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纳
几位小太监也聚在一起,站在门边殷勤道:“大人请。”
闻淇烨颔首,往门边走,那老小太监见状如池内豢养鲤鱼,个个瞪秃眼珠子往闻淇烨身后靠拢,几个小太监甚至伸出双手,准备瞅准时机将他往里一怼,大功告成。
闻淇烨回身一扯,勒着三个小太监大的脖颈,依次飞快点了瘖门穴,便叫人立马哑了,那三个瘦弱的小太监想挣脱,被闻淇烨广袖下如铁的臂箍着,丝毫动弹不得,张着嘴无声惊叫,扑腾着双脚悬空。
闻淇烨手上用来擦油的帕子先后拂过这三人的脸,三人即刻软了身形,滑倒在地。
老太监连连后退,跌倒在地,被这陡生变故惊吓到完全失语,闻淇烨跨过那三人身体,平静道:“公公可以大叫呼援,助他人成事,只不过要摊上条小命,也能成全忠孝的名声,今也可与我合谋,我留公公性命,出计帮公公脱身,公公则放我走。闻某想来,公公劳碌半生,总不是为了忠义的好名声吧?”
“你要挟我,怎能轻信。”蒋公公找回自己声音,迟疑道。
“不信我也很简单,公公现在死,我也不用公公信。”闻淇烨衣袍间掏出一把嵌玉翠匕,叙旧般向蒋公公左右展示手上宝剑:“这刃昨日才开。自打入京,每见中官风仪,皆远胜塾师,因此不像旁人,我见了各位公公,便敬重非常,公公可识我敬意?这匕首我有意献与公公,值此良辰,公公何不一试?”
蒋公公抬手,颤声道:“我便从了,刀下留情。大人且说,奴才配合就是。”
闻淇烨收了匕首,客气道:“将这三位小公公扶起来,装作打瞌睡的样子,我走后,上面问起来,公公便说,本可得手,这三人玩忽职守,瞌睡起来,你老弱无力,本不是我敌手,见我长驱直入,径直走了,往下怎么往我身上说都行,公公自保即可。”
蒋公公跌躺在地,良久才点下头,拱手虚情假意道:“谢大人不杀之恩。”
闻淇烨笑道:“有何谢意可言?公公同僚皆是我师,我改日登门一齐谢过才是。”
此人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成大患,蒋公公不敢再多言,只看他走。
闻淇烨走过两步,直接横过游廊,越假山抄小路往外走。
家仆在行宫脚下等候,他说如果他翌日天亮不出,直接鞭马去闻府找闻径真,若他返回,等他一上轿便鞭马去闻府。
他需要尽快从李胤的鼠窝脱身,且一心二用,边走边想:看来闻氏太久没有人出兵打仗,他的名头也太像个手无寸铁喜欢高谈阔论却纯属纸上谈兵的文人,这群人完全把他出身武学世家这事儿忘了。这些人可能查不出来,他从小就刻意去接触一些武林中人,依托家族势力与各式各样的门派中人交换利益,因此比族人多学不少功夫。
武林门派有些功夫的确托大,但还有不少对付凡夫俗子,确有奇效。
悄无声息下了假山,当着门口守卫的太监和侍卫的面,跳到自家马车上,车轱辘受力激扬尘土,今日选来的马夫是家仆中最莽的那位,见闻淇烨上车,还没坐稳便直落马鞭,气沉丹田吼道:“驾!”
香车宝马飞驰而出,闻淇烨坐下揭开帘幕往后瞧,果然窥见追兵,那轿中人与他对视,正是今日羁押他来的太监王至。
闻淇烨冷静放下帘幕,这个家仆也习过武,很快便与身后太监的马车拉出很宽的一段距离,不待一会儿,视线尽头瞧见闻府灯笼。
马夫涨红了脸高喊:“大公子到——速速开门报老爷!”
听见大公子三字,闻府的门夫二话不说,连启禀都不启禀,直接将门大开,回头朝里间喊:“老爷,公子回家了!”恰好在里头中衣踱步想事的闻径真直接走了出来,看见了闻淇烨的马车,眉心一沉,迈步直接站在了府邸门口。
闻淇烨下了马车,连招呼也没和闻径真打,径直往府邸内走,闻径真则门神似的站在府邸门口,双眸安宁地瞧着几米开外的太监们,似乎就等他们来。
王至坐轿中,马夫太监尴尬道:“干爹,闻淇烨进了府,他爹杵在门口看咱们呢……”他悬崖勒马,又极其别扭地补充道:“听说闻大人才是真正的睚眦必报,且还过目不忘,凡是冒犯过他的人,见过一面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连相近样貌的亲人都不放过,整死一个算一个。”
王至心里一个咯噔,骂道:“还不调转马头,叫他们一家摆弄着玩是吧!走啊!”
