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为后 第48章

作者:笔纳 标签: HE 古代架空

文莠喘息着从后边跌跌撞撞地奔来,跪在哭得嗓子完全哑掉的谢怀千面前,将趴在地上的谢怀千按进怀里,谢怀千双目失神,不停地低声喃喃:“仁爱礼义,学生全理解错了。”

文莠痛彻心扉,像自己的骨肉分离,他捧住谢怀千脏兮兮湿漉漉的脑袋,瞧着谢怀千仿佛要哭出血的眼,沉道:“看着我,我有办法。”

谢怀千涣散着瞳孔望着他,半天不换一丝气。

文莠下了狠劲扒住他的头骨,一副势必要捏得谢怀千骨头发疼的架势,生怕他心脉尽损,随着族人一同去了。

好在谢怀千的神回来一些,呼吸得十分长缓。

“你读的书已经够多了,不,是太多了。”文莠认真地盯着他眼中残存的魂魄道,“那些书已经被一把火烧没了,但不是你理解错了,你没错。只是接下来要靠自己了。”

“明白点头。”

谢怀千看了他一会,良久,干涸着唇点头。

文莠欣慰地用气音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们不会认错,但我有办法让他们认错。”

他想问文莠办法是什么,可是说不出话,他嗓子显然已经不能说话了。

很快谜底便揭晓了。

文莠将他抱回马车上,第二天上午,太监们买了驴肉火烧吃,他和谢怀千身上的银两都被搜刮走了,只得看着他们吃。

到了晚上,文莠主动和骑马看守他们的太监搭话:“我有事想见黄台大人。”

两位太监都警觉:“见他做什么?”

文莠很平静地说:“我饿了。”

太监们笑得前仰后合,又打趣他:“怎么,昨儿个还是个忠臣,今儿就反了?”

文莠的眼死死盯着太监们手上新买的梅菜饼,那眼神叫人心里发毛,像一匹豺狼。

他沉闷着脸,漠然道:“二位干爹,昨夜是情之所至,只是一个晚上奴才也想明白了,在哪不是做奴才,总得做个能吃肉喝汤的奴才吧。”

“那你想如何?”

“小的想进宫当太监,求干爹给点门路。”

两人面面相觑,都感到蹊跷,万一这人是和谢怀千商量了什么计谋呢?

谢怀千则躺靠在马车坐榻上,侧脸对着外人,面上波澜不惊,指尖却刻划着掌心。

“想当太监?你拿什么证实?”其中一人扬下巴。

文莠忽然从衣中掏出一柄眼熟的匕首,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手持匕首狠狠捅向下身。

血腥味再度蔓延。

谢怀千猛然转头,外面的太监同样无比震惊地望着肌肉走向纹丝不动的文莠,他们在宫中净身尚且需要灌入烈酒才勉强能去势,这人居然叫都不叫。

那震惊逐渐变了味,变出了一些诡异的赏识。

其中一人前去禀报黄台,黄台也感到荒唐,亲自下了马车前去查看。

看见文莠身上惨状,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真的。

黄台咯咯笑着,特地揭开马车帘,一脚踩在马车踏板上,一边看着几欲作呕的谢怀千一边道:“这么大的谢氏宫还是有一点就通的嘛,小兄弟,你弃暗投明,我当然说好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刚好中元节……

第42章 士冠礼

咸泰十七年正月十五。

内起居注载:帝临幸景仁宫柳氏,次日回宫。

李弓长走出景仁宫时只着中衣,五短身材显人年轻,唯有白发暴露了他的年岁,黧黄的脖上渗满了沾脂粉的香汗。

眯着眼远眺极处,天仍是全黑的,等旭日东升,便可改天换地。

总管太监从旁边快步过来呵斥:“快给皇上添衣。”自个儿拿手背沾李弓长脖颈子上的臭汗,洁齿笑了出来。

“陛下,柳荣恒虽然早些日子人是糊涂了点,如今终于是做了一桩识相的事,柳嫔很是宜家宜室,又说仰慕陛下已久,本该入宫为嫔,怎么能不顾柳嫔意愿将女儿卖给胡作非为的谢氏呢?”

