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平辽总督府坐落于紫禁城的西面,与文辉阁遥相呼应。
正月十六,千步廊上的各官署衙门才刚开门,总督府已经紧张地筹备起新一年的战役。
无独有偶,文辉阁也是人影忙碌。
陆洗上晌刚与贺之夏、于染满怀希望探讨完征兵、制造武器和出征的计划,下晌就看见两位尚书苦着脸把议案原封不动带了回来。
檐外的细雪渐渐沾湿青布门帘。
陆洗道:“怎么回事?”
贺之夏道:“兵部交上去的议案,关于平辽总督府征兵一事被文辉阁那边打回来了。”
于染道:“户部去岁就报的在莫邪堡修建军器库的提议也被打回来了。”
陆洗道:“那边不让批?”
贺之夏点了点头。
陆洗道:“什么理由?”
于染道:“超支。”
贺之夏叹口气:“前军、中军、左军和右军都督府都在闹意见,说朝廷已经收复了失地,没有必要再往北边扩张,真要打下乌兰,付出的代价只会比去年打迤都更大。”
于染道:“听闻昨晚你们一起去醒园灯会,下官以为都是商量过的,没想到林相一拿到账册连就开始仔细盘问,有些情节实在不好回答。”
陆洗一掌拍在桌上:“林知言。”
门帘跟着摇晃。
两位尚书吓了一跳。
陆洗回过神,笑一笑道:“你们跟我一起去文辉阁坐坐。”
贺之夏撩起门帘,催促道:“于尚书,快些,走吧。”
于染捋过胡须,迈步跟上。
贺之夏这两年跟陆洗接触得多,性子也有些许变化,随着北方的捷报一封一封传来,他的眼底变得有光,精神头一日胜似一日,许多人玩笑说他的发鬤都有不少从白变黑了。
*
三个人往文辉阁门口一站,有如一个山字。
温迎提袍走下阶来,拱手行礼:“陆相,你们这是?”
陆洗道:“林大人在里面吗?”
温迎陪笑:“大人在午睡。”
陆洗抬头看了看日光:“都什么时辰了还午睡,起来起来,有军国大事。”
堂上摆茶具。
里屋的炭火静静地燃烧。
林佩枕着一方青瓷,听到外面的动静,撩开毯子坐起来。
他缓步走进中堂,看见陆洗、贺之夏和于染各自坐在一张公案前整理文稿。
矛盾的表面在中书省认为平辽总督府在朔北的行径混淆军政界线,使朝廷派去治理地方的官员无法按政令行事,涉及农具分配、人口迁移、铁矿开采等事项都只能听屯军卫所的意思,没有实际的地权。
林佩和陆洗二人心中则更加清楚——矛盾的根源在于他们昨天没有谈拢的事。
“知言,迁都之时你说绝不容忍一丝一毫的贪腐,我是支持的,一顿鞭笞便把卫河漕运使冯盈当众换下,去年你整饬漕运修订新法,我也是支持的,一江两河上上下下多少损失我都自行承担。”陆洗道,“我并非与你做人情,而是明白事从权宜的道理。”
林佩道:“去年你要征伐迤都解凉州、广宁之难,我连檄文都为你安排好了,也就是因为事从权宜。”
陆洗被堵住嘴,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另起话头:“朔北的情况特殊,仗还没有打完,现在就行三司分权必然效率低下,不仅对发展毫无益处甚至还可能在关键时刻阻碍大局,至少得等拿下乌兰永绝后患才好。”
茶炉煮着水,泛出阵阵白气。
林佩提起盖子看了看水面:“这泡茶的水,古人云‘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边缘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三沸就不能喝了,你知是为何?”
陆洗道:“三沸过后水已煮老,味道会变。”
林佩道:“内忧外患不能断绝,就像从釜底冒出来的气泡源源不断,不想变味,最好的办法是把水舀出来,远离那火,方能保留原来的风味。”
陆洗笑道:“但如果水放凉了,喝都喝不下,风味好又有什么用呢?”
温迎提起茶壶。
于染接来给众人倒上,每只杯子都不多不少正是七分。
贺之夏把杯子分到各人面前。
于染道:“林相,咱们还是议论正事吧,莫邪堡修建军器库这一笔预算为何不能批呢?现如今火器在军中越来越普遍,光靠京师军器局一家制造远远不够,长途运输也十分困难,是有分地开设的需要的。”
林佩在手中转着壶盖:“温参议你来解释一下。”
“是。”温迎道,“于尚书,中书省不是不批这笔预算,而是有些细节还需要调整。”
于染道:“何处需要调整?”
