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从刺客到皇后 第2章

作者:坐定观星 标签: 情有独钟 马甲文 HE 古代架空

那个提剑登船的少年贼子,进了天子的静室。

不怪他失职,谁能想到居然有人能在千里江波之上,脚下无所凭依的情况下,攀上绳梯登上大舶?

这得是什么样的轻功和体力?

既然进了静室,再好的轻功,也是要死的。

赢秀踏入这间静室,第一反应便是冷,陈设冷清。四面皆空,竹帷在偌大的门庭之间浮动。

南朝士族喜挥麈谈玄,庭院楼台多悬轻纱,设降真香,以求飘然欲仙之感。

这里什么都没有,无香无纱,空荡辽阔。

空气中浮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温热的,冷铁似的气息,这是刺客最熟悉的味道。

赢秀警惕地转过头,与一道温凉目光对上,那人披衣跽坐在空荡荡的静室中,手按在箜篌上,像是准备弹琴,神仪明秀,温润平和。

既不傅粉,也不穿纨素大袖衫,身上也没有服散的症状,应当不是士族,兴许是个僮客家臣幕僚什么的,左右都是士族豢养的门客。

准确来说,他更像个隐士,坐镇帷幕,纵横捭阖。

琉璃灯下,白袍隐士横琴而坐,好似一尊谪仙。

江风吹动他素色的袍裾,翻飞蹁跹,像一副千秋亘古的画。

莫名的,赢秀想起书上一句话:“妙年洁白,风姿郁美。”

赢秀屏住呼吸,注意窗中人漆黑的发用绫带扎起,一丝不苟地放在肩后。

刺客近身杀人时会提前束好头发,因为血溅到头发不好洗。

他有点困惑,这位好看的隐士也是刚杀完人吗?

“看够了么?”隐士的声音冷冽冰凉,嗓音温凉。

听到他说话,赢秀又愣了愣,心跳从所未有地剧烈,以致于他忽略了一踏进静室便油然而生的危险感。

“……你真好看。”少年的声音发颤,坦诚而腼腆,秀气的面孔由里到外透出微微的红,眸瞳很亮,像两点星子。

他藏在袍裾里的剑也在发颤,发抖。

作为一个刺客,他很少和活人打交道,偶尔倒是会和刺杀目标说几句话,对方要么痛哭涕流跪地忏悔求他饶命,要么破口大骂,更多时候两者皆有。

遗憾的是那些人表情再怎么生动,过不了多久也会变成死人一个。

刺杀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和人正常说话却很难,总之坦诚礼貌些总归没有错,赢秀如此想道。

昭肃帝抱着箜篌,轻轻拨了一下,地上一滩细作的鲜血还没擦净,眼前又多了一个傻愣愣的少年。

莽撞笨拙,直愣愣地闯了进来,又毫无顾忌地盯着他看,像一头探头探脑的小鹿。

是他们新派来的刺客吗?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刺客。

昭肃帝放下箜篌,向刺客走去。

第2章

眼看对方逐渐靠近,赢秀越来越紧张,对方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得能让天地失色。

若是换一张脸,此时他早该把对方打晕旋即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待下船,何至于手足无措地站在这里。

就为了多看他几眼。

“……你,我,”少年结结巴巴,似乎想说什么,好半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寄住小秦淮的儒生,一时不慎走错了船,还请你不要见怪。”他似乎想起什么,着急地补充道:“我给了银子,就放在回廊楹柱下。”

这是个堪称拙劣的谎言,刺客善于蛰伏在暗处,在关键时候对目标一击必中,却不擅长出现在人前,连谎言也说得结结巴巴的。

袍裾里藏着剑,说自己是误登船的儒生。

好友鉴心曾经说赢秀是个白纸一样的性子,幸好有一身卓绝的武艺,让他在乱世中活到今日。

赢秀先前并不在意,欺骗诡诈,玩弄人心,那是细作才做的事,他要做的则简单得多,辨认哪些人该杀,再把他们杀掉就可以了。

现在却有些后悔起来,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学点细作的行事作风,起码能编个流利的谎言出来。

少年紧张着解释自己上船是付了船费的,那忐忑又认真的模样令人沉默。

昭肃帝问道:“你怎么上来的?”

赢秀很坦诚:“有绳梯。”

这艘大舶是宫廷工匠穷经皓首倾尽心血所建,高约百尺,即使走舷梯也要走上小半刻,这个少年说他是攀绳梯上来的。

昭肃帝:“……”

他沉默了,有点想不到这个细作的智商和武力相差如此悬殊,以致于他破例问出了第三句话:“再给我看一遍。”

“可以,只不过……”赢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现在还不行。”

江面上围满了江州坞主部曲的艨艟,他现在下船,又攀上绳梯上来,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赢秀找补:“我下次来再给你看。”

下次来。

昭肃帝齿尖咀嚼着这三个字,他轻轻牵唇,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少年看呆了,手里的剑咚一声掉在地上,昭肃帝乜了一眼那柄沾着血的剑,轻声道:“好。”

