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146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朱昱修道:“朕尚未亲政,还是你代朕审吧。”

林佩道:“臣遵旨。”

朱昱修闪避目光,始终不敢面对陆洗,只挥袖指了指左侧。

林佩放下笏板,拿起头三卷一页一页翻看过去,然后走到陆洗面前。

二人对视。

光影交错。

“陆大人,案子已经很清楚很明白,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赃银是你的‘杰作’,的确令人叹为观止。”林佩道,“但在审案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陆洗道:“林大人请问。”

林佩道:“听说你从乌兰城救回两个孩子,你让他们回到迆都和母亲团聚,是也不是?”

陆洗回忆起那一幕,唇边勾起笑意:“是我做的事。”

林佩道:“但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天灾人祸无处不需用钱粮,一户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口粮是五斗米,粗布衣裳一年不过两套,用你贪墨的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足以换得二十万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能让一个县的灾民熬过荒年。”

陆洗歪过头:“非要这么算是吗?”

林佩道:“再怎么算,这都是实打实的事。”

陆洗道:“所以你想问的是二十万民生和两个孩子孰轻孰重。”

林佩道:“正是。”

陆洗道:“你说的那些我没有看见,我看见的才是我要负责的。”

林佩道:“你看见的也许只是冰山一角,一百石粮食从江南运到迆都损耗过半,运到乌兰城只剩十分之一,前线战死的将士有多少,后方累死的驿卒有多少,你都算过账吗?”

陆洗道:“知言,人心中的希望是一盏灯,还是那句话,你不是我,可若你走过我走过的路,你会做与我相同的选择。”

林佩道:“点灯需有灯油。”

陆洗道:“反了,是灯亮着,灯油的存在才有意义。”

林佩道:“是吗?”

陆洗道:“若这世间每一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看不见的事而畏怯,那么奴隶永远是奴隶,权贵永远是权贵,正是因为人能看到希望,心向光明,世上的不公正才会被打破。”

林佩道:“你可以这么想,但你不能……”

陆洗道:“我已经做到了,林大人。”

林佩道:“陆余青,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你可以怜悯一个匪徒,却不能纵容他劫掠一方;你可以关切一人生计,却不能为其动摇国本。人心各异,若人人容情,无法无纲,强者对弱者的剥削必将更加肆无忌惮,所以少数要服从多数,混乱要服从秩序——你既无法对这二十万民生给出交代,就是侈谈为国,注定不能为朝廷法度所容忍。”

陆洗笑道:“是,所以现在我沦为阶下囚而你仍行走于庙堂之上,你赢了,我输了。”

林佩一阵心悸。

像这样的对峙已有无数回。

哪怕一个是囚犯一个正当权,双方的气势仍难分胜负。

一缕初阳斜斜照入大殿。

林佩转身说道:“陛下,臣要问的已经问完了,请陆大人仔细阅读镇府司会同三司的汇编册,若无异议,即可签字画押,定罪结案。”

陆洗道:“陛下,臣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愿签字画押。”

局势是明朗的。

方时镜、尧恩、杜溪亭、万怀在林佩的这一边,张济良、从简听朱昱修的意思,原平辽总督府的将领不在京中,五军都督府无人为陆洗申辩。

案件板上钉钉,翻不起一点浪花。

陆洗拿起笔蘸了蘸墨水。

墨痕染在纸上。

笔杆啪嗒掉落盘中。

细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

林佩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他所见过的权势滔天的人物大多以惨淡收场,似先太子、先毓王之流,哪怕身份贵为皇嗣,如果势力日益壮大而不加收敛,挤占了皇权一样都会覆灭。

只是相比于那些人,在倾覆之际无一位官员落井下石——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的情景。

即使是方时镜也没有说话。

朱昱修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抠拨雕在御案边抹的龙鳞。

侍卫拿刑具进殿。

镣铐铐住陆洗。

林佩道:“陛下,陆洗居功自傲,目无君上,结党营私,贪墨银两甚巨,罪证确凿,虽有功难填其过,依《大阜律》,当削爵去职,以正朝纲。臣请——”

他略一停顿,字字如钉:“褫夺陆洗赵国公爵位,免去右丞相职,削籍为民,流放岭南樟州。其家产尽数充公以补国库。”

龙鳞的漆色被抠掉了一块。

朱昱修指甲吃疼,忙把指尖含进嘴里。

“陛下——”

锁链哐地响动。

朱昱修深吸口气,抬起眼。

“你看,臣像什么?”陆洗抬起双手放在脸颊旁边,笑着张开嘴,“嗷!嗷!”

“你……”朱昱修惊惧,抓着龙椅扶手猛地往后靠。

却只片刻,少年天子的脸上又露出天真的笑容。

回忆袭来。

“大狸猫!”朱昱修咧开嘴笑了一下。

御阶烛火的热浪升起,很快模糊了视线。

凤眸中蓄起泪水。

他在万人之上享受万丈荣光,却没有人再能看清他眼中的泪光。

朱昱修抿一抿唇,坐直身子。

“陛下!”陆洗笑道,“罪臣去也!”

侍卫把人拖起来。

铁链划过金砖。

那袭白衣越来越远。

朱昱修猛然起身:“右相!”

泪水滴落。

人影已消失。

林佩的脖子冒汗,眼前昏花,踉跄了一下。

“大人。”温迎连忙扶其归位,“已经结束,再坚持坚持。”

张济良也凑近关切:“林相,听闻近来你的不寐症加重,咳疾也反反复复,要注意身……”

林佩淡淡一笑,按住这个人的手腕。

张济良道:“下官听候吩咐。”

林佩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张济良一眼。

这一记眼神有千钧之力,像是在告诉对方——云开犹有更高处。

张济良咽了口唾沫,躬身退回原位。

三月十五的朝议结束。

百官走过金水桥时,天空中飘下雨丝。

——“下雨了?”

——“可这天上还出太阳呢。”

——“晴雨,是晴雨啊。”

金线银丝交织,琉璃瓦上溅起晶芒,汉白玉大道浮光游走。

朱墙青甍如釉色新开,铜兽金环被洗得锃亮,一道虹霓忽跃殿脊,恍若天宫遗落的彩绦。

第107章 状元卷

兴和六年风调雨顺。

北京作为都城, 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愈发显现。

北方边境安定,蒙古各部纷纷归附,定期遣使朝贡。朝廷重开互市场所, 蒙古贵族子弟前来学习中原礼仪文化, 边塞军民和睦相处。

朝廷轻徭薄赋, 税制合理, 百姓负担减轻。江南鱼米之乡丰收,漕运畅通,京城粮仓充盈;各地手工业兴盛, 丝绸、瓷器远销海外, 工商收入同比增长近一倍。

与此同时,各地官学、书院讲学之风盛行, 科举取士公平严格,寒门学子有机会入仕。朝廷修订律法,执法公正严明, 地方官员不敢肆意欺压百姓,冤诉减少,社会秩序井然。

百姓安居乐业, 士人奋发进取, 商人往来无阻, 边疆稳固安宁,阜国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

春去秋来。

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浮在湛蓝天幕上,像被风揉散的棉絮。

初阳穿过长安街两侧牌楼在石板路投下光影。

拐角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蒸点铺子, 铺面不大,门口垒着几层竹蒸笼,白蒙蒙的热气混着米香一个劲儿往外冒, 勾得路人不由放慢脚步。

一驾马车停下。

车厢帘幕低垂。

铺子里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小厮看见马车,立刻掀开笼盖,夹起两块米糕,用荷叶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