温迎翻出文簿中的一页:“制造炮膛需要铁料,选址附近的这处梅庆铁矿,其开采流程中只有地方监军负责核对数量,没有州县官员督查。”
于染和贺之夏对视一眼,无可辩驳。
陆洗摇头笑了笑,把书案上别的公文挪到旁边,腾出一片空地,注水研墨。
林佩道:“陆大人现在明白了吗?我不是不给钱粮,但你得按照意见修改,一些预算,譬如给铁矿雇佣工人,是要放到州县衙门的,不能放到你平辽总督府。”
陆洗道:“区区几个字当然可以改,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想事缓则圆,今天挑一处错,明天挑一处错,拖下去等各部把预算报完,国库所剩无几,再要也没了。”
林佩道:“你多心了。”
陆洗道:“不多心,我敞亮着呢,既然如此,我们三个人今天就坐在这里改好不好?”
第94章 盐引
林佩笑了一声:“请便。”
陆洗说的三个人不止是三个人。
温迎早有预见, 临时令书吏到翰林院去借茶具和文房,果不其然,后来从兵部、平辽总督府、后军都督府赶来的文职人员又多了十几二十个。
大堂里郎中、舍人只能到后院班房办公。
两套人马造成了罕见的奇观。
杜溪亭来报考功任选一事, 在屋外足足等了三刻钟, 终于忍不住找温迎一问究竟。
温迎不好意思地笑道:“杜尚书你要不改日再来, 今天堂上有点儿挤。”
杜溪亭转身:“好吧。”
——“老杜, 进来说话。”
正准备走,又被林佩叫了回来。
杜溪亭看见陆洗等人,打声招呼, 眼神询问林佩要不要到后院去讨论。
林佩坐到紫檀案前:“不必, 就在这儿说。”
杜溪亭道:“林相,北直隶布政使一职现在空缺, 另有朔北布政使需要拟定。”
林佩淡淡道:“吏部挑选出来的符合要求的人选我已看过,可升按察使范泉为北直隶布政使,至于朔北一省布政使——我举荐万怀去历练两年。”
杜溪亭:“嗯, 这两人的履历皆符合规制,我也认同。”
风吹烛火晃。
纸业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洗抬头看这两个人。
林佩毫不回避:“陆大人改好了?”
陆洗咬一咬牙,放下笔杆:“不日我即进宫向陛下请命出征, 你跟我玩釜底抽薪, 我便敢把锅端走到别处生火。”
林佩道:“不如你就试一试, 陛下是否允准还尚未可知。”
陆洗了解林佩。
这个人硬气起来不要说皇帝,连天命时运都敢操控。
他也听得明白林佩煮雪水时说的那番话,所谓兔死狗烹,倘若他以一己之力率领平北军攻克乌兰, 把鞑靼王室赶尽杀绝,势必像三沸的水烧过了头。
他知道林佩是想掺他一瓢冷水,让他能平和地退出。
可是一旦那样做, 意味着多耽误地方几年的发展,为不可预知的未来留下隐患。
他可以等,但正在苦寒之地受难的百姓不能等。
没有人活该为了等一片不知何时能飘来的云而白白丢掉自己的性命。
陆洗带着一帮人在文辉阁里一坐就是三天,每改一页甚至每改一个字都去找林佩确认,便是如此一点一点地抠出了平辽总督府今年远征乌兰的度支和军令。
今年由户部划给兵部用于平辽总督府北伐的开支由去年的八百万削减至五百万两,与之对应的是征讨乌兰将面临的更深更长的补给线。
陆洗尽己所能地争取到这笔钱粮之后,开始另辟蹊径为第二次北伐筹集资源。
*
东江米巷与长安街平行,往来热闹。
一座酒楼挂着三字牌匾——一味斋。
一味斋的店面从南京迁到北京之后又有所扩大,依然是陆洗用于招待私谈的地方。
钱掌柜领着于染走到楼上,推开书架后的暗门,走进一间雅室。
室内光线通透。
陆洗正在投壶,宋轶抱着箭筒。
于染笑道:“陆大人好兴致啊。”
“练一练。”陆洗道,“免得手生罢了。”
于染和陆洗的相处方式和董颢是不同的,他曾经也拿过开市的好处,但其目的是为维持同一阵营的关系,表明自己不是特立独行之辈,不是真为钱。
他执掌户部更多是为实现当初与郑冉共同起草的《兴商利工十策》,不会轻易答应上面的任何命令,如果是必须执行的任务也一定是自己能从中建设些什么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