闻言,马夫太监立马调转马头,尘土飞扬,一会儿便瞧不见踪影,闻径真目送他们直至影子都瞧不见才张罗门夫关上府门,嘱咐道:“给磐礡斟屠苏酒,压惊辟邪。”
【作者有话说】
说下本文看起来怪怪的生僻字用的都是通假字orz
努力了但是节奏使然千千还是下章出现
第15章 苏式船点
闻淇烨啜饮一口辛辣酒水,搁下犀角酒杯,略有深意地看着闻径真:“屠苏酒乃除夕所饮,府上没有雄黄酒吗?眼下端午将至了。”
闻径真平静地握着酒器给他再度满上酒,仅他父子二人,他说话也更直截了当:“雄黄酒?我生平从不识得这酒,我若知道,便当不得此官。你要想喝得此酒,周立中府上定有,每年那人便于端午将雄黄酒与蛇酒一同献给皇上,什么花色大蟒酿的都有,能生生挑花人的眼。”
闻淇烨背过脸忍俊不禁,谢怀千像蛇原来是朝臣共识,人人都想拿他当下酒菜。他很好奇,谢怀千头回发觉此事不知有没有怒极反笑,还是白眼以对?
“今日之事,可需我搭把手?”闻径真问得很客气,既不自称父,也不把闻淇烨当作同僚、下属。
“今日之事,全靠父亲成全。”闻淇烨手指在桌上敲了下,同样反问道,“父亲这手还要怎么伸?还要伸多长?”
闻径真心中一凛,又生出无限欣慰,他防备地看着闻淇烨,抬酒道:“就到此为止。”说罢,他一饮而尽,意思是往后闻淇烨的事他不会再插手。
他这个儿子他很清楚,若说他睚眦必报,闻淇烨决计青出于蓝,他是不喜欢谁就整谁,闻淇烨更是亲爹照样整,若不是要他这个便宜父亲有用,他们也很难和和气气坐在一起。
以前在梁汴本家,他便发觉他的独子聪慧到了难辨黑白的地步。闻氏中人大多武学出身,武将自然也读书,但是兵书居多,秉性血气方刚,终归瞧不上士大夫之流,对他的行为颇有微词,觉他逆反,是趋炎附势之辈。
闻淇烨则总能得到氏族中话事长辈的喜欢,他会借力,用大人的声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比起同辈无意的小聪明,他这儿子显然通晓此道,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时候保持冷漠,什么时候可以放出一点钩子,什么人可以真心以待,什么人只能用来当传话筒。
私下,闻淇烨会直接拿他的书去看,并且没有向任何人解释意图,闻径真没有阻止过他,甚至欣赏这种行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闻淇烨就适合京师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向谢怀千旁敲侧击提过许多次:他有一个儿子。
谢怀千叫他说得腻烦,干脆年年下旨叫闻淇烨入京,他儿子也够硬朗。天高皇帝远,任你怎么骂,他就是不来。不得已,他才支招出了杀头的下下策,谢怀千被他弄得对他这儿子生了浓浓的意趣,如此牵线搭桥才有今天。
既然闻淇烨自有对策,还有什么可问的呢?他这做父亲的,若真出事再收拾烂摊子也不迟。
闻径真不问了,只笑了笑说:“万事小心。”
闻淇烨听老东西废话良多,早就没在听。比起被皇帝等人围剿之事,他更烦如何修补他与谢怀千的关系。他不会哄人,从小也从未见过长辈哄人,闹急眼了上手打就好了,谢怀千似乎不会做让自己手疼的败兴事。
烦得很。
这世上学识伏地皆是,竟没有哪一本讲如何哄脸美性子倔的男人。
翌日一早,闻淇烨慢悠悠出了闻府,恰逢休沐,他回驿馆将身上酒糟味洗去便又启程去霁园,昨日听王至口风,这成日跟踪窥探他的,不是巡风府便是执金使。
估计正密谋着如何发落他,今儿也没人跟他,省心多了。
