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为后 第39章

作者:笔纳 标签: HE 古代架空

菊绢心里逐渐有种怪异的感觉,又有点想乐。见他来了,谢怀千把棋子撂下,伸了修长的手去博山炉上烤。

主公给偶找了个好位子坐,他倒没位置了。

“我抱着它坐这儿可以吗?”菊绢话音刚落,看见这布偶的脸猛地皱缩起嘴。彻底老实了。

这是个整着脸的吊睛大猫偶,神情轻狂冷肃,似是某位故人来。

“给我罢。”谢怀千忽地抻了一支长臂,菊绢捏着大猫偶的胡须将此等晦气之物递给主公,主公随手扯着那大猫偶的脸,毫不留情地将其冷藏到了几下两人都瞧不见的地方。

这下舒服多了。

菊绢整顿了下脸上情绪,想到接下来要说的,默了一瞬,道:“我今日来是因为,闻淇烨他……给夏真羲来了一封信。”他抬眼看谢怀千的脸色,再三抿了抿唇,“他说,有一句话务必托我给您带到。”

谢怀千低瞥了眼几下端坐的猫偶,随手放倒,脸朝地面壁,淡淡道:“说。”

菊绢本想改动下措辞,但觉得擅自改变词句都会使得其中的危急之意降低,于是沉着心道:“他说,‘既然谢怀千要与我断绝关系,那就断绝,叫谢怀千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有什么退路。’”

谢怀千垂下的眼珠骨碌碌地抬了一半,桌上棋盘无悲无喜。

“他必反。”

话音刚落,谢怀千霎时抬眼,狭长的睫扫出一道凛冽冰凉的风。

这究竟是想闻淇烨反还是不想?

到这,菊绢也有些看不清局势了。他直言问:“主公诱引闻淇烨谋反,是否准备清理闻氏?闻淇烨只是局中棋子一枚?”这关系着他们四兄弟应当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闻淇烨那个泼皮。

谢怀千很快收拾了身上的戾气,说:“不过是试着邀请他同下一盘棋而已。不尽兴,下次便又只能一个人下了。”

看来狗已上桌,暂时打不得。哎!不日前他见詹怡苏将闻淇烨投黑市上,看到就该凑上一脚,趁乱将其胖揍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菊绢点到为止:“要回信吗?”

“不到时候。”

菊绢颔首应下,“我们且盯着他的去向,快到京师时禀告您。”

两人从不寒暄,夏真羲很快离开了慈宁宫,不到一炷香的实绩叫元骞不断摩挲着下巴。

这夏真羲居然这么快。细胳膊细腿的,有那家伙还不如没有,不过就算没有,这小伙过来做太监,这身板伺候人搓身子,估计没搓两下还要告诉他自己的手破皮了。

果然还是壮丁好用。

腹诽两句,元骞回到抄经室,元俐已经在收拾棋盘了。

最近两日,许是天寒地冻,老祖宗的腿脚不利索,也不怎么爱动弹了,棋总下不到一半就撤了再重来。

元骞虽然是个没文化的俗人,但他跟了谢怀千那么久,还是比别人体察的多。

他怀疑老祖宗这棋下得,有主题。

“歇息还是?”元骞嬉皮笑脸地问,伸出的手接下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打眼一看,是那日送出的大猫偶。

“暂时不想要了。”谢怀千思忖着,摆着一张清冷惑人的脸,“还给元厉管教几天。”

“打入大牢了?好嘞。”元骞谄媚地哄,“咱们小厉子手段厉害着呢,水牢、土牢、泥巴牢、兽牢、针牢,应有尽有。”

还有泥巴牢?怪不得洗得那么白。

谢怀千看着他,漠然将大猫偶扯回来,递给了元俐:“你管。”

元骞作势拉上了嘴,只笑,谢怀千知他玩笑也没当回事,吩咐:“传旨,宣彤玺大太监现下入宫见我。”

“现在?”元骞一下傻了眼,“传旨?”那不是谁都知道了?

