄心中惴惴不安,祝云璟又道:“我教不了你太多,我自己也是一败涂地,你别学我,我就是太信任谢家太信任自己身边的人才会落得今日的地步,以后要怎么办你要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了你。”

  祝云瑄心里哽得更厉害了些:“哥,你别再说了……你以前帮我够多了,以后换我帮你。”

  祝云璟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中午祝云瑄留在了庄子上陪祝云璟一块用膳,对贺怀翎的态度与来之前却是截然不同,见了人便怒目而视。贺怀翎看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祝云璟,知晓祝云璟已经把有孕一事说与了他听,自知理亏便只能受着。

  祝云璟的胃口还是不大好,贺怀翎已经让人换着花样一日三餐的给他补着,他能吃下去的却并不多,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倒是几日不见肚子似又大了一些。

  贺怀翎给祝云璟夹菜,大大方方地照顾着人,并不在意还有一个祝云瑄在,祝云璟默不作声地吃着,也不再拒绝贺怀翎的示好。而祝云瑄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将俩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用过午膳祝云璟便催促着祝云瑄回宫:“以后别来了,为了你自己好也为了我好,有事传个口信过来就行。”

  祝云瑄又红了眼睛,要哭不哭地看着祝云璟,祝云璟叹气道:“别哭了,回头被人看出来就麻烦了,你不是小孩子了,在外人面前别总是掉眼泪。”

  祝云瑄抹掉眼泪,将那玉佩塞给祝云璟:“我帮你要回来了,你收好吧。”

  祝云璟心情复杂地将东西收下:“好。”

  祝云璟行动不便,贺怀翎替他送祝云瑄出门,离了祝云璟,祝云瑄的神色立时变得严肃起来,脸上也再没了凄哀之色,上车之前,他冷冷看着贺怀翎,问道:“侯爷有何打算?”

  贺怀翎不动声色回道:“不知殿下是何意?”

  “我哥,和他肚子里的孩子,侯爷不会打算把他们关庄子上一辈子吧?”

  贺怀翎镇定道:“他会是定远侯府的另一个主人,他肚子里的会是以后的侯府世子……若是有可能,有朝一日,我也希望殿下能给我一个许诺。”

  祝云瑄挑眉:“什么许诺?”

  “殿下若是愿意一直护着他,我亦会效忠殿下。”

  祝云瑄的双瞳狠狠一缩,看向贺怀翎的目光里带上了更多的审视之意,贺怀翎神色不变,坦然回视着他,态度却十足恭敬。沉默片刻后,祝云瑄沉声道:“还望侯爷牢记今日之言,定要护他一辈子。”

  “自然,望殿下亦是。”

  贺怀翎回来时祝云璟还坐在厅堂里握着玉佩发呆,见着贺怀翎,他微蹙起眉:“你还没走?你不用办差?刑部衙门这么闲吗?”

  “今日休沐。”

  祝云璟没有再理他,站起了身,刚要走动,双腿便一阵发麻酸软又跌坐了回去,两条小腿一抽一抽地痉挛着,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呻吟出声。

  贺怀翎上前一步在他身前蹲下,握住了他的一条腿轻轻捏了捏腿肚子,祝云璟疼得哀叫了一声,瞪着贺怀翎:“放……”

  “腿抽筋了?”

  祝云璟额上已经滑下了冷汗,胡乱点了点头,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这段时日他时常都会腿抽筋,往往小半个时辰不能好,比肚子疼还让他不能忍受。

  贺怀翎没有再多问,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祝云璟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贺怀翎低头,下巴在他的头发上轻轻碰了碰,低声呢喃:“别动,我送你回屋去。”

  祝云璟默默翻了个白眼,大概是怕摔下去,没敢再乱动,反而贴紧了贺怀翎,手下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襟。

  贺怀翎的嘴角漾开一抹浅笑,抱着人回了屋。

  刚被放到榻上,祝云璟便趁势踹了贺怀翎一脚,结果人没踹着他自己却牵扯到了肚子,龇牙咧嘴地倒了下去,还没忘了再瞪贺怀翎一眼。

  贺怀翎丝毫不在意,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腿,轻轻揉捏了起来。

  祝云璟嘶嘶抽气,被贺怀翎这么按了几下抽筋的痛感确实缓解了一些,便随他去了,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了下去。

  贺怀翎见他双手抱着肚子窝起身体轻轻哼哼,姿态像足了护崽的猫儿,心中更软了几分,手下的动作也愈加温柔。

  “殿下方才与五殿下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祝云璟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让他别像我一样蠢,到头来身份地位都丢了,沦落到给别人生孩子。”

  贺怀翎:“……”

  “还有让他小心齐王。”

  贺怀翎皱眉:“齐王?”

  “嗯,”祝云璟点头,“王九以前说过看到过你姑母与齐王苟合,应该是真的,祝云珣不定也与齐王有勾结,有些事情我觉着凭他一个皇子未必做得来。”

  祝云璟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刻意地咬重“你姑母”三个字,贺怀翎只装没听出来:“你怀疑齐王吗?其实有件事我正也要与你说,那日冷宫之事……冷宫里的宫人除了给你送饭的那个还有两个做打扫的,被带去陛下面前的便是其中之一,我问过相熟的禁卫军领队,当日那淮安侯世子正巧进宫去给太妃请安,是有出入宫门记录的,可惜那几个冷宫宫人受你牵连都已被处死了,已是死无对证。”

  祝云璟睁开了眼睛,眼中滑过冷意:“淮安侯世子?”