密道进慈宁宫,当值的小太监叫来元俐,估摸着昨夜行宫事变的风声都在宫内传遍了,元俐看到他后似乎觉得荒谬费解,两人隔着那铁门相顾无言半晌,都想看清对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元俐长叹又望屋顶,终究把通向谢怀千的大门给他打开,还说:“大人胸有丘壑腹有乾坤,果真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令晚辈佩服不已。”
闻淇烨觉得他有点夸张了,敷衍道:“过奖。”
元俐还没说娘娘在哪呢,闻淇烨仿佛在慈宁宫安插了暗桩,轻车熟路找到正殿书斋。
通报的门房太监吓傻了,也不叫唤了,连忙找人查看宫内有没有外人,尤其是那些被安插进来的太监宫女,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赶出去,掌事大公公说了,小闻大人来了就得清场。
春日将毕,京师愈发炎热,闻淇烨已经一身臭汗,谢怀千仍然清爽。
墨发如流水铺坠,身下软垫换了细竹席,通体只着薄而洁白的绸衫,几案上案牍累重,自门口瞧去,见他肌骨仿佛铜鉴中寒冰,玉腕上端午彩缕垂至肘间,许是宫人提早编了绳献于他,起了兴,便戴上。
他还没进去呢,瞧见某位小熟人打着转从角落出现在拉门边,闻淇烨口型喊他“小鼠子”,元厉白他一眼,也用唇语对他耀武扬威:五彩绳可是我编的。
闻淇烨觉得他和自己那不成器的表弟闻宣襄一定很有话聊,挑眉耸肩说“算你厉害”,迈步进了内室,谢怀千头也不抬,早就知道不善来者姓甚名谁。
闻淇烨径直站他旁边,谢怀千拿他当元厉,眼皮抬都不抬,他胸口那把烦闷的火又熊熊燃烧,压着火,从衣裳里摸出一卷早就写好的西南策论递给谢怀千,谢怀千仍视他如无物,提笔写字,闻淇烨放下策论,想强迫他和自己聊聊,还未动手,门外一骨碌进来仨人。
元厉,元俐和元骞。
从左到右,大中小仨太监各赋神情,齐齐站在门槛旁边注视他,猹似的。
看样子发起者不是元厉就是元骞,一老一少,两只脸上都很神气,就是元俐有种掩面离去的羞耻感,元骞使劲攥他手,非要留下同伙。元俐只得尴尬地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闻淇烨无所谓他们,爱看看。
他去扯谢怀千的手,谢怀千还是不看他,垂着睫帘一根根掰走他的手指。
闻淇烨心里一阵慌烦,他几乎没有过这种陌生的情绪。但人一着急上火就想不到什么好点子,他松了手,没勉强谢怀千,也没勉强自己。
琢磨半天也不知道有什么殷勤可献。
墨磨好了?谁磨的?闻淇烨不假思索拿了田黄砚台出去,竟是直接将磨好的墨全给倒了,要自己另起灶台,再磨一遍。
元俐再度震惊,心说小闻大人这个殷勤献得真够别致的,元厉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连他都知道编五彩绳给娘娘,这臭男人,哈哈,乐死他了。他窃喜没窃成,喉咙刚发出咯咯声便被俐哥哥一巴掌呼了后脑勺,哎哟一声,捂着脑袋拧着五官闷闷不乐起来。
元骞也不吱声,老神在在舒展着胸脯,优哉游哉在旁看着闻淇烨不得要领。
看样子真是想不到什么好法子,急了。
这小闻大人小时候一定没伺候过人,也没想过要讨哪家少爷小姐的欢心,不然不会笨拙至此。
谁让他把主子气到了?急吧,急点好啊。
聪明人的蠢态欣赏起来也是一出好戏,元骞还没快活多久,主子忽然将笔一丢,淡淡说:“元骞,饿了。”元骞心里轻轻一咯噔,收了脸上张扬的悠闲,明白主子是在敲打他别太过分,于是收了笑意,打发元俐去叫人备辇。
闻淇烨自然知道谢怀千是在变相下逐客令,果然元俐捏着衣角请他明日再来,闻淇烨默了一会儿,还是回去了。过后几天他继续来,用膳没他的份,他只能厚着皮看谢怀千用,与他生了龃龉后谢怀千也不去听曲赏花了,成天不是政务、下棋便是看书。
他效仿之前霁园遇见的那二位郎君买了好些华服珍饰,也没用,谢怀千要什么没有?
