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为后 第45章

作者:笔纳 标签: HE 古代架空

滚烫的热血飞溅到一个农夫脸上,农夫连忙抹掉脸上的血后退一步,露出空地上的积雪,紧接着第二、第三、第四……无数血再度溅到同一块地上。

血浸透、暖化了正月的雪。

谢怀千,像度过七岁生辰那样度过二十七岁生辰吧。

坤宁宫不会再冷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古代没有公历所以定的是正月初一,现代就定的是1.1

这章开始进谢怀千单人剧情

第40章 谢怀千

“是小姐吗?”接生婆迈步张臂朝他走来,那是一双坚实的臂膀,上面沾了血腥却不可怖,尤为可靠。文莠抱着襁褓中的小奶疙瘩,愣怔后脸上又是绷紧,掌心反而还掖了掖襁褓,裹得更紧:“没看。”

“我来看。”接生婆将小奶疙瘩强行抱走,掀开遮羞布瞧了一眼,把小奶疙瘩泥鳅似的翻过来捉着小脚丫给文莠看了一眼,提嗓感慨着笑道:“哎,主母前段时间还吵着要吃辣的,咱们还猜是小姐,小姐怀胎的时候花衣裳都亲自绣了好几身了,这穿还是不穿呢?不穿可惜啦。”

接生婆在他旁边抱着小奶疙瘩边晃边解开前襟喂起了奶,吓得文莠连忙挤上眼,耳根通红:“都,都行。”

“族里的男人大多都在京师,家主也去了好些年,主母和家主俩人一直都想要个孩子,但是聚少离多,很不容易。这不,半年多以前小主母因事去京师,回来发现害了喜,是好事啊。”

文莠打心底觉得与他无关,然而想想小奶疙瘩又跟着喜悦起来,半晌才说起正事:“婶……我今日才来,带我来的哥还没指我去哪伺候。”

“难怪。”接生婆恍然在嗓间发出咕哝般的噢声,给他指了条明路:“你且去外头问问掌事的,她会带你去,这儿没你事了,你闲着便去吧。”

“好。”文莠睁眼,襁褓中的孩子心中涌动蓬勃不可说的充沛情感,终于鼓足勇气问:“我能再摸摸他吗?”

“摸完我就走。”

接生婆觉出他的不舍,偏过身子给他看宝宝的全身,同样与有荣焉:“宝宝可爱吧?”

文莠重重点了两下头,他有预感,之后也许见不到这个小奶疙瘩了,主家的孩子金枝玉贵,轮不到他这种笨手笨脚还没养过孩子的家伙伺候。

文莠玩了玩宝宝的脚,“他有名字吗?”说完又懊丧,觉自己多嘴了。

“有。”接生婆笑着说,“家主来信给他取了,我是不知道为什么取那样,有点怪模怪样,但肯定有说法。”

“叫什么?”

“谢怀千。”

那掌事的引路送他去了半山腰伺候谢氏分支,里头海汪汪的都是人,文莠从未见过如此人丁兴旺的宗族。

说起来那人丁也不仅是谢氏族人,也不是门客,而是收留的无家可归之人,三教九流都有,其中不乏愤世嫉俗不知好歹的泼皮,得好卖乖,走了也常常回来找事,动辄伸手要银子。

谢氏仿佛不知升米恩斗米仇的大冤种,依然待他们很好,丝毫不求回报。

文莠不懂什么士人风骨,家风家训更是看不懂——他不识字。

这群贵人自找苦吃,实在让他有种见世面的感觉。

只不过谢氏虽然把持权柄,与国同休,门生故吏遍天下,却不是有油水可供底下人捞的地方,好在主家使唤人极为客气,而且家仆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做工,最重要的是,吃不饱还管够。

卖给谢氏的第五年,年号易为咸泰,正值咸泰五年,时年四十岁的李弓长励精图治开创盛世。文莠听说谢氏宫出事,支系缢死一位少奶奶,少奶奶住得离他们那儿配房并不远,他亲眼见主母愁眉百转地过来打理后事。小奶疙瘩没来。

其他人议论他听说了,是少奶奶的夫君在礼部当值,与皇帝就要塞之事起了纷争,以死相逼,李弓长中年气盛,尚且不知为何先帝曾当廷哄着谢氏族人,还说“万不能欺谢氏贞烈”,他只觉谢氏虽有功绩与才能,然而自视甚高,恐怕还会自比香草美人,矫作得很,于是便起了气性,用他对待女人的办法对待那死谏之臣——冷眼相待。

士大夫不是吃素的,说话也并非开玩笑,当真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这也便罢了,他的妻子见夫君死了,带着腹中孩子一起去了。

文莠不掺和这些事。他就顾着做活和吃饭,身上好歹长了些肉,不像当初人牙子说的那么丑还显老了。他还有一身顶像样的衣服,过节时候家仆会围聚在一起过节,他也体面,逢年过节有一口炖得香烂的万三蹄吃,日子好赖都算不错。

