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为后 第24章

作者:笔纳 标签: HE 古代架空

郑道运,正七品监军谏司,本与大军同行,走着走着竟发现马车与大部队脱离,问了,小兵说大军势如破竹已出疆境,他心下甚慰,进了云州,还没找歇脚的馆驿,衙门的官兵便请他与当地长官相见。

绵连疆境一块的多是自己人,不过云州更多来自彤文台下放的太监,巧立名目,安一个类似于茶马监的名头把人往这送。

天晦镰刀月,穿堂风犹如疾步行刺的侠客。

郑道运还没从马车上下来,伶仃细瘦的身子骨裹在官服中明显抖了几下,下意识往回缩,一旁有眼力见的几个太监两个上来凭身形挡风,搀扶年老体衰的郑道运,说话极客气:“大人在马车中等待片刻,小的叫人去拿袄来,万不要损伤身体。”

郑道运微微一愣,那边袄子已经披在他身上,几个太监前呼后拥将他迎进府衙,不算特别丰盛的菜,羊肉汤和香饼却在天寒中暖了心窝子,他在香气中颤巍巍地坐下,见一个看起来像是太监头子的人向他走过来,起身谦恭问:“不知云州府尊今在何处?大军已入北境,战况危急,需与主官议军事。”

往下的话不便与太监详说,那太监头子亲自抱了一坛酒来,乐呵呵地说:“大人舟车劳顿,先吃顿酒暖暖身子。”

郑道运没多想,值此时节天寒地冻,况且他本该随军出征,各位大人并无准备,这几位中官倒是可能本来便在此地值班,蕞尔小吏有这种待遇已属不错,不禁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拱手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酣畅淋漓地吃了一顿,又在官舍美美睡上一觉。

翌日他一早起来,竟发现昨日作陪的几位太监站在他榻边冷冷凝视他,他吓得猛地坐起来,几位太监几乎同时挂上同一副笑脸,按着他争先恐后道:“大人快快歇下。”

“洗漱的茶水马上来。”

“几位主官已在前堂候着,咱家就来看看大人何时醒,呵呵,说曹操曹操到。”

“原来如此,方才对几位公公多有冒犯。”郑道运揩了下额上虚汗,讨好地跟着笑了几声,“下官自己来,自己来。”这么几位大公公哪个品级都远高过他,怎么敢让他们来做伺候人的活计?

等他洗漱完去了前堂,前堂的一个同僚告诉他:“主官皆有急务在身,既然大部队已出疆境,监军便在此等待军情,若有消息,捷报肯定会带到云州。”

郑道运总感觉不对劲,几个太监猛地端上来琳琅满目的靓菜,牛羊鱼鹅什么好彩头都有,脑袋上还在交战,这些同僚也不怕天塌下来,拉着他笑得花枝乱颤:“大人,急也是一天,吃喝也是一天,请吧。”

起初他有些抗拒,可是那太监说:“大人若不肯赏脸,这么多好菜恐怕只能喂给狗了。”

郑道运心说,这么好的东西岂能让狗吃了?

于是他吃了。

天冷,少有人出去寻欢作乐,太监们又从集市弄了些新鲜蛐蛐来。

太监们将那些蛐蛐玩得残,太监们说,我们不就如这蛐蛐?若那仗赢了,跟着沾光,若输了,不过就是一辈子,人固有一死嘛,郑道运不知怎么泪洒当场,阉人拿酒敬他,他这辈子第一次被比他官更大的人敬酒。

他喝了。

云州的秋和京师的冬一般,关上朱门隔风,郑道运和太监一同唱歌。

十天后,郑道运在官舍酣眠,太监们将他推醒,告诉他第一场仗打赢了,祝贺他升官有望,他呆呆地坐起来,好像回到中举时候。

十三天、二十七天后,传过来的都是好消息,只是他从未亲自见过禀告军情的人,郑道运有些犹疑,两天后,带着令牌冲进衙门的传令兵打消了他的顾虑。

深夜,郑道运醉眼迷离打鼾时,几个太监和传令兵围着他一看,出门仰天长笑。

传令兵撕掉脸上胡茬,竟是面白无须。

“大爹爹这回可是豁出去了,这罪可是头都不够杀的啊。”

一边掂着钱袋子的太监头子扑哧一声,袋内哐当咣当仿佛替他闷笑,“大爹爹向来为我们着想,定是有了招才叫我们在这享用这笔飞来横财。”

“若朝廷真没有派人来,云州失陷,咱们几个可怎么办呀?”

“你蠢呀,当然是先护送咱们的万两黄金到别处去,要是出了小事也不必跑,大事更不必跑,一旦出了诛九族的大事,列位大人首当其冲,当然会帮衬着圆回来,大爹爹早就替咱参谋好了。”

“大爹爹高啊!”