  “是,若是他截走了你的血书,再另找人去西华门演一出戏诬陷你,却是大有可能。”

  “他有那么大能耐吗?……他没有,但齐王、太妃、祝云珣,要安排一个宫中太监以死害我,他们倒是能办得到。”祝云璟冷笑。

  “还有之前的事情,我私下派人去景州查私盐案,几无阻碍,很快就把证据收集全了,现在想想背后像是有人在帮着我推动着整件事情进行一般,杜知府的奏疏到通政司未必只经过了右通政一人之手,有别人的早就知情也说不定。”

  祝云璟道:“齐王的妻族亦是江南人士,他在那边必然有自己的势力。”

  贺怀翎点头:“以及那场流寇刺杀,当时我挡在你车前,与那些人近距离交手,曾听得他们的嘶喊声,是带有江南口音的,后来我入刑部,翻阅当时的卷宗,上面记载着他们却成了豫州的流寇……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若都是齐王所为,陛下为何会放任他做大至此?”

  连祝云璟要求他刺杀祝云珣他都想不出有任何办法,能确保事情一定不会败露,若当时那场刺杀真是齐王所为,虽未成功,他却能全身而退完全不受影响,可想而知这能耐得有多大。

  祝云璟冷哂:“你真当他是表面上那样的荒唐闲王?二十年前他可是差一点就登上了帝位的,你以为陛下不想料理了他吗?是先帝临终前给他最宠爱的女人和儿子留了一道保命的密旨,只要齐王他们没有造反,陛下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动太妃他们母子三人,陛下无可奈何,又不敢放齐王去藩地上,怕山高皇帝远压不住他,只能留他在京城自己眼皮子底下,陛下自登基后一直有派人盯着他,可这么多年过去,陛下他每日为国事操劳,哪有那么多功夫把心思放在一个人身上,而且齐王面上也表现得足够荒唐,镇日浸淫在声色犬马中,陛下才渐渐放松了警惕。”

  贺怀翎有些惊讶:“竟是这样,那密旨一事,有多少人知道?”

  “陛下,我,齐王母子三个,还有几个与先帝一辈的老王爷。”

  那就难怪这事朝中一点风声都没有了……祝云璟轻‘嘶’了一声,拍了一下贺怀翎的手背:“你轻点。”

  贺怀翎方才在想事情一时下手没了轻重反弄疼他了,被祝云璟这么一拍,贺怀翎的心绪回笼,垂眸轻笑了一声:“诺。”

  祝云璟嘴角微撇,装模作样。

  他道:“齐王和祝云珣做过哪些事情你得继续给我查,哪怕没有证据,给阿瑄提个醒也是好的。”

  贺怀翎温柔地揉按着他的腿肚子,轻轻点头:“好。”

第30章 中秋之夜

  听到外头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响,窝在软榻里的祝云璟放下手中的书,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叫了人进来:“怎么这么吵?”

  “少爷,今日是八月十五了。”小厮一脸喜气,托了屋子里这位主的福,最近侯爷来庄子里的次数多了,时常会给他们下赏钱,今日一大早人人就都分得了二两过节的银子,自是高兴。

  祝云璟微怔,他在这庄子里待的时候长了,不问世事,早就忘了今夕是何年,若非小厮提起,他是真的不记得这么快就中秋了。

  往年……往年的这一日他要随皇帝一起焚香祭月、祭拜祖宗,晚上宫里还会赐宴群臣,一整日都不得消停。如今他苟且偷生在这一方天地里,难得清静,却也仿佛被这世间给遗忘了一般。

  见祝云璟似有不豫,小厮试探着问道:“少爷,园子里的桂花这两日开得正好,闻着怪香的,您要去看看吗?”

  祝云璟面色淡漠:“不用了,你退下吧。”

  因着没有胃口,晚膳祝云璟便没用多少,摆上桌的月饼更是碰都没碰,夜色深了依旧靠在榻上,手里握着本书,心不在焉地偶尔才翻一页。

  贺怀翎是戌时过后才到的,披星戴月而来,见着人时祝云璟还愣了须臾,才淡道:“侯爷怎么来了。”

  贺怀翎微微一笑:“今日中秋,怕你一个人无聊,来陪陪你。”

  祝云璟却并不领情:“中秋佳节,侯爷不留在府中陪家人就不怕人怀疑吗?”

  “不打紧,宫宴结束后我先回了府,陪家里人赏月,待他们歇下后才过来的。”贺怀翎低声解释。

  祝云璟“嗯”了一声:“宫宴……很热闹吗?”

  “应该与往年差不多吧,我是第一次参加,”贺怀翎轻描淡写道,“其实宫宴上的膳食都不好吃,端上桌时都冷了,还要聆听陛下圣谕,与人寒暄客套,吃也吃不安生。”

  见祝云璟神色冷淡,他又接着说道:“陛下的身子已经好了不少,这几日早朝也恢复了,我还见着了五殿下,看陛下的意思,应该是会让他也入朝堂了。”

  原本废了太子满朝都以为轮也该轮到二皇子了,但君心莫测,昭阳帝不但没有再立太子的意思,还将另一个从前几乎隐身了的嫡子推到了人前,众人这才惊觉倒了一个祝云璟,还有个祝云瑄在呢,且看皇帝的意思并未因废太子和谢家迁怒于祝云瑄,反而有抬举他的打算,谁又能说祝云珣他就稳了。而昭阳帝的其他儿子,老三是地位低下的宫女子所出,又木讷笨拙,老四身有残疾,剩下的都还小,却是不提也罢。

  祝云璟冷哂:“祝云珣岂不是要气死了?”

  “又哪能事事尽如他意。”

  “阿瑄他还好吗?”

  “你放心吧,五殿下很聪明,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我瞧着他会适应的。”

  祝云璟没有再问,转开了话题:“这个点你还能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