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118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陆洗用力压了一下树枝,松开手。

桂花如雨落下。

酒里也沾染了几点,金玉满盏。

陆洗从身后抱住林佩。

林佩道:“你做什么?”

陆洗在他耳边轻吻:“瞎了聋了的还能做什么,不做什么,只想这样抱着你。”

林佩道:“多谢安慰。”

陆洗道:“知言,我喜欢被你需要,如果你向我开口,我会更高兴。”

林佩侧过脸,拉住身后人腰系的香囊,放到鼻下闻了闻。

陆洗一声叹息,柔声道:“但是你好像从来无事求我,你更喜欢安排我,我也不是不能听你的安排……”

“余青。”林佩深呼吸一口气,溺于这份纯情之中,“我想要你,很想。”

夜风拂过,两人衣袂相接,影子交叠。

*

林佩不是在和天较劲,他只是在等一个人。

天明,窗外啾啾鸟鸣。

林佩支起身,轻拢衣衫,抬起陆洗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下了床又把纱帐掩好。

马车已在林府门前等候。

——“相爷,去哪?”

林佩道:“醒园。”

*

醒园的“停云阁”立在山石之上,阁顶覆着天青琉璃瓦,四角飞檐各悬一枚惊鸟铃。

林佩到时,见杜溪亭正倚着栏杆赏景。

阁楼中有一张紫檀束腰方几,两侧各置一具湘妃竹禅椅,椅上铺锦缎软垫。

林佩撩开衣摆坐下:“老杜啊,我等你也许久了。”

杜溪亭转过身,微笑行礼。

林佩道:“树高千丈,落叶归根,人真正遇到难处还是得指望乡亲老友,你说是不是。”

杜溪亭道:“其实就算你不开这个口,我们也都替你挂着心,迁都时说是说南北兼容并济,可有些人未必那么体面,董家这次摆明了是仗势欺人,咱们也要让他看看实力。”

林佩道:“怎么看实力?”

杜溪亭道:“他不是看你热闹,要你去向淮扬大户借二十万石粮食吗?棠邑前日办会,金陵各族已经表过态,他们会给那些大户传话,保管让浙东漕运司借到这二十万石粮。”

林佩道:“如此甚好啊,你们费心了。”

杜溪亭也坐下,笑着把糕点往林佩面前推了推:“就是有件小事,想与你商量商量。”

林佩瞥了一眼。

那松子鹅油卷还带着鼓楼前的烟火气。

杜溪亭道:“借那么多粮食着实不易,北方的赋税减了那么多,江南的负担也太重了,不知是否能把计田纳银的这个办法给改一改,皆大欢喜嘛。”

惊鸟铃叮当作响,灰雀绕着阁楼在半空飞翔。

林佩不动声色地起身,缓步走到外面的走廊上:“看来我没有猜错,淮扬一带不肯借粮的原因皆在棠邑,大家都想借此机会敲竹杠,到头来还要我欠你一个人情。”

杜溪亭渐渐收起笑容。

林佩道:“昔日朝廷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把赋役之制调整过来,你也身在其中,难道都忘了吗?”

杜溪亭道:“此一时彼一时,在南京就算有人闹事咱们也能镇住局面,可眼下是在北京,弄得人心惶惶可不行。”

林佩道:“你们这样借天灾人祸向朝廷讨要好处,和董颢又有什么区别?”

“知言,张济良张大人府门前的那几个仪鸾司的卫兵还在那儿站着呢。”杜溪亭举起手指着房梁,“宫里不高兴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林佩道:“你一定很纳闷,我从来最顾全大局,这回是怎么了。”

杜溪亭道:“是啊。”

林佩道:“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天地圣德大祀坛之下埋着的亡魂。”

这句话像一记雷劈在晒场上,震得满园秋虫霎时噤声。

杜溪亭咽了口口水,坐回禅椅。

林佩从袖中拿出一封信。

封口火漆戳的是南京兵部的印章。

林佩道:“乡里乡亲的谁不想家和万事兴,但有些事情万不能包庇,你知道不知道?”

杜溪亭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这是明轩的亲笔。

林佩拆开封口:“看一看吧,同样是把祖田留在南方的人,人家想要的却不是那一分二分的利,而是清芬世守。”

杜溪亭道:“这是什么?”