甲板外面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像是在吵闹,然而并没有人前来告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因为眼前的隐士并没有什么地位的缘故。

这样想着,赢秀都有些同情他了。

他打算一旦有人进来搜查,他就跳窗下船,绝不给他带来麻烦。

然而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外面很快复归寂静,过了片刻后有童子叩门。

赢秀捞起地上的剑,迅速侧身躲在屏风后面,看着白衣隐士安静地坐在茵席上,那童子走进来,周身带着一股难言的气韵,肃穆庄严,恭敬小心。

不像是寻常士族的僮仆。

童子说船已经靠岸了,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赢秀张望了一会儿,这才谨慎地从屏风出来,他支起支摘窗,踏上窗牖,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地准备跳窗下船,似乎想起什么,骤然转头看向昭肃帝:“赢秀,徐州广陵人。”

昭肃帝道:“谢舟,建康人士。”

建康,南朝京师。

至于谢姓,很容易让人想到衣冠士族为首的建章谢氏。

他是谢氏的人?

谢氏的僮仆门客,不太好劫走。

思绪千回百转,赢秀迎着江面东升的旭日跳下窗,半空中翻了个身,漆黑的衣袂翻飞如花,稳稳地飘落在山峦掩映的岸上。

少年看起来十分善于隐匿,身姿轻捷灵秀,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昭肃帝收回目光,拿起箜篌,轻轻拨响琴弦。

那个少年的眼神再次浮现在眼前,很熟悉的眼神,他曾经在梦中见过无数次。

虽然相似,却全然不同,赢秀的眼神清澈,干净,明亮。

手中的剑在滴血,却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笃笃——”

槅门被敲响,担任禁军首领的武卫将军商危君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卑职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昭肃帝兀自拨弄琴弦,任由那人跪在地上,轻声道:“赢秀,徐州广陵人,去查。”

商危君瞳孔微缩,迅速收敛震惊之色,低头道:“是。”他一动不动地跪着,等着昭肃帝接下来的口谕。

下一瞬,头顶传来昭肃帝淡漠的声音:“相里氏的人,你去处理。”

“卑职领命。”商危君对此并不意外,皇帝口中的处理只有一个意思,自今日之后,这个主宰江州数十年的士族将不复存在。

只因他们妄图登上昭肃帝微服南下的船搜捕刺客,扰了昭肃帝的清净。

比起这句话,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个叫做赢秀的少年刺客不仅没死,甚至完好无损地离开了,而且似乎还和陛下交换过姓名。

赢秀,这人当真令人难以捉摸。

难以捉摸的赢秀换了衣裳,在码头雇了一艘舴艋舟,坐在舟中,还在回想那个白衣隐士。

妙年洁白,风姿郁美。

惊心动魄的美丽,以及那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危险感,给赢秀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谢舟,谢舟,少年刺客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家住建康京师的谢舟,天涯之大,不知何时还能与他见面。

赢秀独自回到了接头的地方,坐落在小秦淮岸边的酒肆还未开张,只有三两个求仕无门的儒生铺衣坐在青石板上,举杯对酌。

已经换上一身青色布襦,和寻常百姓并无二致的少年径直推开酒肆的挡板,质问坐在藤椅里打盹的店家,“今日的酒怎么还不上?”

寅时为何不来破岗渎接应。

店家睁开眼,眸瞳锐利,先是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来了,”他似乎有点惊讶赢秀竟然能全身而退,很快那点惊讶便变成冷漠:“你好好想想,为何不给你上酒,本该寅时酿酒,你为何提早四刻?”

这座小酒肆的店家,赢秀的上峰,一直对赢秀很是不满。

赢秀这人太过正直心软,直得像一根木头,在他眼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犯错就该受罚,杀人就该偿命,清浊分明,容不得一点瑕疵。

最要命的是不服安排,总是擅作主张,今夜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庶民的孩子,竟然不惜暴露自己提前行动。

他没有派人接应赢秀,意在小惩大诫,想借着江州坞主的部曲让他长个教训,让他明白他一个刺客,在这个世道,最不该有的就是善心。

赢秀没有解释,只道:“我愿意领罚。”

上峰冷笑:“谁敢罚你?谁不知道你是……”他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说起来赢秀这人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听说是个南来的流民,不知道哪里混来一身卓绝的武艺,四年前救了主公的长公子,被收编成僮客。

他年纪小,今年才十七,却已经是长公子的心腹,替长公子做事。日后成家立业一家子都有长公子照拂,这辈子都能活在衣冠士族的荫蔽下,做个荫户。

明明是大好前程,赢秀却不珍惜,长公子亲自安排的任务还敢闹出岔子。

如今这年月,救士族兴许还能捞个好前程,救庶民又算个什么事?自讨苦吃。

“算了,”上峰心思缜密,想了一大堆,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下次了。”

这次计划,比预想中的更顺利,甚至是让人惊疑不定的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