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从刺客到皇后 第38章

作者:坐定观星 标签: 情有独钟 马甲文 HE 古代架空

应当很疼吧,脸色像冰一样白,他瞧着都害怕。

谢舟低眉,在视野里捕捉到一截细白的颈,纤细脆弱,丰腴鲜活的白里潜藏着流动的青筋,线条匀净秀致,似乎一折便断。

带着某种好奇,他轻轻按住怀中少年的颈,粗粝指腹点在跳动的脉搏上,温热滚烫,在手心下时刻不休地颤动着。

赢秀感受着对方的动作,不免有些不解。

摸他脖颈作甚,难不成想亲他?

——早上不是才亲过吗?

赢秀俯身拉进距离,试探着探了探头,尤嫌对方太高,索性直接坐在白衣门客的腿上,仰起下颌,以一个虔诚的姿态,啄了谢舟的眉眼一口。

不偏不倚,恰好是眼睑往下一点的位置,赢秀甚至能无比清晰地看见谢舟形状绮艳的眼形,眼尾微微往上勾,垂眼看人时有种近乎悲悯的冰冷。

那双漆黑的眸瞳倒映着他的面庞,没什么情绪,准确来说,对方似乎正陷在他全然不曾涉足的情绪中,看他的目光很是陌生,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眸底甚至掠过一丝杀意。

少年有一瞬间的心悸,他心疼地皱着脸,他受伤的时候也不爱理人,谢舟一定很疼。

他低下头,伸手在谢舟身上摸索,沿着他的腰身往上,“给我看看,哪里疼,我帮你——”

话还没说完,双手骤然被擒住,谢舟好似终于清醒,又好似陷入了更深的情绪中,平静如深潭的眸瞳静静地打量他,盯着他的颈,俯下身。

赢秀头靠在谢舟的肩上,双手被攥住动弹不得,望着马车窗牖上晃动的漆黑纱幰,雪光从缝隙一掠而过,片片雪絮飞入,寒气扑面而来,他骤然瞪大了眼。

疼疼疼疼疼!

他想骂人了,怎么能乱咬人呢!

难不成他夜里偷偷啄谢舟,被他发现了,借机报复?

不过,他只啄了谢舟的脸,谢舟却重重地咬了他的脖子,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思来想去,赢秀还是有点心虚,毕竟是他先啄人家的。

他的脸慢慢红了,十分尴尬,圆润清澈的眸瞳转来转去,试图看清谢舟的神色。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面朝车壁,除了窗牖和纱幰以外什么也看不见,赢秀疼得皱眉,谢舟一定是在报复他!

尖锐的齿陷进细白颈肉里,衔着鼓胀的脉搏,一寸寸地,轻轻地碾磨。

赢秀忍不住细细发颤,彻底伏在谢舟的肩膀上,低低地喘息。

他放弃挣扎,自暴自弃地想,大不了以后他和谢舟互相啃,你一口我一口,很公平。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松口,赢秀金色的领襟变得皱巴巴的,压成了一团。

他抬起眸,生气又心虚地瞪了谢舟一眼,随后飞快地垂下眼睫,抬手整理衣襟。

细白光洁的颈上还残留着清晰的牙印,随着脉搏的跳动微弱地起伏,一片上下对称的阴影。

仿佛是一道烙印,深深地烙在刺客身上。

谢舟终于平静,将少年抱回原来的位置,拉开距离,问赢秀:“你怎么不怕?”

放在从前,他一旦有发病的预兆,所有宫侍都会自觉地退避,不敢靠近一步。

赢秀身为刺客,对危险更为敏锐,可他还是靠近了。

为什么?

赢秀有点心虚,目光飘忽,小心翼翼问道:“晚上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以后他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啄谢舟了?想啄哪里都可以吗?

谢舟一顿,被他跳脱的脑回路折服,深入骨髓的痛意和寒气似乎也轻了些,“你晚上偷亲我的事?”

分明白日可以光明正大地亲,但是赢秀似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白天总是亲一下就跑了,晚上就来偷偷摸摸地偷袭他。

赢秀点了头,面颊微红,清澈锋锐的气质糅杂了一点少年专属的稚气,就像是世间每一个面对心上人的少年,被发现了心事,心虚又害羞。

不知为何,他一直都有点怕谢舟,畏惧,敬畏,很淡,常常被刻意忽视,但从未消失。

所以不敢看他漂亮冰冷的眼睛,不敢在他平静的目光下主动亲吻。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蝉,被剥开了,露出一览无余的脏腑,所有隐秘的心思,都是透明的。

刺客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以致于连他都不知道,原来这是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会胆怯,害怕,恐惧。

谢舟不动声色将赢秀所有细微的神情都收之眼底,长睫低覆,似有暗光闪动。

年轻的帝王拥有过许多人的畏惧,敬仰,恨意,杀意。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一个少年的喜欢,脆弱漂亮得像琉璃。

彩云易散琉璃脆。

“不必偷偷摸摸的,”谢舟最终道:“我会闭上眼睛。”

话罢,面色苍白的门客闭上眼睛,薄目细梁,眼帘低低阖着,眼睑微弯,浅浅的弧度,长睫下两弯阴影,投射在血色褪尽的冷白肌肤上,淡极生艳。

刺客先是愣了一会儿,耳尖跟着红了,犹犹豫豫地凑了过来,虔诚地跪坐在他膝上,仰头轻轻地啄了一口门客单薄昳丽的眼皮。

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分别亲了两下,随后分开。

“谢舟,”赢秀让谢舟睁眼,抬头直视着对方幽深莫测的眼眸,一把抱住他,小声道:“我喜欢你。”