郑道运打了个呼噜,翻了面身。

“令牌为证?好。”谢怀千平静地叫人去调官府地副本来核对。“此人姓甚名谁,衣甲上书何字,属何部伍,符籍核查否?令牌与造册内所载是否如一?”郑道运“这”了半天,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情急之下他道:“上圣,臣老不能记,提笔忘字,还得下去想想才能答得上来。”

李胤恨恨地望着他,偏生不行,谢怀千说完一话就会看看他,李胤硬生生挤出笑,乖顺道:“太后,不如先让监军回想。”

“只怕明日他也想不出来。”谢怀千似笑非笑,又宠溺地看着李胤,柔声说:“但胤儿若愿意叫他想的话,那好啊。”李胤叫他莫名的肉麻搅合得胃中翻江倒海,他是想言出法随,可若是谢怀千帮他实现又觉得没来由的恶心。

闻淇烨瞟了眼谢怀千,收回视线。

闻径真没发话,章笃严没发话,其余百官皆噤若寒蝉。

“谢陛下隆恩,谢太后恩准。”郑道运跪叩,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跪的是谢怀千。

一旁,得了大爹爹准允的王至暂代文莠侍立皇帝身侧。宋统都没有这样的荣誉。

见郑道运退下,王至胸口澎湃、亢奋又惶恐,默数两个数,在御座后对李胤悄声道:“陛下,咱们的人肯定去了,定是北境早就想与咱们开战,随意支的借口。”

李胤愣了下,谢怀千却一改庄重平和,蓦地沉下脸,甚至比养心殿那日的连脸色还要差劲。众目睽睽之下,谢怀千陡然起身,两步下座。

闻淇烨旁边的朝臣想与他交头接耳,睨他一眼:“太后这是何意?”此人是李胤一派的。闻淇烨眼都不眨:“腿好了给诸位同仁展示展示。”

太后才下座,长臂一揽,顷刻拔出宝座旁侍卫的刀,随后握刀柄,绕殿前,朝王至躲藏的方向疾步而去。李胤脸都吓白了,王至更是秦王绕柱一般绕到御座另一侧。谢怀千昳丽的脸上暴戾与厌恶之色并驾齐驱,李胤都看得出来他是要杀王至,可没人拦。

谢怀千提着那锋芒毕露的刀,瞧着刀锋便削铁如泥,一时之间,李胤也怕得乌龟缩头。

谢怀千杀气腾腾,一副不见血誓不罢休的意思,王至恐慌之下还想抱着李胤保命,脚底抹油朝李胤而去,口中大喊道:“陛下,陛下救我!”

相差几步而已。谢怀千毫不犹豫挥刀劈砍,热血飞溅,王至首级顷刻滚落下去,断.头上的嘴巴还张了张才停下,下半截身子径直倒向李胤,李胤啊啊大叫抱着双膝往龙座里缩,龙袍还是不小心沾上了血。

下头臣子看的是目瞪口呆,竟一时忘了阻拦。

谢怀千的手和朝服上沾的全是血,不可避免的,脸上也全是磅礴的血点,他俯瞰倒下的无头尸,只一眼,即刻将流血的刀掷到朝班之中,掷地有声,百官皆震悚俯首,唯有闻淇烨与谢怀千对上了眼神,谢怀千漠然挪开视线,继续巡视金銮殿:“胤儿,不听话的人要想办法教他们闭嘴。”

“这是你父亲教我的,现在我传授与你。”

战场上的硝烟是血,朝廷与战场何异?

硝烟一漫,万籁俱寂。皇帝口不能言,于是罢朝。

“腿好之后原形毕露。”詹怡苏坐在霁园看着在场唯一内行的闻淇烨,饮酒间啐道,“看他那样子必不可能是头回,手稳成那样。”

“嗯。”这倒是真的,闻淇烨当时也有几分惊诧,他还以为谢怀千过去虽然暴戾,杀人应当都是让手下代行,没想到他的架势倒很娴熟,一刀斩级,美极。

他们在雪霁之间,是天字号雅间的名——下朝之后闻淇烨受邀与詹怡苏一同来霁园,周遭一水都是李胤的人。或者说,周立中与詹怡苏的人。

周立中和皇帝却都不在场。李胤受了惊吓,谢怀千手刃王至之后李胤失语了。这个十六岁的皇帝从未目睹过人死在面前,没尿裤子还算不错了。

“这相柳卷土重来只会更加暴戾,还是得早日拿下啊。”

“可是北境,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且明日再看,闻部丞怎么看那相柳今日所为?”有人静静观察着闻淇烨的表现,闻淇烨吃着油水麻花,平淡道:“谢氏行事乖张,难有人容他,且看他如何收场。”

众人哈哈大笑,都很高兴。

“闻部丞这么胸怀宽广的人,平时从不说旁人不好,今儿也叫这人气得不行了。”

“闻大人之前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不是自己人,这回心里踏实了。”