闻淇烨实在找不到法子,元骞元俐那几个家伙摆明打算叫他吃个记性,问谁都不帮忙,他翻书找不到法子,最终只得取下下策:向夏真羲求教。
不能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也不能是眉眼中对他有意见的,经过他的体察,扮做夏侍君的四位公子,名讳中分别有一字取自梅兰竹菊,名讳冠菊的那位行端坐正,与他算是点头之交,其余三人都与他不对付。
菊绢早便料到闻淇烨会向他抛来橄榄枝。
他与梅书、兰弦、竹奕平日需要将见闻共享,这才能在扮演夏真羲时不露出马脚,因此也素知三人与这位小闻大人的瓜葛。他只效忠于苏州府谢氏的长公子谢怀千,无所谓这些瓜葛,见主公这几日又没了笑容,索性推波助澜,帮这闻淇烨一把。
“京师只有一家糕饼铺的掌柜能捏苏式船点,但他不卖,只有我知。”菊绢轻揖道,“若公子当真有心,便不要假他人之手,自己挨个铺子问,也许能换得主公回心转意,只是时日已久,我亦不知此物能否令主公动容。”
闻淇烨要谢菊绢,菊绢只说:“大人将主公哄好,便已是谢我。”
七日后。
夜。
谢怀千的棋下了半柱香便停了手,心神莫名不得安宁,他唤道:“元骞。”
最近太后脾性不能说是很好,元骞首当其冲,他碎步进了抄经室,扬起谄媚的笑脸:“奴婢在,娘娘唤奴婢何事?”
谢怀千又觉得腿有点刺疼,一小阵一小阵揪心得很,往日疼时他一点也没有知觉,这会儿却疼得忍不了,肯定都是因为有人好几日没给他捏腿,由奢入俭难,他的腿不由自己使唤。
“闻淇烨这几日都没来?”他听见自己问。
元骞一愣,慈宁宫上下都是您的手眼,这几日来没来您能不清楚吗?就是没来啊,但这话肯定不能这么答,除非他真是最近好日子过得太久,脑袋不想要了。娘娘脾性好了一点儿,也就最近一阵,他说看不惯闻淇烨也都是假了,闻淇烨帮了他许多大忙,还让娘娘脾气好了些,他真是沾了不少光。
此番明知故问,他这解语花又能不知晓为何?看来闻家那小子,的确不完全算在一厢情愿……真是便宜他了。若娘娘真想要谁,抬都要给抬进宫里。
“是,是,这不肖子孙。”元骞应声,却在谢怀千脸上瞧见一闪而过的不虞,他这人眼风敏锐得很,见状猛地掌掴自己的老嘴巴,“呸呸呸,奴婢敢说大人的不是,真是该把嘴给撕了!”
谢怀千无声睨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想:闻淇烨干涉他太过,本想晾他一会儿,难道晾得太过了?他决断有误?
忽然便瞧见个熟悉的高挑身影从屏风后拐进来。
说曹操曹操到。
闻淇烨单手端呈着一赭黄鎏金食盒,盒上系有长寿结,见谢怀千的棋都收了,正好吃些点心,最好别再生他的气。
谢怀千听见是他来,又不动声色撇走下颌。
肩颈与秀发仿佛与下边柔弱无骨、蛇尾般修长的双腿同出一枝,恰似春来发新枝,又似绚烂微渺的冷焰火,纤丽柔美到了让人禁不住生出挽留的心思。原来美到一定地步,叫人看了会心痛。
闻淇烨这些日子一直不见他,想得半夜三更都应得痛。若谢怀千是存心吊他胃口,那他大获全胜,闻淇烨还真是都要被吊出癔症来了。捏着食盒走向谢怀千,心想,这蛇本来在抄经室内爬得好好的,见他一来,尾巴都蜷卷了。
他跪坐谢怀千身侧,也不说话,便慢条斯理打开食盒。他的蛇为食盒所吸引,终于给了他的手一些注意。食盒上刻南宋马麟所作《层叠冰绡图》,所绘是补偿前孽而贬谪人间的“九嶷仙子萼绿华”,苏绣内垫绣了怒涛汹涌,而上边立着的居然是他小时在船上才有得用的船点。
船点捏做银蛇和雪豹之态,盘上湖光十色,山峦叠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