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从刺客到皇后 第13章

作者:坐定观星 标签: 情有独钟 马甲文 HE 古代架空

怠慢河坊,修筑不坚的罪名,他们一个都逃不了。

在此之前,他得去找人,去把十五个好友找回来。

若不是他向儒生们探查豪绅的秘辛,只怕今夜也不会发生这件事,他们也不会出事。

秋深水寒,四面昏黑,距离堤坝不远的平地上。

赢秀挽起裤腿,露出一截白皙纤韧的小腿,双脚趟在漫上来的江水中,一手按剑,一手提灯,往下走去,走入尚在汹涌的江水中。

江水起先只是重重拍打他的木屐,后来慢慢地,一寸寸地没过他的脚踝,小腿,大腿……

身后有人呼喊他的名字:“赢秀!你给我滚回来!等到水退了我们再找人!赢秀——!”

王守真的声音从所未有的尖利嘶哑,高台上,簇拥在他身侧的水监渠佐史和守堤兵一脸惊异地看着他。

都说琅琊王氏长公子王守真,是中原琉冠,士族羽仪,为人明公正道,温润而泽,今日怎么……

高台下,少年继续往前走,他用了轻功,乌黑袍裾浮在水面,轻捷得像朵暗色的花。

水中昏黄朦胧的灯影照着花影,蹁跹起落。

人影,灯影,火光,星光,随着一重重漫上来的江波晃动,扭曲得像一条条透明的鳞蛇。

“赢秀!你疯了!为了找那帮贱民自己找死!”

在他身后,有人跳下高台,急奔而来,一把拉过赢秀湿透的袍裾,抓住他的手,随后重重抬手——

“啪——”

一声脆响。

惊得高台人声鼎沸。

赢秀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没有说话,迅速挣脱王守真铁钳似的手,继续涉水往前走。

在不远处,那里飘着一叶倒着的蚱蜢舟,底下船舱紧闭。

第13章

赢秀提剑劈开蚱蜢舟的底部,映入眼帘的是漆黑一片的船舱,倒置在水中,狭小幽深。

他毫不犹豫地涉水游入黑暗中,全身都浸在冰冷江水中,环顾四面——

蚱蜢舟的船舱不大,寥寥几眼便能看遍。

此处没有人。

本应待在蚱蜢舟上的儒生不知身在何处,没看见尸首,赢秀心内绷紧的弦总算松懈了些。

正在此时,他听见外面遽然传来一阵尖厉的急呼:“人找到了!”

那十五个本应被决堤的江水淹没在船上的儒生,找到了。

江水退去的堤坝上,一艘大舶正朝这边来,船头站着十几道身影,正在往这边挥手。

老的少的,全是熟悉的面孔。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总共十五个人,一个不少。

赢秀愣愣地看着这些人,眼眶微微红了,融化的易容晕开一点斑驳颜色,巴掌印更加明显,所幸在黑暗的江面上看不清楚。

远远看见旌旗,这是建章谢氏的船,上面的人是谢舟派来的。

“谢舟呢?”赢秀浑身湿漉漉的,眸瞳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掌舵的谢氏僮客,“他也在船上么?”

谢氏僮客用看大熊猫的眼神看了赢秀一眼,冷静的语气里透着隐隐的恭敬:“他不在船上。”

至于今夜为何能如此巧合地救下那群儒生,僮客是这样解释的——

谢舟派他们来宝瓶口附近买东西,船上有堪师觉得水线不对劲,驱散了渡口的人,顺带拦下了要泛舟清谈的儒生,将他们请上了属于谢氏的大舶。

僮客还说,之所以请他们上船,是因为他们是赢秀的朋友,而赢秀,是谢舟的好友。

谢氏僮客,亦或者称他们为五校尉之一的长水,奉昭肃帝之命盯着江州豪族,稍有异动,便事无巨细地汇报。

皇帝素来不插手士族之间的党争,甚至有意推动,但前几日皇帝颁了口谕,要保赢秀的好友。

有皇帝这句话,任他堤坝决堤,洪水滔天,也动不了那十五个儒生。

谢舟的人救了他的好友。

赢秀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天下竟有这样的巧合,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有些疲惫,茫然地问了一遍:“……谢舟在哪?”