闻淇烨配合着勾唇,想的却是别的。

王至今儿在朝廷上对李胤密语,即便说了再大逆不道的话,谢怀千也不至于把控不了自己的心神,他也不见得会和这个才拨上来没多久的王至有太大的瓜葛。要么就是谢怀千以前被宦官加害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士大夫普遍不喜欢宦官,王至在那时开口和剑履上殿也没有区别。

不过援兵究竟有没有到北境?他也很好奇。

郑道运下了朝被送到馆驿,有好几路人盯着他,叫他好好想。

这一想,全是差错。

郑道运大半夜枯坐在房中,汗水打湿衣裳,想到最后,只好起身向馆驿的下人要了一条换洗的中衣。

房梁上窸窣掠过一排大雁,向南。

鸿毛飘零而下。

翌日晨,伺候洗漱的婢女惊叫一声。

然后整个朝野都听闻:监军谏司畏罪自杀。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懂我的这个qq蛇我要把他做进星球杯里而且不用挖勺和手指头吃

反正闻淇烨是真的懂

第26章 李代桃僵

“郑大人问小的要了身衣裳,以衣作绳,悬梁自缢。”

婢女到朝堂上作证。

“贪生怕死之人才辈出,他却连活着都不敢。”谢怀千的目光放在丹陛之外,秋高气爽,晴空万里,这么好的天气他实在不想看下面人的脸色。“那么,北境确有问题,援兵不到北境也并非虚言。”

他忽然扭头,含笑问:“胤儿,你明白告诉母后,你可知晓此事?既要劲往一处使,总得明白告诉母后实情。”

他怎么可能得知此事?要是他知道,还能让谢怀千和他平起平坐?

李胤如鼠见蛇,又憎又恶,整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有多厌恶谢怀千这人不会不知晓,给他脸叫他重新把持朝政,结果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几日与他演起了母慈子孝的戏码,待他简直像个真正的母亲呵护自己的孩子,午膳晚膳都特邀他一同享用,他统统回绝,回宫进明间准备吃点。

谁知谢怀千坐在他的宴桌旁,正支颐冲他笑。

厉鬼一样阴魂不散。

李胤将自己的食指捏得青紫,斩钉铁截道:“朕一概不知。”

“好,那就是有人欺上瞒下,徇私枉法,不把我的胤儿放在眼里。”谢怀千不咸不淡道:“轻则诈伪坐赃,重则谋反,食我朝俸禄还意图毁我国祚,那么应当彻查,于公,当初向陛下献言的人、参与此事的人,不问首从,都该查个水落石出,于私,与这些官兵私交甚笃的人也要连根带梢全部拔出来。”

李胤喉结动了动,他咽下口水然后问:“查了之后呢?”

“查了之后?”谢怀千睥睨御前那些陪他度过上千日的面孔,有些人过去是谢氏的门生故吏,是李胤是文莠的走狗,也可以是他剑下亡魂。

“杀。”

查案这浑水没人想蹚,更何况北境这桩案子牵扯无数利害关系,且大部分势力都属李胤的人,詹怡苏心说,这事可不要叫他来查。

朝会散了他回衙门,特意叫手下盯好附近,若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知会他,若谢怀千的人来找他,他得和那文莠学一手,想方设法也得让自己生出点怪病,瞧他那头风的借口属实蹩脚,不知道的还以为掉脑袋的是他。

詹怡苏紧张了一天,神经松懈下来,出去寻欢作乐,子时酩酊大醉回官邸。

那明月高悬,清风徐来,他府邸前挂了两个喜庆的灯笼,妻儿老小俱在,不过应当都已睡下。今天的烦心事不少,不过,今朝有酒今朝醉,旁的明日再说。

开解完自己,天地一宽。

詹怡苏吐了口浊酒气,闲庭信步往家走,离得近了些,发现家门口好像杵了个美人,光看背影就能感到凹凸有致,是不是个绝色尤物?只是不好带回府上叫他老丈人发现,那怎么办,和上回一样带到柴房?不行,红玉那贱婢让那地方变得很晦气,他又怎好在死人待过的地方现雄风?

不过,这身段说窈窕,其实是他的臆想,可这皮子白得瘆人,不对,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詹怡苏眯着眼睛不停地晃荡脑袋想,怎么感觉那么眼熟?他似乎也识得两个比女人还白的人,只是他认为那两个都不算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一个没根,另一个,有根还不如没有。

不好!还真是……他防谢怀千一天,这人却学无常三更来索他的命!

詹怡苏心中咯噔一声,黝黑的面盘霎时拧在一起,方才狎昵一扫而空,他连着后退几碎步,心中全是后怕,幸亏方才他什么也没出口,正想施展轻功逃到房顶,谢怀千却后背长了眼睛一般倏地回首,平静地说:“詹大人,要我帮你醒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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