“许是觉得朕比不过谢怀千。”

李弓长舒展脖颈伸了个懒腰,很是餍足,总管太监于朦同样感到好笑,“给谢怀千十条命也比不过真龙天子啊!皇上,这回叫柳嫔和皇后在宫里同窗,让他们呀,为了皇上争风吃醋,什么女红啊对账啊……呵呵,自个儿比去吧。”

李弓长挥手笑道:“由他们去,你做得如何了?”

提到谢氏,总管太监又妩媚地抬掌在脖颈上利索比划了下,道:“京师这边儿啊,全都……了,苏州那块——”李弓长挑了怒眉等太监发话,总管太监一顿,“也不会有问题,只会做得更干净。”

“哈哈,你这人!”李弓长与总管太监先后放声大笑起来。

“奴才一定想方设法将这消息告知谢怀千。”总管太监压低嗓音又幸灾乐祸:“皇上,还有更痛快的呢,黄台说,和谢怀千一同来的有个奴才,打小陪谢怀千一起长大,路上……自宫了。”

“怪不得他们说,谢氏的门生故吏人才济济。”李弓长淡道,“那奴才既然如此知趣,你当让黄台好好提拔这人,能令他们主仆二人日日相见是再好不过。”

总管太监笑道:“陛下圣明,只是不知皇后入宫之后,是否要叫他侍寝?”

“免了,朕无福消受。”李弓长面露厌恶,“父皇在时便好男风,委实背离祖训,男子之间那事,恶心得很。”总管太监腼腆地笑了:“陛下明鉴,这些个自诩天之骄子的家伙啊,还是晾到死才好。”

文莠净身后,仍被安排与谢怀千一轿马车。黄台此人很是恶趣味,偏要文莠伺候谢怀千,还叫文莠亲自告诉谢怀千远在京师的谢阁等长辈也全都不在了,尤其要将斩首的过程描述得绘声绘色,他与其他太监在一旁当督公。

“和主子讲故事是奴才的基本功,让主子身临其境很重要。”黄台摸了把文莠的肩,望向死了一般瘫在漏风马车上抖得像个筛糠的谢怀千,弹舌笑道:“小文你果真天赋上乘,你干爹我看人很准,你啊,爬起来一定快。”

“谢干爹提携。”文莠坐在马车边缘看谢怀千,谢怀千一身脏乱衣裳,如缎长发一绺一绺打结,他不愿叫太监笑话,左臂单手抱着右肩,倾尽全力仍然止不住浑身的战栗。半晌,喉结滚动,竟喷出一股血来。众太监又是奚落地拍手称快,文莠也牵唇,虚觑向黄台,诚恳道:“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黄台哼笑:“对了,你也不要太过分,吃的呢还是给他喂一点,别给人在路上玩死了,你玩死了,叫皇上玩什么?”

文莠闻言有些迟疑:“可奴才自己都不够吃。”

黄台皱眉:“废话连篇,从你嘴角漏几粒米喂鸡还计较,怎么成事?”

文莠低眉称是。

去京师统共要两个月,也许中间走了水路,总之比预想的快,咸泰十七年正月十七日便到了。进了紫禁城,黄台就迫不及待把谢怀千这个俩月没有洗身的臭东西赶了下去,捏着鼻子交给文莠一令牌:“坤宁宫,你给他抬进去,随便弄弄,人不死就行。弄好了来找我,大爹爹下了吩咐,再给你找一身漂亮皮穿!”

文莠接下令牌,谢过黄台。

谢怀千便叫他抬尸一般打横抱进了坤宁宫。

坤宁宫外头铺了大婚用的红毡和彩绸,喜庆得很,里头却冰天冻地,如此兵家必争之地,原来也可以形同冷宫一般。

谢怀千一路上已经烧了小半个月,太监们无时无刻不盯着他,文莠无法给他用药。

他帮不了谢怀千,谢怀千只能靠自己好起来。

文莠一路上不少低头。

谢怀千烧得不省人事,苍白的小脸红彤彤,窝在那身已经烂得不行的臭衣裳里,阖眼不停扭动着脸,仿佛在躲避梦魇,已经完全沙哑的嗓子发出低沉的呓语。

文莠护着他半残的伤腿,步履不动声色放得快一些。进去后,他找见了里头的榻,把人放下。还好榻上大红棉被没被收走,他将谢怀千从头裹到尾,去找暖炉。炉子是有,里面的炭找不见。