谢氏宫太大,下人和主家生活并不交叠,文莠偶尔歇脚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小奶疙瘩长成什么样了。

期间他不少听旁人议论谢怀千。

一岁抓周用胳膊扫走锦席上华贵之物一并揽下,三岁作诗,博闻强记,经史子集过目不忘,未曾拜师,但十岁德性、风仪、言辞、事功已穷尽三样,踵门者可盈满门。

然而谢怀千常出居所听人纵议朝政,有时听有识之士说,有时听贩夫走卒说,往来名流接踵而至谢氏宫常寻不见人,幸得一碑刻——谢怀千为了不让来见他的先生跑空,闲时刻的,给予人莫大的安慰。

总之,谢怀千风评甚佳。

文莠听了感到不可思议,很难想象当初那样小的身子居然有如此大的能量,思及此,不免又想去看看小奶疙瘩长成什么样子了。

咸泰十年,一个不出奇的晌午,文莠脖上挂了条白巾,假装打水下了山。

盛夏时节,他倾着脑袋听了几耳朵蝉鸣,立马爬树上弄下来几只蝉蜕,攒在掌心捏着。一会回去叫哪个婶帮他开个火下锅油炸,俩人一并常常夏鲜算了,他被卖到北方的时候那边的人牙子都这么吃,香。

捉完蝉之后,他到主母居所附近的膳房等了约莫两炷香,因着疲累眯着眼打盹,桶在脚边,他岔开腿站背抵在墙上,迷迷蒙蒙还真睡着了。

“小千读书太用功了,再不按时进膳,脸蛋上的肉统统都要饿丢了。”主母特有的娴静的呢喃般的语调让文莠打了一个激灵,忙睁眼去瞧。

他睁眼的时机不早不晚,刚刚好。

当初的小奶疙瘩已然抽条拔节成了五尺六寸的少年,步履稳如风,鲜美高洁的衣袂翻飞,文莠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清韶秀气的侧影,谢怀千还未完全发出棱角,长得很可爱,乌睫漆长,脸蛋还离不了婴儿肥,因为脸颊肉存在得稍微突出,抿唇的时候,文莠硬是看出了几分圆润的倔强。

有在好好长大嘛。

他收回目光,后脑勺靠在墙上笑了笑。

自从知晓小奶疙瘩过得挺好后,文莠将全身心放在干活上,中间还听说小奶疙瘩和家主门生的嫡女定了娃娃亲,说是亲上加亲,估摸着十六便能成婚。

他听了也很高兴,于是想着若有一天要走,也等亲眼瞧见谢怀千成婚再走。

虽然谢怀千不记得他,但他还想给谢怀千送喜钱,那么就得加倍努力地干活。

忙活起来日子其实挺好过的,什么也不想一天就过去了,他白天给谢氏干活,手上闲着的时候便跑出去帮别人家干活,尽管瘦穿什么衣裳都空荡荡的,二十七八岁也是最有力气的时候。

他什么活计都接。

地里的农活,缝纫的手工活,端茶送水的店小二,屠肉的……没人招他做工的时候他主动去给附近村说媒,练得嘴皮子也顺溜,长此以往,居然也不思疲倦,回到谢氏宫挤眼便睡,不困的时候就清点自己的家当,数着数着偶尔还会呆呆发笑。

转眼又是四年,咸泰十四年的冬天,文莠因着有眼力见叫掌事的弄到山脚下伺候,他管着几个新来的年轻家仆,主要伺候主母的姨娘,老人家老眼昏花整日闷闷不乐,文莠偶尔模仿昆曲腔调唱给她听,也能混得赏钱。

有日他得了赏钱,半下午回配房歇息,发觉手底下六七号年轻人在厢房门口说小话。

若是一般的小话,他也就当耳旁风,谁知他仔细一听,属实不对劲。

“听说富贵人家大多豢养有书童,听过,可没亲眼见过。”

“我见过。书童不少都生得雌雄莫辨,阴柔得很,你们若是不知晓,我指一个人,你们便知那官宦都喜欢怎么样的人做书童啦。”那人一顿,又笑得猥琐,“只是我要命,不肯说。”

“你说啊,少东家都歇下了,咱们这些人谁能把你拱出去看笑话?”

“哎……那我说啦。咱们这儿有位金枝玉叶的,定了娃娃亲,但他不也是生得好看的?要我说,找他定娃娃亲的,哪里能是自家女儿喜欢?谁知道那些席上看着他挪不开眼睛的名士定下娃娃亲时究竟在想什么。”

“能想什么?”另外一人哈哈乐,“不过你真够不要命的这也敢说,幸好咱们这儿都是自己人——哎!”话还没说完,方才口出狂言的小伙已经叫人够着衣领一道劲拳砸歪了鼻子,窄细脸上汩汩冒出一行血。

“草你大爷的敢打我?!”那叫人揍的小伙计也不是善茬,两眼暴起恶狠狠道,“老子今天就弄死你自己当掌事!”猛地将文莠推到地上,狠辣百倍地出拳将方才挨的打回去。

与此同时,围观在旁的四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有灵犀进了配房,心照不宣搜刮起文莠的家当。