林佩道:“南京刑部转兵部六百里加急的奏报。”

杜溪亭道:“又是刑部又是兵部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佩道:“迁都途中圣德大祀坛忽起大火乃是渠公所为,人证物证确凿,他遣家臣扮作漆匠在事发前一月潜入坛中,当夜以桐油浸透帷帐,趁祭器交接时纵火。”

渠公在先前调整赋税一事之上损失巨大,只是碍于晋北政策已经全面落实,朝廷局势又十足稳固无法掀起风浪,所以才忍下这口气。待到迁都,南北人心变幻莫测,他感到机会来临,故处心积虑在皇室经过大祀坛时纵火,意图利用天谴阻挠朝廷新政。

至于周世昌为非作歹一案,虽没有实证,亦从几个河工口中问出和渠公有着关联,不难推断是其人在幕后操纵,想借此逼迫林佩恢复原先的赋税制度,把利益还给世家旧族。

杜溪亭事先即知情,但因为与渠公交往深厚,所以屡次在林佩面前隐瞒。

林佩留这一手不戳破,便是要拿来做此刻的筹码。

杜溪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吓住了。

一边是连襟,一边是乡党,他纠缠其间无所适从。

“渠氏在金陵已历百年,门生故旧遍布淮扬,连应天府换一根惊堂木都要问问他的意思。”杜溪亭扶住桌角,探身道,“你想把他怎么样?”

“天地圣德大祀坛乃是圣人祭祀天地之所。”林佩道,“纵火焚烧圣坛,另致无辜百姓伤亡,你说该怎样?”

杜溪亭道:“该……死……你把事情捅破,是要他死吗……”

林佩道:“那要看他的态度。”

杜溪亭道:“什么态度?”

林佩道:“他应该什么态度?”

杜溪亭道:“他……”

两个人都静了静。

片刻后,杜溪亭开口道:“给他留条活路吧,废为庶民便是,别牵连九族啊,算我求你了,二十万石粮我定会让那些大户按期交齐。”

林佩道:“好。”

谈完这番话,桌上的糕点已经凉透。

杜溪亭走到楼梯口,拍了拍柱子,长叹一口气:“同折柳哨鸣,共斗竹骨鸢,我与你从小玩到大,林知言,我们都是支持你的人,你这样做,我们会寒心的。”

*

下晌,林佩批复南京兵部的奏报,着顺天府缉拿渠公至诏狱,令刑部于三日内举办会审。

寅时三刻,渠公府上的青铜辟邪兽首门环突然被拍响。

管家刚抽了半截门闩,顺天府衙役的乌皮靴已踏在门前。

渠公正倚在黄花梨罗汉床上喝参汤,雪白中衣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赭色褡护,才说了一句:“容老夫更衣——”便被刀架在了脖子上。

“什么人胆敢擅闯郡伯府邸?”渠公话未说完,双臂当即被反剪。

天青釉盏啪地碎裂。

渠公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清醒。

被押出垂花门时,他突然挣开桎梏,回望南方嘶声大笑。

——“林佩,你这饮尽南淮水却忘记乡情的薄幸儿!”

刑部这般风霜折劲草的手段瞬间让朝野噤声。

淮扬大户在三日内把二十万石粮米借给了浙东漕运司。

运河上的五百艘漕船首尾相接,船头劈开秋水,橹声压过两岸残蝉。

同一时刻,诏狱里的锁链叮当坠地。渠氏三十二口跪在滴水檐下,吏员用狼毫扫过族谱,一个个簪缨世胄的名字被勾了圈。

风卷着供状飞过公堂。

渠公的发丝散了大半,像船帆间的麻绳一样在暮色里飘动。

*

文辉阁窗外飞过片片黄叶。

林佩坐在棋局面前。

“大人。”温迎把窗户关上,“你这几日咳嗽得厉害,不要再吹风。”

林佩微微一笑,拿帕子擦了擦嘴:“我没事。”

温迎看林佩的眼色,从里屋搬出棋盘。

自从陆洗出征前摆下那一枚黑子,棋局就静静摆着,再没有人动过。

温迎从棋篓里拿出白子,端详片刻,放在边角上。

林佩道:“你犹豫了。”

温迎道:“下官的确有些担忧。”

林佩道:“你担心我得罪了太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