谢怀千挪开眼,又做出了那个日复一日的动作。

望着窗棂外无雪的天,毫无迟疑点了头。

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最后再见老朋友一面罢。

文府掌事公公连滚带爬地蹚进殿内,焦急叫唤道:“大爹爹,皇太后宣您入宫觐见!”

正逗弄着狸奴的文莠大手倏地圈握住猫的残腿,沉滞几秒,往日觑着的浅淡眉眼舒展开,脸上浮出几分少见的惊与怯。这在掌事公公眼里正是惧怕的表现。

他以为上次见面就是最后一次,没想到谢怀千居然还会来见他。

“宣我进宫?”文莠犯了癔症般地喃道,“南柯一梦……我不是在做梦吧?”

以为大爹爹害怕自己荣华富贵一场空,掌事公公连忙帮忙强心。

出谋划策道:“大爹爹,太后已经重新把持朝政,小的看……这是鸿门宴,还真不能就这么去。”

对,还真不能就这么去。

文莠赶忙起身将狸奴放到交椅上,胡乱摸了摸扎起的发髻有没有潦草的凸起,看着那太监:“乱吗?”

那公公没想到是这么个进展,嘴上和脑子一同打结,上前帮着打理大爹爹的穿着:“大爹爹仪容甚美,这方面当然不会拖后腿,只是小的看——”

“无妨。”文莠打断他,挺直腰杆指着不远处桌上的锦带叫他拿来,自己拿来冠帽迅速压在白发丛生的密发上,觑着眼道:“他既堂而皇之宣我进宫,应当不会如何,且去看看。”

第37章 尤花殢雪

文莠轻迈过慈宁宫正殿那道独一无二的渊深门槛。

殿内,百宝嵌花卉图屏风阻挡了一部分视线,他绕到屏风延长不到的地方,却又在屏风以外站定。

金铜藻井艳色逼人,正中央宝座上他正值盛年谢渊然穿着本不属于他的明黄衣裳,踞于卑贱而极具侮辱性的太后宝座上,极其遥远地风华绝代着。

文莠同样穿着本不该在他身上的鲜亮华衣。

玉蓝缎绣金蟒袍盖着巍峨癯瘦的身量,纱帽下乌白高髻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觑向谢怀千的细长如淡烟的眉眼中不再充斥着任何阴谋,只有单纯的寂历。

两人视线相接,谁都没有错开。

倘有人仔细揣度比对便会发现,九千岁清癯宽挺的仪态几乎和谢怀千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直。可是十年了,两人鲜少有碰面很久的时候,即便对上脸,也很快错开。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他没有辜负谢怀千的期望,按照他们当初的约定走到他能走的最后一步。

剩下的路,都要谢怀千自己走。

谢怀千以为文莠不说话是在拿乔,也不以为意,开门见山道:“上次我让你找个对食,你不想要——”

他一顿,那张美人面阒寂,仿佛考量着什么。

文莠愈发走神,怀疑自己面貌疲老,甚至生出想对镜好好看看自己脸的冲动。

袖下的几根指动了动。

老中官在想年轻美貌的事,年轻的太后却冷漠纵细数着世人想要的功名利禄,“洞房花烛你不要,金榜题名我没法给,荣华富贵、天伦之乐你都享过了。”

文莠笑了。

他徇私欲变成曾经自己最痛恨的人,谢怀千一直恨他走得太远,如今又何必心慈手软,和他这样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大奸人含蓄?

他道:“我膝下子孙比皇上还多,正好含饴弄孙的日子也过腻了,其实太后有什么难听话,但说无妨。我委实不会有丝毫后悔与触动。”

谢怀千上次要他找个暖床的伴儿,那话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了:他的时日所剩无几。

谢怀千想尽力帮他这一生过得完满。

然而他的长公子并不知晓,早在陪他上了去往京师的婚轿那天,他就做足了准备和觉悟。这辈子该享的不该享的福都享过了,已经够了。

不会有丝毫后悔与触动?