掀开褥垫,找见平日瞟见他藏起的银票,一二三四五六,发财了简直!包袱里找值钱的家伙,拿走全部碎银,此外,居然还发现一双绣好的虎头鞋,看着闷在角落,已经有些年头,鞋履用的布料当下了大功夫,摸着似是什么名贵的绸缎。

这小子果然是块大肥肉。

几人推推搡搡分好了赃,其中一人将财物揣进兜,蹑手蹑脚窥看门外景象,吃了一惊。文莠虽说生得高,那细胳膊的样子居然猛成这样,将另外一人打得鼻青脸肿,颤巍巍地趴在地上护住了脑袋。

他指着外面,勾起唇角冲屋里头分赃的活计戏谑地笑,张嘴说:俩蠢货。

角落中有一个少年静静地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正是年轻人口中所说的,时年十四岁的谢怀千。

文莠提臂擦汗,将那小他十四岁的仆从的脸踩在脚下,准确地说,是踩住了他的嘴。

他看见那张脸上熟悉的惶恐,那种向上的涣散的痛楚似乎给他一种将曾经的自己踩在脚下的快感。

他怎么会不了解另一个自己呢?

虽说脸上挂着可怜的神情,倘若他松开脚,这人会像野狗一样立马扑上来将他撕碎。

“你刚刚对我说什么?”文莠似笑非笑,“要把我怎样?”

“那我没死怎么办?想过吗?”文莠脚下用力,那仆从下巴脱臼发出咔咔声,痛苦地扭动身子,白沫从布履之外挤出来只是一会的事,痉挛到失力再到濒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本能欲使他继续施加力道,但也许是谢氏那所谓家风的耳濡目染,他抬了脚。

口吐白沫的仆从顷刻间将指甲掐插进他的跟腱,刺得文莠脸色一沉,眼看两人要再度缠打起来时,角落沉默良久的少年两步走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谢怀千问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文莠和那年轻仆从都傻了眼,连躲藏在配房之中的仆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四目相对,年轻仆从摸着脸上青紫的伤,先发制人道:“长公子,小掌事的手脚不干净,偷了我的赏银,所以我与他打了起来。”

谢怀千不发一言望向文莠,文莠这个时候反而不去看他,笑着掏内袋,洒脱非常地对卖惨的家伙扬下巴:“我偷你多少,还你。”说罢,他掏了好几下什么也没摸到,又潇洒地:“长公子,我攒够钱赎身了,银子呢,还多得很,可以出去盘一家店。”

掏了一会儿,他的笑滞住了。

他的钱呢?

“少东家,要没什么事,我先去干活了。”年轻仆役闪躲开谢怀千明黑的眼,怯生生地点头哈腰,“有事喊我。”谢怀千没拦他,任他快速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文莠眉头猛地一皱,几乎是瞬间捕捉到了那仆从攥紧的拳。

文莠意识到,这几个人合伙做戏,故意偷他的钱。

正当他打算进去收拾那几人,谢怀千圈住了他的手肘,文莠回头,谢怀千却回首走了:“随我来。”拿回银两的诱惑和尾随小奶疙瘩的诱惑同时摆在面前,文莠思索片刻,跟上了小奶疙瘩。

谢怀千带他去了一处僻静幽寂的竹园的尾房书斋。书斋不大,可是清雅,别有洞天,案几上摆放得都是收纳得尤为齐整的典籍,还有一卷看起来是才摊开的放在案几上,薄丝帛下摆轻起涟漪,那字兰花草般焕发着骨肉馨香。

等他进来,谢怀千轻掩上了门,回身轻道:“方才为何不解释?”

“是他们拿了你的银两,我都瞧见了。”

“没必要解释。”文莠大抵在来的路上琢磨过来小奶疙瘩为何将他单独留堂,凭谢氏的行事作风,许是觉他不够坏,还有得救。

又或者动了恻隐之心。小小奶疙瘩居然也有这种坏毛病,对人面兽心的人动恻隐之心。这么说,谢怀千特地来教训他,他才得亲自纠正谢怀千呢。

“要不是你看见了他们偷我的钱,我解释了你信我吗?”文莠道。“你没来我就把那人打没命了。”

“你告诉我,我当然信。”谢怀千蹙眉不解。

“好。”文莠笑了笑,“万一我谎话连篇骗你呢?万一是我们串通,此番便要吃定你呢?”

谢怀千沉默了一会:“人之初性本善,我一般不将人往坏处想。”

“我恰好与长公子反着想,那我们便没得说了。”文莠摆摆手,拉门走前不免道,“他们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谢怀千捉住他的袖口,尚纤细弱小的手掌殷殷抚在自己的胸口,保证道:“我与母亲禀报此事,商定妥当的法子后定叫他们还你钱财,亲口与你道歉。”

这回轮到文莠拧眉。他剧烈甩开谢怀千幼小的手,呵斥道:“干你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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