他语气坦率,毫不扭拧,眼底的喜欢几乎要溢出来,铺天盖地地淹没谢舟。

被少年抱住的人迟迟没有回应,良久,头顶传来一道温凉平和的声音:“嗯,我知道。”

早在初见那一日,他就知道了。

赢秀本想问谢舟喜不喜欢他,身下的马车骤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小心恭敬的声音:“郎君,到了。”

骤然被打断,赢秀也忘了问这个问题,连忙揭开车帷,对外道:“快着人请医师来,你们郎君有点不舒服。”

“不必,”身旁一只冰冷的大手按下他的手臂,谢舟淡声道:“不用请医师。”

车夫自然是听谢舟的。

赢秀气恼地看了谢舟一眼,后者穿着一身皎洁白衣,如今脸上毫无血色,本就冷艳的眉眼更加动人,噬人心魄的冷。

如同一尊冰铸的琉璃像,苍白美丽。

赢秀怎么能不担心,他拉过谢舟的大手,十指紧紧相扣,直到回到下榻的静室,也不肯松手。

荆州下了第一场雪,沸雪泱泱,罩得天地溟濛,静室内的烛光也昏暗朦胧,一片萧肃的影。

相比赢秀的着急不安,作为病人的谢舟反倒平静淡漠,他听赢秀的话静静地坐在临窗的胡床上,凭着隐囊,身后是紧闭的支摘窗。

窗牖框着沆砀霜天,两扇月光,照得一身清晖。

白衣门客静坐着,看着金裳少年忙上忙下,四处乱跑。

着人点着了地龙,关紧了四面的门户,连枝架上的琉璃灯光影煌煌,在陈设间投射出明明暗暗的烛光。

赢秀终于坐下,没有问谢舟为何执意不请医师,也没问谢舟病症的来由,只是用自己热乎乎的手勾住谢舟冰冷的大掌。

“还疼么?”少年满脸担心,侧头观察着他的面色。

谢舟垂眸轻轻看了他一眼,随手抬起手,虚虚掩住口,低低咳了一声。

赢秀心疼极了,只怪江东的冬天太冷,冻坏了他的谢舟。

他生拉硬拽,将人拉进床帏,里三层外三层,裹满了被衾,尤嫌不够,还要叫人送几床被衾来。

被压在被子山下的谢舟:“……”

负责送被衾的僮客暗暗咂舌,这得玩得多大,用了这么多床被衾。

只是,陛下为何不叫水?

赢秀熄了灯,艰难地挤上床,身旁躺着被他裹成圆球的谢舟,以及一大床被衾。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忽而越过重重叠叠的被浪,摸黑钻到谢舟怀里,“谢舟,你还冷吗?”

谢舟:“……不冷了。”

赢秀闻言亲了他一口,又原路钻了回去。

谢舟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将赢秀抓了过来,抱在怀里。

赢秀起先还有点不自在,慢慢蜷缩在谢舟怀里,枕着他的胸膛,渐渐睡着了。

谢舟睁着眼,听着怀里少年平缓的呼吸声,彻夜难眠。

……

悬镜司的效率很高,很快便查到了有关赢秀身世的线索。

赢秀的养父确实是羌人,而且还牵连着一桩大案。

建元初年,元熙帝曾经也有过北伐光复中原的雄心大志,苦于士族掣肘,费尽心思寻觅良臣,那位良臣被寄予厚望,领军北伐,一度越过长江,夺回故土万里。

再后来,良臣叛主,私通羌人。

按照卷宗上的讯息来看,当年那位将军通羌,通的便是赢秀的养父。

赢秀显然不是羌族血脉,那他会是谁的血脉?

答案呼之欲出。

赢秀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一摸床榻,摸了个空,夜里将他揽在怀里的人已然离开。

谢舟向来起得早,这也不算什么,不知怎么,赢秀的心脏骤然一跳,仿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他钻出床帏,一时忘了穿鞋,赤着脚朝外走去。

昨夜才下了雪,静室外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点痕迹,惟有空气中还浮动着料峭寒气。

伪装成僮客蛰伏在府邸暗处的禁军,一大早便看见少年披着漆发,赤脚走出静室,不由地遥遥相视一眼。

这是着急见他们陛下?

担忧谢舟的病情,赢秀疾步穿过长廊,廊外萧萧索索,白气笼罩飞檐斗拱,遥看烟雨朦胧,雪又下了。

径直来到东阁,守门的僮客看了他一眼,默契地退开。

赢秀推开楼台巨大的槅门,明彻天光跟着他身后,走进阁内所有人的视线中。

少年的到来着实出人意料,一身金裳,绣白袍裾,披着及腰的瀑发,赤着足,一手撑着门,如同世外来客,立在东方既白的天光前。

谢舟坐在首位,两侧远远地跪坐着几个雅望清重的陌生僮客,那些僮客看他的第一眼,目光很是复杂,随后归于平静。

那一瞬间的打量,审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赢秀有点不知所措,谢舟还好好的,而且他们似乎正在论政,他身为琅琊王氏的刺客,总不好旁听建章谢氏的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