也是。故人早就死在半路上,谁都没办法回到十年前的舟上,剑都换了十个来回了。

又何必刻舟求剑?

谢怀千垂了眼睑,浓密长睫盖住瞳孔中浓烈的恨意,忍着将激荡的情绪压回胸口,喑哑而沙冷的嗓平而白道:“相识一场,选个喜欢的死法罢。”

文莠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恨意,只希望那恨更加不遗余力一些,全冲他来,千万不要心软,拐着弯找他的渊然的错处。

那时他还那么小,那么单纯。

“当年那些事都是为了一己私欲做的,我没有难处。”文莠忽然开口,“奸臣当道远比我想得容易太多,钱我怎么都收不够,人我怎么都杀不够,这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舒坦的几年。路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愧疚。”

恨我就好了。

死前要是还能把你的良心全带到地下去就好了。

文莠高倨着脑袋,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傲慢姿态,虽然鬼气并现,可是的确漂亮。

话也说的漂亮。“我想死得漂亮些,相识一场也有二十六年了,娘娘送佛送到西?”

谢怀千扯起唇,文莠想演他当然作陪,于是眸中似笑非笑,脸上却很淡然。他没表情时,仿佛只剩一副冷冶的骨、一头养在水里的黑绸发,和脖颈露出的一点痣,淡生艳,艳生妖。

他张口呼出雾色的白气,连风水都衬他。

“当然,如你所愿,绝对漂亮。”

正殿后侧方窗棂后,沿着墙根蹲守在黑暗中的小太监眼睛越睁越大,双手死死捂住自己打哆嗦的嘴,心中天人交战,脑门热臭的汗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淌。

文公公居然是皇太后的细作。是半路出家?还是一直都是?皇上肯定不知道这事!若他告诉皇上,别说后半辈子,下辈子肯定都不愁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千万千万要小心。

小太监屏住呼吸往后先后挪动脚步,然而一时不察,转身时后脚掌不小心碰到墙根半片碎瓦片,那声响清脆可闻,顿时吓得他肝胆俱裂,一溜烟跑了,唯恐被抓住弄死。

那声响大得文莠这个离门近的都听得一清二楚,谢怀千听了却只是侧目而视。

“你放进来的?”文莠心里好笑。谢怀千心若比干,若不想叫人知道,怎么可能不提前叫他的亲亲元骞把宫人都关到配房里去?不过今日是宣旨传他进宫,李胤知道是迟早的事,随他开心去吧。

“我放进来的?”谢怀千少见放松了坐姿,矜直的长身拉伸舒展,内陷腰窝利落又柔和地枕在宝座椅背,后脑和长发压在屏风。他品味着这有趣的话。好似没事儿人一般在座上动了动那双蛇尾一般的修颀长腿。隔着衬裤,两侧略微圆润的腿肚子斜斜叠着,轻而缓地摩挲摩擦。几近自行交尾一般。

身子仿佛犯了婬.性,那张脸却很无谓道:“本就在我宫中的人,怎么能说是我放进来的?若是旁人放进来偷听的家伙,听到什么就随他说去吧。”

话锋一转,又探究般的问:“文公公怕吗?”冷漠的口吻问着关心的话。

文莠本以为他指怕不怕李胤,可谢怀千是个极喜欢一语双关的,这其实又是在问他怕不怕死了。

难道他怕,谢怀千就要饶他不死吗?那家仇国恨还怎么报?

他当然不得不死。

他巴不得现在就死!

文莠八风不动,莞然道:“当然怕了,若是长公子能让胤儿早点下来陪我,我当然就不怕了,毕竟在深宫里待了那么多时日,还是傻胤儿陪我最久,况且让一个傻子当天子,未免让所有人都可怜,胤儿生性孝顺,肯定也不想毁了祖宗基业,不如以身殉国,和我一同死了算了。”

听到这席话,谢怀千连深恶痛绝的神情都做不出来,若能单纯痛恨文莠他一定会这么做,可文莠即便对不起他自己,也从未对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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