事关昭肃帝的下落,校尉本不应该向外人透漏,但是这是问这话的是赢秀,昭肃帝的新宠,他犹豫了一会儿,答道:“麓山客舍。”

换言之,谢舟今夜没有外出,依旧待在客舍中。

赢秀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谢舟。

在此之前,还得确认薛镐他们的安危。

十五个儒生一个不少,都好好地站在堤坝上,薛镐甚至还有心和赢秀开玩笑:“你脸上怎么了?涂了粉?还是被人打了?。

王守真那一巴掌打得赢秀脸颊发烫,痛意还残存在脸上,一阵一阵的。

他摸了摸那道肿胀的痕迹,语气轻松:“没事,来的时候傅了点粉。”

薛镐疑心未消,借着江上月光盯着赢秀,不是,这怎么看都像巴掌印。

再看赢秀身后,那个面色不善,明显就是士族公子的青年,薛镐似乎明白了什么。

……

与此同时,月光照在麓山客舍中,照亮静静躺在案几上的简牍。

字迹笔锋灵秀,杀纸而行。

倘若赢秀在此,他便会认出这是他的字迹,上面的内容全部出自他手,写的是江州豪绅见不得人的隐私。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昭肃帝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半边脸的轮廓都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圣心难测。

商危君此时只有这一个想法,江州豪绅做的这些事在他们看来,倒也不算什么,倘若揭露在日光底下,能让江州豪绅的血溢满沅水,倘若密而不揭,便无事发生。

这些豪绅的生死,只看陛下的态度。

皇帝静坐着,案几上放着一盏琉璃灯,内里盛着中原故土,上面有中原王师四个字。

——是那个刺客送的。

皇帝将其摆在案前。

琉璃灯旁放着那些简牍。

倘若要将简牍上的内容宣之于众,大白于天下,要拔掉多少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从豪绅至家臣杀掉多少个人,数目之众,甚至让刽子手的刀口钝得掉渣。

然而昭肃帝是暴君,暴君是不会有所顾忌的。

他轻轻点了点简牍上面的名字,语气很轻,“彻查。”

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杀。

早在赢秀写出这些简牍之时,悬镜司便已经暗中查明了真假,不同于琅琊王氏的迟钝,他们手段隐蔽,动作迅速,不出三日便将积年累月的陈年案牍查了个一清二楚。

接下来,豪绅的血,会染红整个沅水河道。

满堂肃杀。

帝王静静坐在黑暗里,琉璃灯影下,投在壁上的影子像是蛰伏的巨兽,可怖危险。

“陛下,”出身悬镜司的童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低声禀报:“赢公子来了。”

就连童子也有些疑惑,那是赢秀么,湿漉漉的,像是淋了雨的秀剑,乌黑鬓发黏在雪白脸颊上,平日用乌绫扎起的高马尾也浸了水,发尾蜷缩在肩后,甚至有几缕贴在锁骨上。

一侧脸上红红的,似乎是个掌印,少年还特意用头发遮了,似乎不想让人看见。

“……谢舟,”浑身湿透的赢秀抱着问心剑立在月洞门前,看起来想要进门,却又不敢。

坐在黑暗里的谢舟缓慢眨了眨眼,看清他的模样,剑眉微蹙,语气很冷,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冰冷,“谁打的你?”

赢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依旧抱着剑,试探着,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湿哒哒的衣裳黏在他身上,走过的地方蜿蜒着一道水迹。

“谢舟,谢谢你救了我的好友,如果今夜没有你的船出现,只怕他们……”

赢秀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话,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反复想这件事,倘若没有谢舟的人恰好出现,又恰好救了薛镐他们,只怕他们真的会溺毙在江水中。

深夜贸然登门,形容狼狈,浑身湿漉漉,像是被雨打湿的秀气的花。

谢舟盯着赢秀脸上的巴掌印看了一会儿,他向来在赢秀面前温和有礼,不曾说过一句重话,现在却再次重复了一遍:

“赢秀,是谁,打了你?”白衣青年语气平静,循循善诱,赢秀甚至从中听出了蛊惑的意味。

蛊惑他说出那人的名字。

赢秀莫名有种浑身发凉的感觉,没来由的恐惧感像是毒蛇,缓缓索紧他的脖颈,冰冷可怖,让他喉咙有些发涩,声音都沙哑起来。

“……是我自己摔的,”赢秀没有说出王守真的名字,只是顶着对方平静的目光,努力地解释道:“今夜宝瓶口溃堤,我去救人,结果在水里摔了一跤,摔到了脸……”

摔出了一道巴掌印。

谢舟无比平静地听着赢秀胡扯,一直耐心地等到少年说完,“所以,你来做什么?”

深夜来访,究竟意欲何为。

分明这句话无比正常,有客不请自来,主人问他造访的目的,这再正常不过了。

赢秀的脑子乱得像是浆糊,耳边还嗡嗡的,被打过的脸上还在发烫,脑袋似乎也在隐隐发烫。

“我,”少年嗫嚅着,“我没有地方去了。”他满眼期待地看向谢舟,“我能不能暂住在你这里……”

王守真当众打了他一巴掌,还骂他的好友是贱民,他暂时不想再看见王守真,也不想给琅琊王氏当什么刺客了,只想留在谢舟身边。

谢舟会拒绝他吗?

方才还用那么疏离客气的语气和他说话,好像他们对彼此来说只是陌生人……

赢秀烧得有点糊涂的脑袋骤然清醒了一下,他和谢舟,其实关系平平,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亲密。

谢舟会拒绝他吧……

一下子焉掉的少年刺客脸颊发烫,为自己的僭越而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