文莠眼皮一动,将炉盖搁回去,骨节捏得咯嘣咯嘣响。

眼下不是给谢怀千拿东西的好时机,谢怀千刚进宫,有一千双眼睛盯着他们。

要是被发现,那些人有不下一百种方法宰了他们。

文莠转身回去。

榻上,谢怀千背对他坐着,肩背依然挺直,文莠顿足,扯了下身上黄台亲自脱给他的太监皮,还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没炭。”文莠哑着嗓子说,“之后才能弄到。”

谢怀千看见他穿的什么,顿时恨得喉间腥甜,浑身寒气侵体,四肢百骸抖了起来,疯了一般地攥着文莠双臂,那身中空的深蓝色蟒服凸起来,华美的衣裳下是一具更加瘦骨嶙峋的身体。

谢怀千摸到骨头松了一些力道,终于开口说话了,那嗓子喇过一般,只有气音:“……你穿的是什么?”

文莠笑了笑,撇开眼却哭了。

“谢怀千,我觉得是命里带的,你说的青史留名和我没有关系。”

“谢氏只剩我们两个了,我就不陪你做青史留名的梦了,当你学生那会儿是我最快乐最有尊严的日子,但现在,我只想我们活着。”

谢怀千那段时日半残地躺在坤宁宫的榻上,又冷又饿又痛,昼夜颠倒,合上眼便做噩梦,清醒时看见文莠只想一死了之。文莠去做什么了,全不告诉他,但谢怀千也能猜到,黄台是彤文台的大太监,文莠自然去了彤文台与阉人斡旋。

有一阵时日,文莠一次都没来。

谢怀千几乎以为今日必将命绝于此,在他平缓呼吸等待死亡来临之时,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独处的宁静。

有两个小太监到他面前看他一眼,嘿嘿乐着将一个盛满了冷食的狗碗搁在榻前,随后一拉裤腰带,嘘声之后,尿骚味直冲鼻腔。

那太监快活地冲他叫喊道:“文公公办坏了事叫大爹爹打得满嘴血,真是没空给你送饭,爷几个呢也是做做善事咯,喏。”

他将那狗碗踢得哐哐响,“娘娘,万万不能给咱们下人置气而坏了身子啊,你若是死了,皇上肯定饶不了咱们这些狗娘养的!”

另一人同样说了些很难听的话。

两人本是来找乐子的,结果看谢怀千长身僵硬,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没气了。

“晦气死了,这姓谢的就算有气,这也快了,咱们快走吧,别真摊上事了!”

“走走走。”

两人通了气,赶紧跑走了。

谢怀千掀起睫毛冰凉地注目那两人离去的背影,胸中的恨意浓重地盖过了绝望生出的死欲,腹中发出震天响的咕噜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闻见尿骚味下的饭菜味,胃反酸,素白纤长的指腹蜷了又直,文莠自宫和叫人打得满嘴血的情景玄虚而真实地变换在眼前,谢怀千腿疼麻了,艰难侧翻身子,右脸剐蹭着榻垫,伸手往下摸,摸到一手温热的液体。

还要接着往下探时,忽地被一支手桎梏住手腕拉到半空中,文莠踹翻那地上的碗,青紫着半张脸,牙关恨得咯吱咯吱响。

“你怎么敢吃的?这能吃吗!”

文莠看着一脑门汗的谢怀千,谢怀千静静地说:“韩信都能受胯下之辱,我亦可以。”

“你敢,我现在就掐死你。”文莠给他气笑了,“你的底线和原则呢?”

“我想杀了他,就得活着,活着就得吃饭。”

“我来就是为了给你送饭,我当太监就是为了让你走你该走的路!还有,他让你入宫,你最有机会杀他。”

谢怀千沉默良久,羞愧虽然迟来却并未缺席,文莠为他牺牲之多,他却办出这样的事,他微撇开脸,高抬起另一支手扇向自己,文莠吓一大跳,眼疾手快抓着他那支手不放,气不过,立马阴鸷着面孔抬手接连扇了自己青紫的脸十几下,恨声道:“谢怀千你糊涂!你究竟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啪地掴掌声贯穿在寝宫内,谢怀千眼裂都大了许多。

无有颜面见文莠,他挫败地垂头,任凭粗糙的长发过耳遮掩自己的脸,文莠还不停下,那一下下仿佛打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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